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迪尔特放下铅笔，他完成了速写，扬起纸张，细密的灰末在光线中沉浮。
林时雨接过那张速写，注意到他小拇指及无名指的指侧沾满了铅灰。
A75·瑞比和灰茫同时凑近。
铅笔的线条在纸面上勾勒出建筑的骨架。
A75·瑞比的指尖悬在图纸上方，眉头逐渐紧锁：“窗棂的规制，还有砖石垒砌的内倾弧度……”
她将图纸与记忆中的图鉴比对：“这些工艺细节，在东边界那些彻底荒废的古村落，或许还能找到些痕迹，不过，那些村落大多都已被风化侵蚀得差不多了。”
A75·瑞比抬起头，向众人解释：“这种完整自洽的结构与当代的任何设计图录都对不上。以我的经验判断，这栋房屋的构造，并不是一种对东边界复古风格的模仿，它自身就存在着一种更古老、更精巧的逻辑。”
她的目光仔细扫过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给出结论：“从比例和结构判断，或许，这张图纸所记录的，至少是五百年以前的文明建筑。”
林时雨的目光从图纸移向身旁。
灰茫正抱着手臂，微微歪头端详着画中的线条。
杏仁状的黑眼睛此刻却异常专注，长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
灰茫眼中的困倦消失殆尽，她用一种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图纸。
“可以肯定，这个地方肯定不是向导曾经在‘裂隙’边上住过的房子哦。”灰茫忽然开口。
她松开环抱的手臂，抬手揉了揉后颈，一个略显疲惫的动作。
林时雨探究的目光落在灰茫脸上，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调查过我？”
她的声音不高，但疑惑却是实打实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曾经和父母住过的家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你能如此笃定，梦里的地方不是在‘裂隙’附近呢？”
灰茫眨了眨眼，慢慢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是直觉啦，直觉！”她强调着，语气有些轻快：“灰茫·瑞比就是靠着这点直觉，才在边界战场上活下来的哦。”
灰茫的话，真假难辨。
“你参加过七年前的边界之战吗？”林时雨询问她。
“对的。”灰茫点点头。
声音放轻了，林时雨敛去情绪。
她移开视线，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们看起来很累了，回去休息吧。”
A75·瑞比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谈话上。
灵感稍纵即逝，她必须立即将脑子里的画面画下来，她疾步走进会议室内部的工作间开始画稿。
“没有其他技术需求的话，我们就先告退了。”灰茫笑眯眯地说，语气依旧轻快：“最近一直在忙选拔新人的事，真是累死人了。”
恩迪尔特适时地竖起光屏：【确实。】
“说起来——”灰茫拖长了调子，成功吸引了林时雨的注意，她放大自己的光屏，话题转得很刻意：“向导对这两个小朋友，更偏爱哪一个呢？”
屏幕上，两份档案并排列开。
左侧是脸颊上有红色雀斑的少年，眼神灼亮，笑容里带着未经打磨的纯真。
他的名字叫做艾瑟尔，B级哨兵，精神体是熊蜂。
右侧粉发及腰的男子，神情疏离，一滴泪痣缀在右眼眼角，恰似将落未落的露水。
他的名字叫做珈陵，B+级哨兵，精神体是落樱绡眼蝶。
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两个名字、两个细微的等级差异。
灰茫的指尖在“B+”的标识旁若有若无地顿了顿，才悠悠看向林时雨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没有得到信号呢，灰茫想。
“‘灰哨’是最后一支没有跟向导正式见面的队伍，审判庭的意思是让我在X-4里选一个。”灰茫补充道：“森之队最先选了祝翥，金之队也预定了等级最高的秋。”她耸耸肩，自嘲地笑：“没办法，我们这种小透明队伍，只配捡别人剩下的了。”
林时雨的视线没有离开灰茫的光屏。
灰茫微微偏头看向林时雨：“我个人嘛，觉得珈陵挺合适的。安静、稳定，精神域的报告里也写着‘具有出色的环境适应性，精神屏障韧性良好’。”
“这种人，听起来像是能在我们这种……嗯，不太平的队伍里，活得更久一点。”
“当然，熊蜂的攻击性也很有用。就看您更喜欢谁了。”
恩迪尔特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的光屏暗着，没有新的字句浮现。
林时雨转头看向灰茫：“挑选结束之后，最终被剩下的那个人，会怎么样？”
迎上她的视线，灰茫唇角弯起弧度，她放慢语调，轻飘飘地说道：“没有强大队伍的庇护，或许，会被嫉妒撕碎呢。”
沉默片刻，林时雨询问悬浮在一旁的AI：“小蒲，明天就是和‘灰哨’的见面日吗？”
“是的，主人。”
林时雨站起身，她看了一眼灰茫：“明天，拜托你把艾瑟尔和珈陵都带过来。见到人之后，我会做出决定。”
“这样，可以吗？”
灰茫笑眯眯地点头，应答得很快：“可以，当然可以。”
林时雨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走廊的阳光将她的背影拉长。
灰茫看了一会。
直到自动合拢的门阻断了视线。
门内。
灰茫轻轻“嘶”了一声，又一次抬手揉了揉后颈。
明明一整天都在奔波，她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古怪而兴奋的笑。
“被凶了呢，嘻嘻……”她低声自语，踱步到向导刚才坐过的椅子边，很自然地坐了下去，脊背向后靠进还残留着温度与淡香的椅背里：“隐匿的效果确实被削弱了，总感觉被她看穿了。”
