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今越脑子里晕乎乎的,只感觉今日出门撞了财神,前脚刚一口气卖掉了全部的柳编玩偶,后脚就有人想要和她合伙做生意。
“当真?四六分?我六你四?”
虞今越眨了眨眼睛,把手背贴在额头上,总觉着有些不真实。
“当真。口说无凭,姑娘若是不信,韩某可以立下字据,倘若往后能将这话本子卖出去,一定将分红一文不差的给姑娘送过去。”
韩瑛提笔蘸墨,小心询问:“虞姑娘,你若是同意,在下便下笔了?”
虞今越抬手叫停,“欸,你等等,这事儿有些复杂,我再考虑考虑……”
她回到自己的摊子后头坐下,在心里仔细琢磨,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些担忧。
这事儿,来得太巧,她又喜,又犯愁。
喜的是,她出门做生意卖柳筐本就是为了改善生活,多攒些银子,才能吃得起肉,点得起油灯,也能早点还清那几笔债。
眼下是送上门的机会,一本万利。
愁的事,却有三样。
其一,这些故事,都是昨日夜里她打了一遍腹稿编出来的,有些东西本就不是这个时空能有的,说出来,别人听不懂,也想象不出来。
若要将这事儿做成生意,写话本,出图册,她需要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琢磨。
编故事不是她的强项,比起这个,她还是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的那块田上,更踏实,也更有把握。
其二,这故事已经誊在纸上,交到了那位余姑娘的手里了。
人家的身份不一般,对上他们俩,一个穷书生,一个农家女,就算生意做出了眉目,被人抹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那样的人物他们招惹不起。
其三,种子种下去就一定有收获么?笔墨纸张都要钱,他一个书生,能流落到码头上给人代写书信换钱,想来家境也一般。
做生意,说得简单,本钱从哪里来?
张天阔都不信她能种好庄稼,说实话,她也不信,他一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就能做好这笔买卖。
虞今越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把心思一拢,正色道:“韩秀才,这事儿要不还是算了吧……”
“为何?”
韩瑛实在想不出,这样好的事儿她怎么会拒绝。
虞今越没办法也不会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交代自己的底细,含糊道:“这些故事也是我胡乱想了说着玩的,真要正经来做,倒想不出来了。今日的事儿是个意外,天底下哪里就能这么轻易挣到钱呢,要不然,那些说书的,写话本的,岂不是个个儿都得发大财。”
韩瑛听罢,垂下眼不吭声了,默了半晌,尤不甘心道:“姑娘不知,在下为人子,为人夫的难处,今日也只是想尽力一试。”
虞今越偏头仔细想了片刻,忽然道:“那这样,方才你听的那三个故事,我可以卖给你,我不要分红,你一次付清就行,以后你是想写续作还是出画册,都是你的事儿。但有一点,方才那姑娘是付了钱买的,我得了人家的钱,心里不踏实。
你得等一个月,要是她家里人没有回来要银子,找我的麻烦,这些才能随你处置。”
韩瑛简直喜出望外,忙道:“也是情有可原,好说,好说,不知姑娘要价几何?”
虞今越竖起手指,比了一个“三”。
对方骇了一跳,颤着声儿问:“三、三十两?”
“三十文。”
虞今越笑眯眯道:“看你替人读信写字,赚的也不多。出门在外,谁没有难处呢,只能帮一把是一把,你是实诚人,我也不多要,万一以后你挣了大钱,我也是攒了福报。”
韩瑛几乎听得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拱手道:“姑娘高义。”
虞今越回了个拱手礼,“先生过谦。”
两人对视一眼,却是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释然一笑。
收下韩秀才的钱,虞今越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便站在道上大声吆喝,利索的将最后剩下的几个柳筐低价处理掉,找地方和小妹吃晌午饭。
还没揣热乎的三十文,换了更热乎的一只烧鸡。
虞今越撕下来一只鸡腿,递给小妹,“吃罢,咱们一人分一只腿,烧鸡要是吃不饱,这里还有烧饼呢,吃饱饭,咱们上街买点好吃的就坐船回家。”
虞今安重重的“嗯”了一声,激动的把鸡腿填进嘴里,结结实实咬下来一口,肉汁和油脂便顺着手指缝往下淌,香气扑鼻。
只一口,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虞今越撕下来另一只鸡腿,先闻了闻,真香啊。
也不是她想奢侈。
实在是上回张天阔提了一嘴,叫她馋了好几天,都过节了,今日又挣了不少钱,紧巴巴过了一个多月,就奢侈这么一回也不要紧罢?
