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滩种田记 > 9. 种稻
    “这一片是你们一甲的地?”

    “是,大人。”

    甲长站出来应了一声,回禀道:“咱们的地都在这大堤附近,昨个儿有好几户的乡亲,已经把草割了,地锄了。”

    “你们的动作倒是快,”黄农丞笑了一下,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摊在手心里用手指头捻了捻,正色道:“立秋刚过,抓紧时间还能种一季晚稻。先把荒草割完摊晒两日,就地烧了肥田,再借耕牛犁上一遍。田间大水漫灌,密种疏植,马上天气就要转凉了,下种宜早不宜迟。头一批粮的产量大抵不高,你们心里也有个准备,冬季深水养田,得做好养护,以候来年春播。”

    虞今越身前响起几声稀稀落落的“是,大人”。

    黄农丞指着荒地中间那道浅沟说:“老刘啊,这两天就有人过来给你们挖沟通渠,到时候在这儿修一道木闸,你们引水也方便。”

    “欸,托大人的福,还惦记着咱们村里的这点事儿。”刘里正笑出一脸褶子,朝他拱了拱手。

    黄农丞摆了摆手,笑道:“都是县令大人吩咐的,役夫也是从乡里调来的,我老黄就是跟你们磨磨嘴皮子,又不费什么力气。”

    “大人您谦虚,我等都受教了……”

    他清了一下嗓子,转过身来对着众人道:“诸位都是老把式,自家的田埂坝头,筑多高,就不用我细讲了,依着你自家的地势来就行。只一点,你们一甲的地稍微有点返碱,碱地不能深耕,犁尖下去三指就够了,苗要遮地,可以种密一些。”

    虞今越抵着下巴沉思,这位前辈的法子的确没什么毛病,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急了。

    滩土多沙石,疏松不保肥。

    开荒第一年就种水稻这种需要地力农作物,无异于涸泽而渔。

    况且整田育秧,控水护苗,费时又费力,现在已经立秋好几天了,时间线踩得很紧,一旦在水稻灌浆期遇到降温,雨水,恐怕会籽瘪根烂,颗粒无收……

    数月辛苦,换来半袋干瘪的稻子。

    就算冬季深水养田,明年春天再种早稻,又能补救多少呢?

    随着黄农丞带着里正、甲长,和一干村民走远,虞今越心里的那点小疙瘩,也越来越沉,硌得她连呼吸都不痛快。

    当年,她不顾爸妈反对,第一志愿填了华夏农学院,就是因为幼时生长在乡野,看到了那些农民,和爷爷奶奶一样的庄稼人,顶着酷暑寒天在这片土地上流下的汗水。

    百姓之苦,从古至今。

    她实在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虞今越一咬牙,大步跑了起来,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而去。

    心里,却越发笃定了。

    “黄大人!”她大声喊。

    站在田垄中的绿袍官员闻声一愣,转过身来看她,数十双带着错愕的目光也齐齐射了过来。

    “黄大人,我认为赶在年前在这片荒地上种稻,实在不妥。”虞今越毫不避讳地说。

    村民们一听就笑出了声,交头接耳中,议论声也传了过来。

    “这黄毛丫头是谁啊?”

    “不种稻,种什么?莫非她比大人还懂得多?”

    “我上哪儿知道去?这女娃娃说胡话呢吧?”

    ……

    刘里正脸色一紧,连忙上前想打圆场,却被黄农丞抬手拦下。

    “哦?那依你之见,此地不该种粮?”黄农丞面上看不出喜怒,只紧盯着她。

    “大人身居其职,当为百姓考量。稻谷夺肥,这片地刚开荒,本来就贫瘠,经不起这样折腾。今年种了稻子,账面上固然好看,可百姓种粮是为了养家糊口,这片薄地能出几石粮?来年,地力耗尽,就不打算让百姓们吃饭了吗?”虞今越一腔愤懑难平,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已的鲁莽。

