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登记为向导后,日子便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骤然忙碌起来。

    林时雨的下午几乎都待在会客厅。设计师们携带着图纸与模型频繁出入,空气中弥漫着讨论、争执与修改方案的低语,几乎成了每个下午的背景音。

    上午是向导通识课,授课老师是一位以严谨与博学闻名的历史系教授。他的声音平稳却有穿透力:“众所周知,精神力并非一成不变。对于向导和哨兵而言,等级提升虽属小概率事件,却也有突破的机遇。例如,除却天生便是S级的奥莉薇娅阁下,科椿大人也曾在一场战役中从A+级晋升至S级。”

    “向导具有进化灵魂乃至突破进阶的能力,相比向导,哨兵的突破过程往往伴随着更高的风险与不确定性,因此他们的突破通常需要高阶的向导进行安抚与引导。”

    “正因南之边界拥有两位S级向导,我们才能在四国之中保持稳固的话语权。”

    中午吃饱喝足,林时雨正准备睡了个午觉。

    光屏里,代表通讯的图标不断闪烁。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按下了同意。

    “小蒲,给我来杯咖啡吧。”林时雨揉了揉眉心,“今天非得把这件事解决不可。”

    向导的职业路径向来清晰直接:入驻白塔,完成定额的哨兵疏导任务,待到一定年纪便可以申请荣耀退休。

    而哨兵则大多隶属于军团,他们要与污染物战斗,依靠战斗天赋生存。

    但也有例外,一些哨兵拥有比战斗更出彩的天赋,执着地投身于其他领域。

    比如能力为情绪感知的哨兵A75·瑞比,她正是林时雨这座白塔的主设计师。

    初次见面时,林时雨曾对她名字中的编号感到诧异。

    怎么会有人用编号作名字呢?

    当时的林时雨看出她的紧张,便放轻声音,试着让气氛缓和一些:“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叫你瑞比吗?”

    “好、好的,谢谢向导大人。”瑞比低着头回答,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而这一次,瑞比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出现在门口,身上套着厚厚的毛绒开衫,里面隐约露出睡衣的褶皱。

    “瑞比。”林时雨有些无奈:“我说过很多次,你的设计我真的很满意,不需要再改了。”

    瑞比却小声而固执地喃喃:“可我能感觉到……您并不是真的完全满意。我必须做到完美才行。”

    她将新一沓设计图纸在长桌上铺开。这一版融入了东之边界的风格元素——新古典主义的拱廊、错落的庭园,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如同梦境,完美契合“适合温养向导精神域”的标准。

    “很不错,瑞比,就定这一版吧。”

    “不对……”始终紧盯着林时雨神情的瑞比突然捂住脸,她爆发出小小的哭腔:“还是不对。我还没做出最完美的那一个。”

    林时雨揉了揉额角。

    其实从瑞比带来第一版“星空穹顶”的设计起,她就从未否定过任何一版方案。

    可瑞比反而越来越焦虑,自我否定着每一版的努力,从最初那个精致整洁的设计师,渐渐变得灰扑扑的,眼里也失去了光彩。

    “对不起,时雨大人。”瑞比抹了把眼泪,“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A75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A75不能随波逐流,A75也想要拥有自己的名字。”

    林时雨望着她,又看向铺满长桌的图纸。

    “瑞比,你为什么非要这样逼自己呢?”林时雨想不明白。

    “因为白塔是向导的家啊。”瑞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灼热的执念:“A75想为尊贵的时雨大人打造出心目中真正的家。这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A75绝不能搞砸。”

    家。

    林时雨在唇齿间无声地重复这个字,舌尖却只抵出一片空旷的凉意。

    她已经记不清“家”确切的模样了。

    只依稀记得,因为母亲东之边界游商的身份,她们一家住在离【裂痕】最近的分区。

    那道横亘于东南西北四边界与中央之地之间的巨大【裂痕】,是一切污染的源头。

    十二年前,污染物的数量毫无征兆地爆发。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它们之中竟诞生了某种诡谲的、集体的意识。这些扭曲的造物不再盲目游荡,而是如同接受统一调遣的军队,向人类世界吹响了绝望的号角。

    各国最精锐的哨兵与向导被迫集结,前赴后继地投身于那座吞噬生命的巨型绞肉机中。

    战争摧毁了一切。

    她曾经拥有的家,也在战火与污染中,被彻底划为不可接触、不可言说的禁忌之地。

    林时雨轻轻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她还是松口了:“好吧,瑞比。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下次见面,我们必须为白塔的设计定案。”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瑞比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近乎虚脱的笑容。