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摩挲，总是含着笑意的黑色眼眸微微垂下，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呢喃逸出唇边：“待在她身边，那些声音……真的听不见了。”
恩迪尔特的光屏无声亮起，屏幕上出现简短的句子：【你果然一直听得见。】
灰茫视线并没有看向恩迪尔特，但她似乎能感知到光屏上的文字。
她没有抬头，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默认，又像是无所谓。
【活该。】恩迪尔特面无表情地竖起光屏。
光屏上的字句迅速切换：
【队长家里全是神经病。】
【向导不会喜欢你们的。】
【瑞比一族都该下地狱。】
“哈。”灰茫转过脸，笑容变得锋利起来，眼底那点残存的慵懒被寒意取代：“恩迪尔特，你最好还是安静点。”
此时，白塔最高层的指挥室笼罩在一片紧绷的焦头烂额中。
科椿·安比列、奥莉薇娅与阿西塔莉亚围坐在决策桌前。
外出游历的绯茜向导，失踪了。
光屏上，数据无声翻滚，每一条加急警报都在加剧空气中的凝重。
“绯茜还没有消息吗？”科椿的声音低沉，压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大人，所有明暗渠道都已反复确认……没有踪迹。”汇报者的声音干涩。
“她的个人AI呢？专属哨兵也没有发回任何报告？”
“绯茜大人的向导起居注已经超过48小时没有更新。”
“怎么会？”奥莉薇娅有些坐立不安：“绯茜那孩子的哨兵队伍里面，不是有两个S级吗？”
科椿·安比列倏然起身，不能就这样等下去了。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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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笔直刺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是情报里最后一次捕捉到绯茜信号消失的位置。
白塔璀璨的灯火照不亮更远地方的黑暗。
“消息全面封锁。”他吩咐道：“对外发布通告，说我应绯茜向导的邀请去开展边境协同训练。至于时雨向导的欢迎日，”他转过身，目光如淬火的钢刃扫过众人：“照常举行，绝不延期。”
会议结束。
“奥莉薇娅，很抱歉。”科椿摘掉眼镜，泄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明明你已经退休，却又要辛苦你。”
“没关系的，科椿。”奥莉薇娅微微摇头：“去找到绯茜吧。白塔内部的事，我会和阿西塔莉亚一起解决。”
科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决心已定。
他调出另一道深红界面，指纹与瞳纹双重核验通过。
【特殊单元·紧闭解禁——玫园】
【释放确认。】
“我不一定赶得回来，欢迎日的全周期警卫，转交给玫园负责。”
“他是东之边界最强的盾，也该有一次将功抵过的机会。替我告诉他，时雨的欢迎日，绝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离开指挥室，阿西塔莉亚乘车返回自己的白塔。
“我的人不会碰向导。”她无声自忖：“东界自顾不暇，北界向来保守，西界那群疯子倒是有可能，但为什么会选择绯茜呢？”
车停在门前，见她下车，等在门外的亲信立即上前：“大人，珈陵少爷已经‘请’到了。只是明日，他还有一场和时雨向导的见面。”
阿西塔莉亚指尖一顿。
私密的惩戒室，光线昏沉。
珈陵静跪在中央。
他被换上一身华贵的粉色振袖，八重樱绣在衣摆，丝绸的暗光如水般垂落，勾勒出青年清瘦却挺直的轮廓。
“许久未见，珈陵。”阿西塔莉亚步入室内。
她像评价一件许久未见的物品一样评论着自己的孩子：“差点忘记了，我还有个遗落在外、自力更生的儿子。”
听见声音，珈陵抬起头，几缕粉发滑落额前。
“又见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了。”阿西塔莉亚停在他面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明明已经封印了你的能力，压低了你的评级，你倒还是活得好好的，甚至，还得到了进入白塔的机会。”
她微微侧身，身后伫立着的身影走上前。
那是她的专属哨兵，军团首席队伍的队长——青砚·瑞比，能力是‘咒痕’。
“开始吧，青砚。”阿西塔莉亚的眼里尽是冷漠。
青砚·瑞比面无表情地看着珈陵，像看着蝼蚁。
珈陵颈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那不是物理的切割感，而是某种更阴冷的恶意，沿着脊椎的缝隙向上攀爬。
珈陵几乎是本能地咬紧牙关抵抗，齿间压抑着一声闷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美丽的脸因为痛苦扭曲成一团。
阿西塔莉亚竖起一根手指。
她似乎平静了一些情绪，愿意与面前“不听话”的孩子好好谈谈。
“第一，如果你被时雨选中。那么，我会扶持‘灰哨’，而你，乖乖做一枚安分的棋子，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紧接着，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果你落选，我会将你送进科椿临时组建的调查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查出是谁绑架了绯茜，并将情报带给我。”
她微微倾身，拉近一点距离，眼底毫无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威胁。
“期限十五天。如果做不到，或者试图逃跑。”她顿了顿，欣赏着珈陵因疼痛而细微收缩的瞳孔：“你颈后的那个小礼物，就会‘嘭’的一声，把你炸成最绚烂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