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草尖上的露水才将将被太阳晒透,有风无云,当真是个晴朗爽利的好天气。
匆匆吃过早饭,虞今越便带着小妹一道出了门。
姐妹俩的臂弯上穿葫芦似的,挎着大小十来只柳筐,有方的,有圆的,其中一个放了一把嫩芥菜,是她早起时才才摘的,最大的那只柳筐上头还盖了一块新裁的麻布。
村里见了两人出门的阵仗,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姐妹两个一气儿走到隔壁老沙咀的村口,虞今越打眼一看,码头上竟空空荡荡的,没见着船。
她只当徐老爷子送客去了,便领着小妹上了鲁婆婆家。
走到门口时,虞今越警惕十足地看了一眼河沟边上拦着的渔网,靠近大路的这边,篱笆门关得紧紧的,一群麻鸭和一只格外嚣张的大白鹅正在小河里戏水。
鹅霸王不在岸上,还好,还好。
虞今越明显松了一口气,领着小妹上前敲了一阵的门,北边的瓜架子底下倒是钻出来一个瘦脸妇人。
她腰上系着一条满是黑灰的围裙,端着碗,捏着筷子,嘴巴上油汪汪的,探着身子问:“卖箩筐的,你找鲁婆子做什么?也是来她家买鸭蛋的?”
虞今越没答话,只问她:“鲁婆婆不在家吗?”
“今日十五哩,是过节的正日子,她女婿一早就过来接她去城里头过节去了,你要买鸭蛋昨日怎么不来?”那妇人把饭扒进嘴里,囫囵着说:“你往前头走,我二婶家里也养了鸭子,你要买鸭蛋可以上她家去。”
虞今越只笑了一下,把那只装了芥菜的筐子,挂在门廊底下晾衣裳的竹竿上。
回头道:“婶子,要是鲁婆婆问起来,就说是滩头村上的虞家姐妹俩送来的,麻烦你了。”
那媳妇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了,婶子,我还得向你打听个事儿……”
“啥?”
“码头上送客的徐老爷子你见着没?要是刚走没多久,我就不等了。”虞今越问。
那瘦脸媳妇啧了一声,摇着脖颈子卖弄道:“那你是等不到他了。老徐家的大姑子,珍大娘,上个月得了个小外孙,特地拣了今天这个好日子贺喜办满月酒呢。一大清早,徐老五就划船跑了两趟,才把他们徐家四兄弟的一大家子人拉进城里去,等到了自己姊妹家里,看了娃娃,喝了酒,吃了肉,哪里还有功夫回来送客做生意?”
“噢,原来是这样。”
虞今越笑着同她道了谢,领着小妹往大路上去。
“喂,那丫头,你路过我二婶家,也把那鸭蛋一看,不比鲁婆子家卖的差。”那媳妇追上前来,嘱咐道。
虞今越只好回头连连说了几声“多谢,多谢,我晓得了”,那人才回自己屋里去。
姐妹两个沿着小河边的土路走了一阵,虞今越一直留心着沿河住着的这几户人家,都是用夯实的土胚墙起的房子,外头糊了墙泥,只屋顶不一样,有的盖草,有的盖瓦。
家门口倒宽敞,大块的泥地被踩得光溜硬实。
不过这家墙根底下长着草,那家窗户边堆着柴,有家篱笆架子倒了半边也没人收拾……看来看去,也只有鲁婆婆家门口拾掇得最干净。
“阿姐,这里还有鸭子!”虞今安惊奇地指着河边的一个窝棚道。
原先还没发现,这河边居然还有一户人家养了鸭子。
也没拦网,十来只鸭子在水里凫水觅食,七八只卧在坡岸边上踩出来的泥浆里,模样恹恹的,羽毛叫鸭粪粘得稀里糊涂。
虞今越眼皮一跳,就这,还叫不比人家的差?
她见屋门口有人看了过来,连忙把小妹指着的手指收回来,小声道:“咱们快点走,进了城,还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你没见过呢。”
虞今安点了头,姐妹俩便在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妇人,炯炯的注视下往北去了。
约摸走到了下一个村子,转眼有一个四五十岁的艄公从河边划过去,他边摇桨,边大声吆喝道:“姑娘,你往哪儿去?坐不坐船?”
“进城多少钱?”
