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滩种田记 > 26. 开闸
    滩头村,村口。

    浓密的槐荫底下,摆着一张油腻发黑的四方桌,两把藤黄竹椅。

    白县令坐在上首,黄农丞坐在旁侧,屠衙头领着一众衙役分列左右,挎刀肃目,颇有威仪。

    晒场上,一溜儿跪着四个。

    唯有一年轻女子,毫不避讳的挺着脖根儿昂着头,神色坦然地看着上首那位父母官。

    白谦文将堂下之人的神色一一勘过,顿感一阵无来由的荒谬。

    潭洲白家,乃累世清流门第。

    到了他这一辈,上有父兄在朝为官,多年未能再进一步,下有旁支嫡系百十余人的生计,家族荣辱皆系于一身。

    他自幼聪敏过人,于读书致仕一事更是格外用心。

    初试秋闱,便于不负众望,于宣成十四年,进士及第。分拨至户部观政半年,历经铨选,却只等来了一个外放江陵为官的消息。

    江陵县,乃荆州府的附郭县。

    白谦文任职一载有半,深知在此地为官的不易,上有府君辖制,又有藩王掣肘,还需在几个驻扎在此的卫所之间斡旋说情,调停军民事端。

    饶是这样,他也尽力做到了治下清明。

    只不过江陵临江,常有匪患。

    城内除了三座守备署,还有府县大小两座衙门,巡检司缉捕贼匪,乃分内之事,他无权干涉,越过这些还能呈到他面前的案子,几乎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如今倒好,他满腹经史策论,尚不能于朝堂之上施展抱负,却要因为村民寻衅这等小事,在这乡野之地摆公堂,断官司。

    实在是,令他感慨良多,只能付之一叹。

    白谦文收回思绪,屈指敲了一下桌面,屠衙头立刻会意,命下跪之人一一陈词。

    刘里正叩头应道:“回大人,发放耕牛一事,村里本就早早定下了章程,甲长各自将人报上来后,再依次往后排,册子上记下的是他四甲六户的付家兴不假,但草民问过他们的甲长,说他家的地还没整好,又等着通渠灌水,暂时用不上牛,这才分给了排在后面的虞家,一时疏忽,忘了让人给他说一声,这才闹出了误会……”

    付家兴为自己叫屈,“这水渠即刻就要完工,我家怎么就用不上牛了……”

    白谦文沉吟道:“水渠修成,还需干晒养护三日,渠壁结实之后才能开闸放水。”

    付家兴瞠目看向上首,虞今越也第一次在眼底展现出了一丝困惑。

    分明农时不等人,还能为长远筹划,看来这位县令大人,也并非急功近利之辈。

    又听他道:“此事本官已经听明白了,里正因实际情况调整耕牛排期,并无过错。水渠未通,地未整好,你将牛牵回去也是白忙一场,岂不是彼此耽误?纵有前情,不上告里正、甲长,反而追着一个女子满村跑,就合乎礼法了吗?”

    白谦文顿了一下,看着付家兴道:“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本官可以网开一面,你需当众向这位姑娘赔个不是,便结案了。”

    至此,他还扫了虞今越一眼,“虞氏,本官如此决断,你可有异议?”

    虞今越听到这个结果自然是满意的,笑了一声,忙说:“没有,没有,大人是眼明心亮的青天大老爷。”

    付家兴再有什么不满也只能认了,当即爬起来,弯腰向虞今越鞠了一躬,恨恨道:“对不住,是我错了。”

    “都是乡亲,说开了就好了。”虞今越面上笑得体面,心里已经暗暗讲此人记下,以后出门在外千万得防着点。

    闹剧收场,衙役们将围着看热闹的村民赶走,“散了,散了。”

    虞今越也回到人群中,被扑过来的小妹撞了个满怀。

    “阿姐……”

    虞今安后怕得厉害,瘪着嘴,眉头挤成一条毛毛虫,抓着阿姐的衣角,就是不肯松开。

    “姐姐这不是没事嘛,你乖啊,不许哭!”虞今越笑着揉她的脑袋。

    方翠兰、卢婶子、卢彩霞等人都围了上来,纷纷感慨,“得亏你脑子灵光,知道往堤上跑,还撞上了县令大人在这儿,又给你主持公道,今个儿要是真被姓付的这个蠢东西纠缠上,你一个姑娘,说不准真会吃亏!”

    “对啊,我怀疑他不敢去找里正,就是看你小姑娘家家的好欺负!”

    方翠兰咬牙直骂,“原先看他瘸了还觉得可怜来着,没想到是个欺软怕硬的孬货!我呸!”

    “我不怕他!反正他跑不过我……”

    虞今越得意一笑,牵着小妹往里正家去,“走!把咱们的牛领回去!”

