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樨几乎是逃一样的从酒店撤离,直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了。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但随之慢慢涌上来的,是巨大的茫然。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桌上有秋秋留下的便签,昨天她就已经离开了,现在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经历了那么多兵荒马乱,她,终于能安静下来了。
徐樨坐在沙发上,抱着毛绒兔子,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沈星沉昨晚那些话,什么捡花,什么打印室哭,什么天台,那些恨不得剥离的陈年旧事被话语搅动,徐樨整个人脑子乱成一锅粥,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徐樨!你不许再想了!”徐樨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试图让自己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抽出来。
徒劳无功!
她烦躁地把兔子扔到一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抱着一份合同,大概是她逃跑之前沈星沉塞给她的,他还说了什么她完全记不得了。
她将合同丢到一旁,站起来去倒水,旁边明明有即时加热的选项,但是徐樨还是接了一杯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她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感受着整个脏腑的凉意。
脑子还是很乱。
看来冷水只对五脏六腑有效,对脑子毫无作用。
“他烧糊涂了。”她对自己说,“只是在说胡话,醒来就忘了。发烧的时候谁不说胡话?我小时候发烧还说自己撞鬼了呢。”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没忘呢?
徐樨想起他醒来后看她的眼神:清醒又沉静,根本没有任何逃避的意思。
他什么都没提,只是说了一句:“我今天需要回A市一趟。”
他是不记得了,还是假装不记得?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她发的那条信息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回复了一个好,还附上了时间和酒店旁边咖啡厅的包厢号。
终于想起来一点正经事了,原本沈星沉是要立刻带病回去A市的,但是他改了行程,下午出发,所以,留给她和星灿娱乐的见面时间只有半小时。
徐樨盯着那行字发呆,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应该把这个信息发给方敏,敲定好下午见面的时间地点。
但是她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天台的那个晚上,如果没有那份调入秘书办的邮件,她真的不会跳下去吗?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徐樨疯狂摇头,强行把脑子里画面全部关掉。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看到输入栏出现了一行字:“你记得你昨天说了什么吗?”
她惊恐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上去的那句话,连忙删掉了。
“要命!徐樨你真的够了!这是能问的吗?你发什么神经!还好没发出去!”
这要是真发出去了,沈星沉会怎么回?
“记得”,她原地爆炸。
“不记得”,她还是得原地爆炸。
怎么选都是死,这就是一个死亡选择题。
删干净以后,她长舒一口气,然后看着空荡荡的输入栏,又想到沈星沉说的那句“我今天需要回A市一趟。”
然后在她追问“你什么时候走!”的时候又改了行程,多留了半天。
之前脑子一片混乱,现在回想起来,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旁边章程听到沈星沉命令时停顿的那个瞬间。
她明明知道这个时间点远在欧洲的章程能出现在这里,说明A市那边的事已经火烧眉毛了。
她的感应系统却好像在那个酒店房间被屏蔽了一样,彻底失灵。
徐樨!你到底在做什么!
下午就要把杜若云推到他面前了,这明明是自己一手安排的计划,现在到了临门一脚,她却开始犹豫……
她把手机丢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桌上,那束卡罗尔还插在花瓶里,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颜色却还是红得有些刺眼。
她的目光落在花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昨天沈星沉说的那个场景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她盯着那束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知道是烦沈星沉高烧时的那些话,还是烦自己追陈暮迟的那段黑历史……
她一把抓起花,想要丢到垃圾桶里,眼不见为净,但是握住的那一瞬间,又反悔了。
都是人的问题,和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松开手,把花放回去,花瓶歪了,她还顺手扶正了一下。
然后她坐回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发呆。
脑子里之前刻意让自己不去想的问题又反复浮现了出来:他醒了之后,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啊啊啊!我真的是疯了!!!
徐樨扑到沙发上,把丢掉的手机又翻出来,然后拨通了秋秋的电话!