“两文么,随你是哪个村的,都是这个价。”那人把竹篙插进河泥里,向后一推,船头便轻轻撞到了坡岸上。
虞今越正犹豫着,那人又来劝她,“小姑娘,上来吧,走水路能省你一半的脚程,看你拎着这么老些东西,也不轻省,走到城里去你不累娃娃还累呢。”
听人说完,虞今越本不坚定的意志,就这么动摇了。
如此,姐妹俩折腾了一早上,总算坐上了船。
小河走到头,拐弯进了大河,又顺着城外的河道进闸、入城。
中秋这天的东市码头,还真是格外热闹,姐妹俩付钱下船时都险些听不清船家说的话。
绕过埠头上排成一列等着卸货的力夫,又和几个挑着担子进城卖吃食的老妇同走了一截路,人群里你推我,我搡你,挤了好一会儿,姐妹俩才走到码头上摆摊做买卖的地方。
抬眼一望,除了人,还是人。
虞今越把小妹拉到身前来,叮嘱道:“这里人多,你小心点儿,别和姐姐走散了。”
“嗯呢,我晓得的。”虞今安往阿姐身边靠了靠。
话音刚落,一个戴着小帽,扎着白布束腰的衙役便上前来,呵斥了一声,“你们俩,要摆摊就往里边走走,别挡在路上。”
虞今越立刻笑着称“是”,顺着人流往前走。
这块儿是府衙在码头上专门辟出来的,好让这些进城做小买卖的庄稼人、手艺人,有个摆摊儿的地方,平日里有府衙的皂吏照看着,城门司的衙役也时时巡逻,竟比别处都安生些,城里的居民也一贯爱往这儿来游逛。
虞今越在一家卖米糕的和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中间,寻到了一个空当。
她领着小妹歉身走到里侧,顺手就将柳筐捋了下来,再把麻布揭了,铺在地上,将筐子里头的柳编玩偶一个个摆了出来。
姐妹俩蹲在摊位后头,瞪着眼,看着来往如织的行人。
隔壁的生意是真不错,蒸米糕是一屉接一屉的卖,热气一腾,米糕的香甜味儿,就顺着风飘了出来。
另一边,穿着长衫的书生,也捉着笔忙着代写家书。
虞今越久等不来顾客问价,心里也有些着急,便安排小妹守在后头,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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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玩偶在街上逢人就问:“瞧瞧吗?柳条编的玩偶,是江陵城里没有的样式,孩子们都喜欢呢。”
一连问了四五个,只有两个年轻人,因为玩偶模样奇特多看了两眼,还是摆摆手往前走了。
说话间,蒸米糕的摊子前头,来了三个俏丽可爱的年轻娘子,头上簪了花,穿着色彩鲜艳的罩臂衫子,走动起来,滚了边的褶裙像花儿一样,一身的首饰也跟着叮叮当当。
一个圆脸雪肤的小姑娘张口要了三份米糕,声气娇滴滴的,比米糕还软糯香甜。
虞今越忙走到跟前,拿了一只小玉兔给她瞧:“姑娘,看看柳编的玩偶吗?”
对方“咦”了一声,接过来看,娇声笑道:“倒是可爱得紧!还有别的么?”
“有呢,我摊子上还有不少样式。”
那个小姑娘瞥了一眼,把摊主递过来的米糕接了,扬起一个娇憨的笑脸,招手让身后等着的两人过来,“慕阿姊,招姐儿,快来,这儿有稀罕玩意儿。”
那两位姑娘一走近,身后的七八个奴仆婢子也跟着上了前。
三人在她的摊子上拣了几个喜欢的玩偶一一问过,虞今越都能编出一小段故事来,逗得她们纷纷问她是从哪里晓得这么些典故来的。
虞今越卖了个关子,弯眸笑道:“什么都叫各位娘子知道了,我拿什么招揽生意呢?”
三位姑娘彼此一望,唯有那个圆脸的姑娘鼓了鼓腮帮子,曼声道:“那好,我全要了,不过你得送我三个故事才行。”
虞今越立刻点头说好,却有一个姑娘蹙了眉尖,低声道:“茵儿,说好了一会儿还得去洗翠阁里吃酒,你不去了?”
“慕阿姊,你等我听完嘛!”
她愤愤地跺了脚,见二人不为所动,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招手让一个青衫婢子过来,“环儿,去叫那书生过来,替我把故事录下来。”
见二人要走,她一面付银子一面叮嘱,“一定等录完了,才许来洗翠阁寻我,知道没?”
那个叫环儿的小婢子点头应了个是。
虞今越忙将找给她的钱送过去,她一面摆手,一面提起裙子去追前头的小姐妹,“不用找了,就当我买你的故事,下回还有这样新鲜的玩意儿,就送去我家。”
虞今越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眼看着三个姑娘被奴仆簇拥着走远了。
她把铜板捏在手心里,低声琢磨:“真是一时高兴昏头了,也没问清楚那位姑娘,住在哪儿啊……”
“小姐是城西余家的,余御史,以前在京城当了三十多年的大官,你可知道?”那小婢子闷闷不乐的把眉头一皱,不耐烦道:“烦请快些罢,别误了我的事儿。”
虞今越只好把钱收进怀里,走去隔壁书生的摊子上,坐在人家面前的长凳上,说了三个猫和老鼠的故事。
待那婢子环儿拿着物件走了,年轻书生红着脸觑了她一眼,才敢问:“姑娘,你这故事还有下文么?”
“怎么了?”
“我在书肆也见过一些画册和话本子,还真没听过这样的,鄙人韩某,倒是有个不情之请。”那书生腆着脸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