    接近黄昏时,瑞比又匆匆赶来。

    林时雨拉开门,脚下却猝不及防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

    是一个男性哨兵。

    他蜷在门边,他留着极具张力的狼尾淄鱼头,一头黑发,却在额角挑出一缕银白发丝。

    人形生物下意识地蹭了蹭向导小腿上绣有精致蕾丝的白色腿袜,随即猛地僵住。

    仿佛刚从一场短暂的梦中惊醒,埋在灰色卫衣里的脸抬了起来,看着一只脚还踩在他身上的向导,表情有些发懵。

    他抽了抽鼻子,眼角下缀着疲惫的青灰。

    林时雨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收回脚。

    “抱歉,没注意到门口躺着一个人。”

    男人慢吞吞地直起身,头上那簇显眼的白毛固执地翘着。

    他看着向导,没有说话,而是掏出光屏打字,随后将屏幕转向她:【我不痛。】

    “恩迪尔特,说了多少次,见到向导要使用尊称。”一道爽利的女声从走廊传来。

    林时雨循声望去,才发现走廊阴影处倚靠着一个女人,瑞比正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女人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上前对着自己队员的背结结实实地给了一掌,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给我把背挺直了,来之前是怎么教你的。”

    等向导看过来时,她脸上已瞬间切换成一副关切的笑容:“您好啊,时雨小姐。我是‘灰哨’小队的队长,灰茫·瑞比。刚刚躺在您脚下的是我的队员,恩迪尔特。受A75所托,带队员过来提供一些技术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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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休息。”

    “你好,”林时雨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好奇:“我刚才确实没注意到走廊上还站着人。”

    灰茫轻轻挑眉,笑容里多了点职业性的狡黠:“这是我的能力,‘隐匿’。”

    她略显无奈地补充道:“之前的一次任务让我的污染度有些高,能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自动触发,连带着周围的存在感都跟着降低了。”

    待所有人在会议室落座,A75·瑞比便急切地解释道:“我向小蒲调取了数据支持。根据《时雨向导起居注》的记载,在您分化之前,曾长期、反复地做一个关于某栋特定建筑的梦。”

    “总是梦到同一栋房子?”灰茫将双手枕在脑后,随口接道,“按东之边界的老话讲,这说不定是‘前世’的记忆呢。”

    “前世?”林时雨抬起眼。

    “东边界的民间传说,说人有前世,也有今生。看您的相貌带有东边界的血统,不知您是否也听过?”灰茫靠在椅背上,像是纯粹在打发时间般地闲聊。

    林时雨垂眸,陷入了沉默。

    眼看话题即将偏离,A75·瑞比难得失礼地插话:“向导大人,关于白塔的设计,我恳请您能将那个梦的细节告诉恩迪尔特。”

    “梦的细节?”林时雨的语气有些迟疑。

    自从分化成向导后,那些熟悉的梦境便再也没有造访过她。

    “恩迪尔特的能力是‘反射’。”A75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丝笃定:“理论上,除了初始绑定的哨兵,无人能真正看见或复现向导精神域的完整形态。”

    “但如果这个梦境是潜意识里对精神域本源的投射,那么通过‘反射’将它具象化,或许就是理解并构筑白塔‘完美形态’的途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时雨的视线掠过始终一言不发的恩迪尔特,他已经准备好了铅笔和纸。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描述梦境里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她也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忘记梦里熟悉的地方。

    随着向导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恩迪尔特的笔尖开始在纸面上悦动。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开满蒲公英的小路,然后,是一面墙。”

    “是用红砖砌的,很多地方已经斑驳了。墙面上爬着一种开满黄花的藤,每到春天,花朵就像——。”她停顿了片刻,似乎正从记忆里的梦境寻找一个确切的比喻:“就像一片不小心洒落山野的星星,但我不记得花的名字了。”

    “穿过大门,是一个空旷的庭院,连着曲折的长廊。房檐下挂着的旧风铃,总是随着风和一阵很轻的欢笑声,一起摇晃。”

    “可是。”

    她的叙述再次中断。

    这一次,回忆似乎被无形的纱隔断。

    许久,她才低声说:“我不记得,是谁在笑了。”

    几乎同时,“咔”地一声轻响,自始至终沉默记录的恩迪尔特,手中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猝然折断,留下一个突兀的碳点。

    向导回忆中隐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情绪——悲伤,通过她的话语,反射在了他的身上。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攥住恩迪尔特的心脏,带来细密的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