场外援助!救救我!救救我!
“哟,徐大小姐终于想起来我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说!什么事?”秋秋一边调侃着一边问徐樨的近况。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就叫她C吧,她遇到了一些感情上的问题……”徐樨斟酌着用词。
“你的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你本人吧?”秋秋无声地摇了摇头。
徐樨:“……”
“你还听不听?!!”
“咳咳,你的朋友C遇上了什么样的感情问题?”秋秋立刻收起了调侃的语气,清了清嗓子。
徐樨把发生的事情,掐头去尾,又去掉了系统、小说这种超自然因素,用代号叙述了一遍。
秋秋听了半天:“你怎么,啊不对你朋友怎么跟鬼打墙一样,为什么她坚持A不可能会喜欢上C只会喜欢B啊!A不是明显暗恋C很多年了吗?”
徐樨:“……”
秋秋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C一直在逃。从那里逃到这里,从A身边逃到D身边,现在又要把A推给B。可是她到底在怕什么?”
徐樨:“大概是,命运?”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也太青春疼痛文学了。
秋秋一噎,半晌才说:“与其纠结这些,不如问问C,关于那个高烧后的告白,C到底是怕A不记得,还是怕A记得?”
徐樨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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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忘了,昨晚那些话就只剩一个该被遗忘的秘密。
如果他记得,那她今天下午怎么把他推给杜若云?
秋秋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当年你家破产以后,剩下的债,明明你可以问我们这些朋友凑一凑的,为什么要跑去沈氏上班,还谁都不告诉?”
徐樨握住了手机,苦笑一声:“大概是因为……命运。”
她的语气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低得几乎接近呓语,仿佛语言无法承担那两个字的重量。
虽然烂俗,但是她实在找不到代替词。
秋秋没有听清:“认命?你从来不是认命的人,破产你都挺过来了,那些债你都能一个人挺着还完了,那么勇敢又坚韧不拔的你,为什么不能对命运发起冲锋呢?”
“你说A应该和B在一起,你问过A吗?你问过B吗?你确认过他们真的互相喜欢吗?万一呢?”
徐樨:“算了,下午还要见杜若云。先搞钱吧。”
秋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
“你就有。”
徐樨没接话。
秋秋叹了一口气:“樨樨,被爱不是施舍,那么多债你都还得完,以你的才貌双全,一个男人你还搞不定?”
“况且……”秋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一个人爱人的方式,往往是自己希望被爱的方式,你喜欢的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被选择,我觉得,沈星沉其实是在学你……”
徐樨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发了一会儿呆,起身的时候却踩到了一张合同,她捡起合同,打开。
是沈星沉说让她考虑的那份注资合同,一份非常优渥的天使投资。
落款徐樨不认识,不是她已知的沈氏旗下的任何一家子公司的名字,而是一个不明所以的星耀能源。
徐樨一瞬间脑子里想到了很多东西,从沈氏集团的企业架构到沈星沉在车里说的那句“如果我不再是沈氏的继承人”,又到沈星沉那句“趁我的面子和人脉还能用的时候。”但是,最后都变成了沈星沉提起杜若云的茫然。
他已经在为自己准备后路了,而他的后路里,有她的位置。
她的心中不由轻轻地生出来一份妄念。
如果,传说中的剧情真的不存在,男女主的引力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
她需要一点证明。
证明剧情不是不可违抗的,证明他和她之间真的有东西是真实的。
徐樨犹豫了一瞬,将下午见面的信息发给了方敏。
起身抱起桌子上的花瓶,走进厨房,开始给那束花瓣发蔫的卡罗尔剪枝换水。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敏确认的消息。
徐樨坐到了梳妆柜前,看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我可以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可以面对它!”
然后她翻出化妆品,开始打理自己的妆容。
为了下午的会面,她将自己武装成最无懈可击的样子。
不管命运给她安排的是什么角色,她都要自己亲自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