这烧鸡当真烤得外焦里嫩,鸡皮是脆的,上头还抹了佐料,咸咸的,辣辣的,嚼起来焦香四溢,鸡腿肉是滑的,每一根肉丝都带着汁水的,一点儿也不柴,嗦一口骨头,都有滋有味儿。
虞今越在心里涕泗横流的感慨:呜呜呜,真好吃啊,总算过上了人过的日子了啊……
一顿晌午饭,姐妹俩吃了一只烧鸡,两张巴掌大的烧饼,差点没吃撑。
虞今越寻人问了路,找到菜市,在两三家卖猪肉的摊子转了一圈,挑了最便宜的一家,买了两根大棒骨,一块猪血,一块猪脸肉。
羊肉,驴肉,她连问都没敢问。
又到豆腐摊子上买了两块豆腐,去香料铺子问了姜价,一听要价十八文,果断放弃了,转头去菜摊拿了一把紫苏和茱萸。
菜买完了,到了外头的街面上,几家卖糕饼的铺子都是人满为患,虞今越上去排队,排了小半个时辰,才买了两块月饼。
糕饼店的伙计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迟疑道:“就要两块?”
虞今越把钱递过去,笑着道:“就要两块,没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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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文钱。”
伙计“欸”了一声,熟练的取来两块月饼用油纸封好,系上麻线,打结,递给她。
虞今越把香喷喷的月饼给小妹提着,自己拎着菜,一起回东市码头上坐船去。
回到村里,已然是下半晌了。
一到家,虞今越就把水烧上,焖了干饭,先前没吃完的那半支藕拿出来,削皮切块,加水倒进陶釜里,炖个莲藕骨头汤。
猪血腥气重,用酸菜和豆腐来煨,多加点茱萸,紫苏叶,烹上几滴米醋,做得酸酸辣辣的才香。
最后上菜地掐点嫩菜叶,炒一个芥菜,也就齐活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姐妹俩围着炉灶高高兴兴的吃饭,汤喝了一碗,菜吃到一半,却听到有人家里断断续续传来了哭声。
原来不是一声,近处有,远处还有,听得人心头跟着颤颤的疼。
月亮出来了,圆盘似的。
大堤下头的草屋小院,顿时映在一片银白的光华里,水一样的月色,静静地淌过,蝉声不知在何时变得遥远了,只有江风,仍不知疲倦地刮着。
虞今越望着天,喃喃道:“天上的月,哪里会管人间的圆缺呢……”
虞今安缩着身子,把碗攥紧,沉默的往嘴里扒饭,泪珠从腮边滚下来,一颗颗跌进碗里。
虞今越擦了一下眼角,故作轻松道:“今安,想不想吃月饼?那个可甜了。”
她起身去屋里把油纸包拿过来,分给小妹一块月饼,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她不敢提原身死去的爹娘,也不敢提自己的爸妈。
她咬了一口月饼,笑道:“心里苦,就吃点甜的吧,今安,吃了甜了就不会难过了。”
虞今安擦干净眼泪,靠在阿姐身边,将对亲人的思念连同月饼囫囵吞进肚里。
一夜过去,堤下人家的炊烟按时升起。
阴沉沉的天色却卷着一场秋雨,淅沥沥的洒了下来。
下雨不出门,闲着没事干。
虞今越把攒下来的铜板数了个遍,用绳子穿起来,找了个大小合适的小篓子装着,放在床板最里侧。
又拿了针线和小妹坐在外间,光线最好的地方,给自己补足袜。
一天吃够了油水,临近天明,虞今安吐了一回,又拉了好几回。
这会儿是没动静了,就是人蔫蔫的,浑身没劲,捧着竹筒,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温水。
虞今越憋笑道:“瞧你那可怜样儿,不舒服就去床上躺着吧?”
虞今安摇了摇头,瓮声瓮气的说:“我陪阿姐。”
到了下半晌,雨下得更大了。
窝棚底下也开始漏水,虞今越胡乱煮了一锅汤,就冒雨端到了屋子里来,姐妹俩把晚饭吃了,早早睡下。
雨下了两日才晴,虞今越跑到地里一看,天塌了。
荞麦最怕水淹,眼下至少有两亩地泡在水里,还好,只要是在开花前,她还能想办法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