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奶油色的向日葵田地。
天色阴沉,没有太阳。
一阵风吹来。
林时雨迟疑地向远处看,更远处的地方,扎着一圈铁丝网。
铁丝网之外的世界,没有向日葵,是未知的。
四周除了她,空无一人。
她试探地前方走了几步,向日葵的花盘也随着她转动。
观察了一会儿,林时雨发现,这些向日葵的转动并不是同时进行的。
花朵中,有一株头花。
头花很好辨认。
头花先一步行动后,周围的向日葵也随即调整方向,一层一层蔓延开来。
头花开的格外灿烂。
林时雨靠近那朵向日葵,与它高昂的花盘对视。
须臾,她俯下身,耳朵靠近地面。
花田深处,有什么在规律地跳动。
就像人的心脏一样。
仿佛地底深处埋葬着一具陈旧的躯壳。
侧耳倾听,躯壳的心跳声也是沉重的,声音传了许久,也至于血液流动撞击的声音并不清晰,更像是一种回声。
林时雨皱起眉。
怦咚的心跳声中,她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
呕哑嘲哳,混杂其中。
“求求你,折断它。”
折掉这朵花?
林时雨站起身,手迟疑地放在花杆上。
向日葵却并没有感受到生命的威胁,舌状的花瓣撒娇似的朝她挥舞。
但脚底下,土地里,心脏的跳动更加剧烈。
林时雨不忍心,手上的力气使了劲又散去。
乞求声还回荡在耳边,甚至愈演愈烈。
“求求你,斩断它。”
“剪掉我的右心耳吧。”
乞求的声音几乎变成一种催促,林时雨注视着花盘,还是狠心掐断了花杆。
“哒。”
硕大的向日葵掉落在地。
周围的向日葵也跟着枯萎。
大片大片的血水从向日葵的根茎中涌出。
快要淹没她的小腿。
“谢谢你。”
她最后听见一声近乎解脱的道谢。
林时雨惊恐地睁开眼。
她几乎是被吓醒的。
她因为感受到对方的痛苦而想要帮助他。
可最后梦里的一切都随着那声‘谢谢’而消散了。
周围是熟悉的环境,她躺在卧室的床上。
“感觉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是森摩的声音。
床边站着三位哨兵。
林时雨从床上坐起身,看向他们。
关切的目光,欣喜的表情。
祝翥、莱西蒲还有森摩。
哦对,他们现在已经是她的专属哨兵了。
莫名其妙睡着,但醒来后,她感觉全身都轻松了一些。
“医生说您只是单纯的睡着了,还记得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吗?”森摩询问道。
“秋。”林时雨垂下头,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她有些说不出口。
怪诞的故事,癫狂的举动,以及他最后判若两人的态度。
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面前的三位哨兵。
她嗫嚅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口渴吗?先喝点水吧。”莱西蒲看出她的为难,他递过来一杯水。
“谢谢。”林时雨接过。
“要吃点东西吗?厨房已经做好了。”
听到莱西蒲的询问,林时雨才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先等一等,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林时雨看向窗外。
窗户处,窗帘被放下了,林时雨看不清外面的天色。
她打开光脑,现在已经是下午。
她睡了五个小时。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光脑里的讯息一条接着一条。
之前欢迎日加过其它向导的通讯,现在她们纷纷发消息询问她的状况。
“我晕倒的事,白塔都知道了吗?”
森摩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藏在背后,那里几个小时前才缠上绷带。
那时他正和森之队的其他人处理搬家的事,收到消息后,他火急火燎地开着车回到白塔。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将向导包围着,他拨开人群往里面走。
向导闭着眼,眉头紧皱,苍白的小脸让人揪心。
而玫园还敢伸出贱手碰她!
森摩什么也没想,冲了上去,给了他一拳。
作为专属哨兵,他有权限查阅向导的疏导安排,他知道林时雨同意了玫园的预约申请。
油嘴滑舌的家伙还敢碰她。
玫园神色很难看,却没有还手。
“医生已经做了初步的检测,只是先送她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之后要打请随意。”
等检查出来宣布向导身体十分健康后,他们在医院门口打了一架。
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把他们打架的视频放在论坛了。
森摩笑着打哈哈:“疏导室走廊布满监控,秋倒在那里,根本瞒不住疏导楼的其它向导。”
“而且其实不止白塔知道了……基本上军团的哨兵们都知道的差不多了。”
林时雨点点头,她知道晕倒的事瞒不住,只是没想到会传播得这么快这么广。
离开床站起身,身上穿的还是早上工作时的衣服。
她愣了愣,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小蒲呢?”
以往她上床睡觉,小蒲总是会为她提供睡衣。
小蒲怎么不在她身边?
