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滩种田记 > 12. 留宿
    当天夜里,张天阔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姐妹俩在外间的动静,又想起下半晌自己那一番捅人心窝子的话,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屋里黑灯瞎火的,她们俩就睡在外间的地上,身子底下铺了一堆晒干的茅草,再垫了块破布头,头挨着头,脚挨着脚。

    他还听见小的那个,喊了句阿姐,又小声问:“大哥哥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啊……”

    “他都长大成人了,才不会害怕。你快睡觉,小小一个人,还操了不少心呢。”虞今越笑着抚了抚小妹的脑袋,在背后轻轻拍着。

    “我也要快点长大……”虞今安语气认真的说。

    “为什么呀?”

    “长大了就可以给阿姐帮忙搬芦席,铡叶子了……都是今安太没用了,总是让阿姐一个人辛苦……”小小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虞今越听得心里很感动,压低声音说:“今安,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以后再也不许这么想。你要知道,我们生下来,不只是为了受苦受累的。我们现在过得是很难,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呀,你真的帮了姐姐很多,姐姐也很感谢你。所以,下次不要对自己有这么多要求了,累了就说累了,办不到的事也不要内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姐……”

    虞今安往阿姐怀里拱了拱,环住她的腰,哽咽道:“阿姐你真好……”

    “阿姐知道了,快睡吧。”虞今越说完,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白天哄完大的,夜里还要哄小的,这一天天的,可真够累的。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土墙另一边的动静,静悄悄的,怕是睡着了,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张天阔攥紧手指静静地躺着,心里却被她的一番话,搅得天翻地覆。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种活法。

    累了就可以直接说,办不到的事不用内疚,不需要对自己有这么多要求……

    还会有人告诉你,你做得很好了。

    他偏头失笑,心道:这女人真是太天真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这条大江上活下来呢。

    今日若不是凑巧碰到了来虎口渡巡视的扈通判,弓手,水兵,围了满船,他们也不可能走了半程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在混战中挨了刀,弃了船,搞得这么狼狈。

    算算时辰,这会儿桩子他们应该潜回去了,他只身躲在他们巡检司的眼皮子底下,反倒安全。

    想起这些,张天阔也是有些窝火,老丁头这些年也是越发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了,等这一阵风头过去,是该找他算算账。

    他的银子,可不是这么好拿的。

    虞今越因为屋子里有个外人,一夜没敢睡太实。

    一早醒来,里间木板床上躺着的人倒是不见了。她心下一喜,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出了门,猝不及防和人撞了个满怀。

    “啊?你没走?”虞今越站定后,吃惊地望着他。

    张天阔不悦地皱眉,“江上起了大雾,走不了。叫你这么一说,小爷倒是改主意了,可能得在你这儿多待两天……”

    虞今越失望地“啊”了一声,又好心劝道:“你想清楚了?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你睡也睡不好对吧……你那个伤,真的不打算进城找大夫看看?还有你家里人,不担心你吗?我看你能跑能跳的,还是回去报个平安吧,别让家人担心,听话啊……”

    “你倒是心善。”张天阔眯起眸子,语气有些冲人。

    虞今越点了点头,笑道:“不止呢,我还善解人意,自信开朗,人又聪明,说话又好听,反正,特别招人喜欢,你说是吧?”

    张天阔神情复杂,仿佛被伤了耳朵一样,嫌弃道:“少来,招谁喜欢了?我一早往村口跑了一圈,可听了不少碎嘴媳妇在背后编排你,敢和官老爷抬扛,胆子挺大啊?”

    “嘴长人家身上,我管她们说什么呢。”虞今越抬了抬下巴,皱眉道:“让让,别堵着门。我今日事多,没工夫伺候你,你想走就走,想留我也没胆子赶你,只是别耽误我干活儿,那笔债,我会还给你的。”

    张天阔侧了下身子,抿着唇没答话。

    虞今越钻进窝棚去舀水洗漱,一低头看见水桶里的水竟然是满的,忙探出身来,喜道:“你一早去打的水?”

    “废话,小爷饿了,你赶紧把饭做上……”说罢,张天阔大步一跨,神色古怪地进了屋。

    “啧,还不好意思了……”

    虞今越只觉得好笑,此人嘴贱,脾气大,性子倒不坏,长得五大三粗的,脾气倒和只大狗差不多,得顺毛捋。

    令人欣慰的是:这人吃她的睡她的,总算知道干点活儿了。

    孺子可教也。

    虞今越洗漱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生着火,烧了水,把粥煮上,还特地取了一颗野鸡蛋出来,拿筷子打散了,预备出锅前搁在粥里。

    昨日一早和妹妹分吃了一枚蛋,吃完这个,可没下顿了。

    虞今越不禁有些惋惜,想着今天上午把茅房接着盖完,再去地里看看,下午去江边找点吃的回来。

    不等粥煮好,小妹也起来了。

    虞今越等她洗漱完,又招手让她过来,心情颇好地给她编了一对麻花辫,系上布条。

    “我们今安真可爱……”

    虞今越笑着掐了一把妹妹的脸蛋,把人羞得直往她怀里钻。

    姐妹俩笑闹着在灶前说着话,等粥煮好了,虞今越边把蛋液溜边倒进去,边让小妹去喊人,“今安,去叫那个大爷出来吃早饭……”

    “大爷?”