    王茂生远远望去,见她与人有说有笑,心下总算安定了。

    这边黄农丞把预备好的笔墨等物准备好,铺在桌上,笑道:“大人一字千金,今日亲临,一定要题几个好字,我寻人刻在闸上。”

    白谦文抬眼,见村民各自散去,或扛锄下地,或结伴归家,孩童挤在码头上看大船,看官兵,笑闹着跑开,整个村子也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通渠修闸,本就是利民利田之举,如此,便题‘永丰’二字罢。”

    *

    一连三日,王茂生都在地里教虞今越如何耕地。

    “牵紧牛绳,轻轻一拉牛就走开了,扶犁时,手要稳,走得太快,地耕得不够深,你要是走得慢,犁底拖泥你累牛也累。”

    “我再试试。”

    虞今越深吸一口气,再次赶牛下地。

    这种曲辕犁已经是改良过的样式了,前头有耕牛牵引,曲辕短小,犁身轻便,一个人操作起来还算轻松,难的是得稳住手,保持犁铧不要歪斜。

    虞今越自认为自己并不是理论派,看到自己身后的犁出来的地,歪七扭八,还是忍不住扶额苦笑。

    好在,经验是实战出来的。

    第三日下地,她犁出来的地已经看着像模像样了。

    正得意着,又听到王茂生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歪了,走直线,握紧犁把不要慌。”

    虞今越听得心慌,手里一抖,犁尖又向左偏了半寸,吓得她立刻扶正。

    直到耕完一垄地,王茂生跑过去给她换耙的功夫,虞今越才敢小声吐槽,“你刚才突然喊我,吓得我又耕歪了,都怪你。”

    王茂生发笑,“你歪了我才喊的你。”

    “没有呀,我那会儿感觉是直的呢,犁镜压草扣土,翻得正好。”经过这几天的磨炼,她对自己的技术格外自信,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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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气。

    王茂生把绳套系紧,站到她身侧用手指比给她看,“你自己瞧,前头是不是斜的?”

    虞今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与前面他翻过的地,田垄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开,居然真的犁歪了。

    她抬手捂脸,悲愤道:“我这么聪明都学不会?不可能,我要再试一遍!”

    王茂生看着近在咫尺的侧颜,指缝间漏出来的一双明亮的眼眸,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勾唇劝道:“好了,该上耙了,这个你在行。”

    虞今越跳上耙架,咧嘴一笑,“确实,还是耙地轻松,把牛赶好就胜利了一半。”

    她站在耙架上,赶着牛,在地里走“之”字型,一垄地,要来回耙上两遍才算完。

    到了今日,前头八亩地里点播的荞麦已经长了三片叶子了,等这阵忙完,她打算撒一遍草木灰,算是追加钾肥。这五亩地耕出来,将留出来的荞麦种子直接撒播,剩下的两亩积水地荒着,养上一冬,明年再动。

    傍晚时,王茂生扛着农具随她往回走,“今越,明日我就不来了……”

    “啊?”

    虞今越把牛牵上坡,觑了他一眼,“明日我一定好好学,王茂生,你不会要放弃你最聪明的学生了吧?”

    王茂生红着脸搔了搔头,“不是,我爹和我说了,水渠已经晾够日子了,今天夜里开闸放水,明日天不亮我们一家子就要去地里忙了。”

    “这样啊,没事,没事,你先忙你自家地里的活儿,到时候插秧记得喊我,我去帮你家插秧。我这边你不用操心,只剩一亩多了,再有一两天就耕完了。”虞今越笑着说。

    “嗯”,王茂生点头。

    王茂生依旧是把农具等物送到虞家的院子里才走,虞今越累了一天,到家就让小妹把牛牵到后边的大堤上吃草,喝了两碗水,才爬起来吃饭。

    天光将暗之时,刘里正领着几位甲长,下到圩田里开闸放水。

    潺潺的水声,流经每一条沟渠,浸润每一块田地,泥土变得湿软,田埂堤坝在水中成了藏在银镜中的阡陌。

    秋草深处,虫鸣断续,水面映着的一轮满月,也显得圆润富有朝气。

    这日,虞今把堆在田埂上的荒草烧了,拿了畚箕,一趟趟的往田里撒草木灰。

    另一边的五亩地,荞麦种子已经撒完了,村里人也都把自家的稻种播到了秧田里。

    几户地势低洼的人家,前些时候挖了堰塘,现在蓄满了水,专程进城买了鱼苗在抬着大桶过来放鱼,地里好多人都撂下手里活儿,跟过去看。

    方翠兰就是跑在最前头的一个,她先来地里找到人,拉着虞今越一块往外走,“哎哟,什么时候撒不得灰,偏这个当口还不肯走,等看完了,我来你地里帮你撒灰都使得!好妹子,去晚了可就挤不到前头去了。”

    虞今越浑身抗拒,还是被她拉上了田埂,她实在不明白,放个鱼苗有什么好看的。

    “这你就不懂了,他们养鱼,我们种稻,说不准以后比咱们还强上许多呢,花了多少钱,买的什么鱼,养多久能开堰卖鱼,都去打听打听,万一以后用的上呢!”

    方翠兰笑着将她往前推,“快走,快走,就当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