森摩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森摩斟酌着开口:“这次您晕倒,AI是主要失职原因,白塔判定它中了一些病毒,将它送去检修了。”
“是科椿大人做的决定,不过等检修好就会马上送回来。”他补充道。
他看得出来向导很在意自己的AI机器人。
但科椿发话了,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我知道了。”林时雨点点头。
林时雨往卧室外走。
有个人挡在她面前。
从她醒来开始,他一直都没有说话,站在离她两三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视线交织。
林时雨愣了一下。
她叫出他的名字:“祝翥。”
祝翥垂下头,“嗯”了一声,轻声回答向导的呼喊。
他不敢和林时雨对视。
他后退几步,为她让出走出卧室的路。
林时雨简单地回复了向导们的消息。
除了关心她的身体,她们决定就今天的事件在晚上开一场会议。
林时雨匆匆吃了几口饭,晚上还要开会,她没什么胃口。
“最近事情太多了,要不好好放松一下,明天再休息一天吧?”莱西蒲看着她提出建议。
林时雨摇摇头。
下午本该疏导的哨兵被这次意外放了鸽子,苦兮兮地通过预约系统给她发哭泣的表情包。
因为意外事件错过的疏导,白塔并不会特地负责。
预约名额本就珍贵,林时雨不忍心对方的名额因为自己而浪费。
她答应对方会临时给他安排疏导。
如果再休息几天,拖欠的疏导会越来越多。
林时雨思考着疏导的事。
却没注意到莱西蒲放下切肉的刀叉,半跪式蹲在她面前。
他捧住向导的手。
林时雨诧异地看向他。
他将脸贴近她的手心,脸上漾起幸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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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的专属哨兵,会协助您处理好所有事务,替您挡去所有的辛劳。”
“您没有胃口吃饭是我们的失职,作为惩罚,我会陪您一起挨饿,陪您一起疲惫。”
森之队和灰哨的陪伴方式有很大区别。
灰哨里只有灰茫不太好应对。
白薪虽然闹腾,却也算听话好哄。
恩迪尔特和艾瑟尔更是规矩得不得了。
森之队的管理方式比灰哨更加成熟,却也更加难缠。
莱西蒲的行为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林时雨有些犯难,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
她可以接受给哨兵疏导时近距离接触,但一旦脱离疏导,她会有一些尴尬。
直到森摩坐在一边将勺子掰断。
“咔”的一声,在安静的餐桌上过于清脆了。
林时雨看了一眼憋着怒气却强忍不发的森摩,意外有些好笑。
她抽出手,笑着对莱西蒲说:“谢谢你的安慰。”
她看着面前的三人,轻轻舒出一口气。
“我会打起精神的。”她说。
说给哨兵们,也是说给她自己。
晚上的会议如期而至。
森摩只能将她送到会议室的大厅。
更高层的地方只有向导能进入。
林时雨坐着电梯往上。
阿西塔莉亚坐在主位,科椿还没回来,奥莉薇娅也不在。
“时雨,请坐。”看到她,阿西塔莉亚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她心情不太愉悦,这是肉眼可见的。
有人接二连三地在白塔闹事,还专门挑科椿外出,由她代理掌权的这段时间。
被躲在暗处的虫子小瞧了,阿西塔莉亚深感冒犯。
林时雨将见到秋之后的事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崇拜月亮的组织,预测未来的能力,还有妄图囚/禁向导的高塔。
但她隐去了自己停止时间的能力。
历史上,从没有向导获得疏导以外的力量,林时雨不想节外生枝。
秋的行为时而矛盾,时而判若两人。
意识模糊之际,她并没有听清秋同她说的那些话。
但他最后并没有伤害她。
林时雨自然而然的想到一种典型的情况——精神分裂。
秋的身体仿佛住着两个不同的人格。
林时雨害怕那个诡异的秋,却也庆幸善良的秋在最后救了自己。
秋现在应该被逮捕了,林时雨想。
她说出自己对于秋的猜测,试图征询阿西塔莉亚的意见:“我觉得,他本心并非想要害我。”
“阿西塔莉亚大人,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阿西塔莉亚一直在听她叙述,只是听到这里,她看了眼还有些单纯的年轻向导:“时雨,秋已经死了。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胸膛敞开,心脏不翼而飞。”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当时在场的玫园和我们几位向导。关于你对他精神分裂的猜测,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他的尸体正在解剖,结果出来后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秋的死亡被轻飘飘揭过,林时雨怔在原地。
脑子里乱轰轰的,无数的念头闪过,她也说不清这种空荡荡的感觉是否就是难过。
突然有很多事想询问,林时雨却不知道该问谁。
一道声音打断了阿西塔莉亚。
“小西,你不够坦诚哦,你明明知道的,这根本不是什么精神分裂,也不是所谓的双重人格。”
“虽然不知道真正的秋是怎么摆脱‘钉子’的。”
“但阿西塔莉亚,你和我都见过的。”
“灵魂困于心脏,肉\体沦为傀儡。——这是那位‘傀儡师’的能力啊。”
伊芙捧着下颌,笑盈盈地看向坐在主位的阿西塔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