缪姨早早开门等着,电梯甫开,就先一步过去打招呼,先叫了句“小万总”,再亲亲切切拉住谢陶的手臂,“小谢,可真是好久不见了!”
“缪姨,”谢陶收起手机,反握住缪华的手,想到过年联系时听她说刚做了阑尾手术不久,便关切道,“最近身体还好吧?那会你说刀口发炎,现在还疼吗?我后来忙着毕业的事,都没来得及问。”
“不疼了,早好啦,”缪华把几个人带进屋,仔细瞧着谢陶,“你推荐的那款消炎药老好用了,当时也就吃了三天,伤口立刻就不疼了!小谢,怎么瘦成这样呀,我记得你出去留学之前,脸蛋上还有点婴儿肥呢!”
“是吗?”谢陶作势摸摸脸,不太好意思,“那时候是不是还挺胖的?”
“胖什么?这么高的个子,身上要是连点肉都没有,那不成麻杆啦?”缪华把谢陶从上到下打量好几圈,心疼道,“当时我就说要一块出去照顾你,签证都解决了,你非拦着不教我去,看看看,后悔不后悔?”
谢陶“嗯嗯嗯”点头附和,说的话半真半假,“可后悔啦,刚出去就想回来呢!”
换好鞋的万丞礼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那旁听,听见这话,目光隐晦瞥过去一眼。然而谢陶笑靥如花,只顾着和缪华嘻嘻哈哈,好似根本没注意到来自这边的窥视。
“快去洗手吃饭了,小谢,你大病初愈,不能吃得太油腻,这段时间就先清淡些,等你大好了,姨再给做你爱吃的,”缪华推着谢陶进卫生间,转身和万丞礼对视,声音压低,“小万总,这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保证让小谢住进来就再不想着回去!”
万丞礼轻轻笑了下,跟随缪华往餐厅方向去,声音同样压到最低,“那就拜托缪姨了!这事成了,我给您包个大大的红包!”
缪姨喜得合不拢嘴,“姨也不差钱,姨就是心疼小谢。”
“谢谢缪姨。”
“客气话!”
饭桌上只有谢陶和万丞礼两个,除了慢吞吞的咀嚼声,就是偶尔的餐具碰到碗碟的脆响,缪华在厨房洗洗涮涮,一直不见出来,气氛安静又莫名。
万丞礼拣了些好下口的菜配饭吃了半碗,撂下碗筷时,见谢陶心不在焉,甚至都没发现他在看着她,默然片刻,他偏了偏头,叫她,“小陶?”
神游不知几万里的谢陶骤然被叫回神,嘴比脑子快地先应出了声,“嗯?”
“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没有,”谢陶赶紧摇头,看自己碗里没动几口的饭,赶紧连扒好几口,囫囵嚼了几下就咽,“缪姨做得好吃,我刚就是在想……”忙乱中她的脑子自动搭上了弦,进而脱离掌控,“要是薛家不行,家里还会给你安排别人吗?”
说完自己都是一愣,而万丞礼也罕见地没有立刻搭话。谢陶如芒在背,可说都说了,再找补什么都有欲盖弥彰的嫌疑,她无意识地咬住唇内软肉,徒劳无法地感受着全身的汗毛一阵盖过一阵竖起。
“抱歉……”
万丞礼没当回事,“为什么道歉?”
谢陶不敢抬头,“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万丞礼面露无奈,轻轻一叹,像特意宽她的心,“家里从来都没有催过我结婚的事,都是看我自己的意思,集团现在的发展很稳定,所以在这方面,二老都很尊重我。”
谢陶胡乱点头,其实没太听进去,只顾忍着鼻酸,使劲扒饭。
万丞礼将刚拣好的一小碟菜推到她面前,轻叩桌面,“光吃饭怎么行,多少还是得吃点菜,这样才能……”
放下饭碗的谢陶倏忽愣了下,堆积成山的难过就在那一刻莫名冲上脑门,眼泪随即夺眶而出——
万丞礼神色几变,连忙抽来几张纸,顿了顿,起身过去想给她擦眼泪,可她却一直低着头,无奈只好在她身旁蹲下,细心拨开脸上粘连的头发,像很多年前那样,温柔地给她擦眼泪。
“怎么突然就哭了?”他声音都放得很轻,以前不知道,是后来了,后来他从万景山夫妇那强行领走谢陶,极偶然的一次,他发现谢陶好像不会放声大哭,就连抽泣都是安安静静的。
谢陶泪眼婆娑,低垂的视线尽量避开万丞礼的探究,她张了张嘴,回答不出一个字,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滚,她胡乱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抱歉!”她蓦地起身,挥开万丞礼为她擦泪的手,转身直奔卧室。
终于收拾好厨房的缪华一出来就撞见这样的场景,一时也不由得呆住,她看了眼万丞礼,不明所以,“小谢怎么了?是菜不好吃?”