    虞今安眨巴着眼,有些不明白阿姐说的是谁。

    虞今越忙说自己口误,强颜欢笑道:“就是你那个好心的大哥哥,快去。”

    虞今安这才点头,跑进了屋。

    一顿早饭吃完,某人脾气又上来了,“这可是第三顿粥了?”

    “行了,有吃的就不错了,你也知道我们家是什么情况,为了不喝西北风,还是得省着点才行……”虞今越敷衍完,就抱了一捆茅草出来,蹲在院子里编茅草顶。

    家里有水,碗筷就让小妹洗了。

    “今安,把屋里那柳筐里的烂麻绳碎布条拿过来……”虞今越头也没抬的喊。

    “好!”

    小女孩儿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拿过来,放到了阿姐面前。

    虞今越把草捆一把把理顺,用麻绳绑紧,为了看起来均匀一点,还用脚踩了踩,踏紧实。

    昨日她已经把三边的芦苇墙栽起来了,门头这边高,里边低,斜坡的顶不积雨水,还用木头打了桩子,做了架子,今日接着把这片茅草顶盖上去就好了。

    为了不磕到头,门头这边的芦苇杆她是特地是加高了的。

    虞今越抱着一大捆茅草往屋顶上掀,许是身量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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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又被怀里的草挡了个严实,掀了两回,都没能将这一大捆茅草掀上去。

    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的人,终于忍不住上了手,“行了,我来吧。”

    张天阔大步走过来,接过她怀里的那捆茅草往屋顶上的架子上一搁,大致挪了下位置,嫌弃道:“就这么放着?风一吹准被掀翻了。”

    “啊?那怎么办?”

    虞今越对搭房子这件事,也是个一知半解,只是大概照着这间大点的草屋照猫画虎了。

    张天阔按在这几根简陋的梁条上,摇了摇,果然左摇右晃,“再弄点木条加固一下,有钉锤吗?”

    “没有,用绳子绑行不行?合适的木头也没了,”虞今越转身要走,“我去江边砍点柴回来……”

    “你急什么?我和你一起去。”

    张天阔追了上去。

    虞今越在墙根底下找到了柴刀,颇感意外地问:“你受了伤,不在家里歇着?”

    “伤了条胳膊,又不是瘫了。”

    张天阔不满地瞟了她一眼,板着一张脸道:“你救了我,我还你点人情可以了吧?不过,一码归一码,账上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行,行,亲兄弟,明算账,当姐姐的明白。”虞今越笑眯眯的说,她心情不错,此时看这个债主也是越看越顺眼。

    张天阔一听就黑了脸,这女人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话里话外,又在占他便宜!他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又这么不自知,还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后槽牙都叫他磨得咯咯响。

    虞今越把小妹送去对门安顿好,回来一看,某人人高马大的站在院子里,脸色沉得吓人。

    她挠了挠头,问:“走吧?咱们出发?”

    张天阔冷冷扫了她一眼,一扭头,就往屋后走了,两人走过菜地,上了堤,堤下的圩田里已经有了不少村民下地了,正忙得热火朝天。

    虞今越跟在他后头,又提醒他:“走外堤,那边人少。”

    对方没搭理她,只拐了个弯。

    到了江边的林子里,这才看见江上蒙蒙的一层浓雾,像一大片云贴在江面上游走,芦苇荡藏在雾里,连太阳都成了个带着毛边的影子。

    虞今越在心中暗叹,夜里降温,江上水汽充足,这种平流辐射雾还真是名不虚传。

    难怪他一早出去,又回来了。

    她扭头钻进林子,趟着露水往深处走了一些,才找到一棵枯树,刚取下柴刀,就被人一把抢了过去。

    虞今越:……

    “你在树根底下找找野鸡搭的窝,树枝多的,枯草堆里,一边儿去吧,这里用不上你。”张天阔握紧柴刀,猛地砍了一刀,又踹上一脚,一棵手腕粗的枯树就这么轰然倒下了。

    虞今越看他这幅孔武有力的样子,心头一震,有些怀疑他昨天的虚弱是不是装出来的。

    她没在这个当口找自己的麻烦,只点了头,“那我找找看……”

    虞今越掰了根长长的树枝,警惕十足地打着周围的杂草丛,在林子里慢慢搜寻过去,心里默念着他教的话,“树枝多的,枯草堆里……有了!”

    她掏了一枚野鸡蛋,举在手里,兴冲冲的朝不远处的人喊,“张天阔!快看!”

    张天阔抬起头来,神色猛然一变,手里的柴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虞今越呼吸一窒,直接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