万丞礼沉默摇头,想了想,告诉缪华,“您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过来。”
缪华看了眼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还是不放心,“真不用我陪着?”
万丞礼点点头,“这些暂时不用收,剩下的我来就好。”
缪华是知道万丞礼对谢陶的宝贝程度的,在两人身边照顾多年,她早就习以为常,遂不疑有他,“那行,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提前给我电话。”
万丞礼坐回餐桌前,良久,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而进屋之后的谢陶不再忍耐,任由眼泪横流,难过得不知所措——怎么办?他越是对她好,她就越绝望,何其残忍?
当初老万总生病住院,她遭遇万景山夫妇的算计,万念俱灰之际,是万丞礼将她接到身边悉心照顾。
那么多年,他对她好了那么多年!
可万家又岂会要一个顶着私生女名头的人做儿媳?老万总当年一句状似无意的“万先生”,既是敲打亦是警告,他们对她已算仁至义尽,她却要恩将仇报,这行为与薛家有什么区别?
亲眼看见万丞礼对薛家的态度,谢陶无望埋起头,逼迫自己冷静。
良久良久,理智渐渐归位,她趴在门上悄悄听了会外面的动静,犹豫着压下把手。
门开一半,迈开的脚蓦地顿住,她有些难为情,目光由下缓缓上抬。
万丞礼不知靠墙站了多久,听见开门声,人没动,只偏过头,静静看了过去。
“舍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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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谢陶哭过的声音略显沙哑,“你,你怎么……”
万丞礼站直身体,刚要回答,却忽然察觉她的不对劲,上前几步想去扶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不是,我……”谢陶绕开他的手侧过一步,难耐低头,手指泄气地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认命道,“我要上厕所。”
万丞礼忙退回去给谢陶让出条路。
谢陶欲言又止,拔腿奔去了卫生间,等终于解决完,她却又开始磨磨蹭蹭,回想方才,自觉已经没脸再见他了。
可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她总不能永远在这待下去,洗手时谢陶望见镜中那双微红的眼眶,用冰凉的手掌无济于事地敷了几秒,打开门见万丞礼竟就站在门边,只得硬着头皮叫了声,“丞礼哥。”
万丞礼什么话都没说,低头看着她,直看得她终于忍不住抬头和他对视,才轻声开口,“小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陶眼皮微微颤动,心脏却重重一跳!
她嘴唇翕动,好半晌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我……”
万丞礼看她小脸苍白的样子,顿了顿,小心提议,“要不要继续约瞿医生聊一聊?”
瞿医生?谢陶微微愣神,几秒后才恍然记起,那是几年前的一位她比较能聊得下去的心理医生。
初三的暑假起,她开始和万丞礼一块生活,有关高中之前那几个月的记忆其实是模糊不清的,彼时她长期遭遇万景山夫妇的打压,精神几近崩溃边缘,瞿瑾就是万丞礼将她接走后,给她找来的心理医生。
他为什么突然要给她找心理医生?以为她又犯病了?
谢陶愣在那,万丞礼却会错了意,“你别紧张,也别急着拒绝,这次咱们只是去聊聊天放轻松的,没别的目的,地点也不选在她诊室,你选一个喜欢的地方,就当老朋友叙叙旧?或者如果你想要一个新的医生,那咱们就换……”
“好,”谢陶突兀开口,打断他的话,音量略比平时高,“那就帮我约一下吧,地点我不换了,她那间诊室挺好的,我很喜欢。”
她爽快得出乎意料,万丞礼倒迟疑了,“不勉强?”
谢陶摇头,去看心理医生,这对她来说相当于是台阶,否则该如何解释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呢?但如果都归类到精神病上那就都说得通了,她甚至不必多讲一个字,就能被理解,被自动合理化。
“不勉强,丞礼哥,我很乐意去的。”她眼神有些空,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
得了肯定答复,万丞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想到刚才她没吃几口的饭,问她:“还饿吗?”
谢陶点头,脚步虚浮地往厨房方向走,“我自己热一下。这里没别的事了,您有事就去忙。”
就她现在这副样子,万丞礼哪敢放心离开?就是有事也得往后让让了。
“我今晚就在这住下,明早直接带你去瞿瑾那边。”他说得理所当然。
谢陶顿了顿,背对着他,敛起眉目,轻轻应了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