    村民们听她说得煞有其事,纷纷变了脸色,有人觉得她危言耸听,也有人心里犯嘀咕,偷偷琢磨了起来。

    可当着黄农丞的面,没一个人敢开口附和她的。

    黄农丞目中散过一丝惊讶,忽而讪笑一声,摆摆手道:“好了,不必理会,我们继续。”

    虞今越眉毛拧得死紧,不甘心地朝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喊道:“黄大人,荒地初垦,您为什么不让他们改种荞麦?荞麦不挑肥力,生长极快,把地整平就能直接种,省事又省力,它的根系还能松动土层、改善土壤,以后……”

    刘里正也是没脾气了,袖子一甩返身回来斥道:“快住口!莫要胡言乱语了!大人是什么人物,你又几斤几两?轮得到你个丫头片子在这里说三道四?走走走,别惹得大人动怒……”

    “里正……”虞今越攥紧拳头,不肯挪步。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倔!”

    刘里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拉到田埂边上,彻底冷下了脸,压低声音道:“你还想留在这个村,就不要在此时生事!一季收成事小,掉脑袋事大!真闹出事来,受牵连的,何止你我?想想你家中的亲眷姊妹!”

    虞今越这时才算彻底冷静下来,脊背上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差点忘了,这不是那个文明法治的现代社会,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封建王朝。

    有连坐,有砍头。

    也有数不清的,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她骇得手指发颤,咽下心中的一腔郁气,立刻和刘里正道歉:“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便转身向前跑,跑过田埂,跑上坡,连卢大叔喊了她一声也没应,径直下坡沿着土路跑回了家。

    此时家里没人,就她一个。

    虞今越心有余悸地扶着门框大口地喘气,红着眼眶直直地看着灶口上那一罐晾凉的水,她走上前去,倒了一碗,狠狠灌进嘴里。

    一碗凉水,彻底浇灭了她多余的悲悯。

    她想清楚了,她不怨任何人。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没有做出成绩之前,人家凭什么要相信她?何况他们才刚落户,也没人知道她几斤几两,一边是衙门派下来的农官,一边是素不相识的孤女,他们对她嗤之以鼻,也没错。

    她有些后怕的想:粮食可以再种,命只有一条。

    刚才说话还是太莽撞了……

    但她没打算就这么认输,好饭不怕晚,他们不信她的话,就让他们看看她的田里的收成。

    地里的庄稼不会骗人。

    虞今越想清楚后,把心思一拢,逐渐也有了底气。

    没有纸笔,她就蹲下身从柴堆里抽了一根木棍子出来,在地上写写画画,将接下来要做的事项一一厘清。

    按她的计划来,时间还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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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充裕的,眼下,那片荒田还要多晒两日,最紧要的事就是卖稻种,再把荞麦种子和油菜种子买回来。

    虞今越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这江陵城哪里可以买卖粮食,问他,应当是最清楚的。

    今日这一闹,她也算是在滩头村扬了名了。

    这会儿刘里正把黄农丞送到村口,等人骑马走远了,一回身,大家伙嘴里念叨的还是方才那个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顶撞大人的事儿。

    “行了,都长了一幅碎嘴子,少说两句,地里的活儿都干完了?”

    刘里正愁眉不展,人都好似苍老了许多,又对众人道:“我看你们有几户撂荒去城里找活计的,这几天也别去了,先把地整起来。过几日通渠,县令大人也会来,这么多天了地里还荒着,总归是不好看。”

    “晓得了,我给咱们五甲的那两兄弟说一声。”另一位甲长应道。

    “都忙去吧……”

    刘里正摆了摆手,忧心忡忡地往远处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回了自家的院子。

    这边卢大叔一家三口赶回来,正碰上虞今越来对门接小妹回去。

    “大叔,婶子。”虞今越和对方打了个招呼,揽着妹妹肩头往自家的院头走。

    “小虞。”

    一直板着脸的卢大叔冷不丁喊住了她,沉声道:“今日的事儿,你胆子太大了……方才,你走之后,轮到了咱们七甲的人上去听大人说话,甲长一唱名,村里人就都知道少的人是谁了。往后,这村子里,少不了会有些闲言碎语,要是有那些心黑的,敢动手脚,使绊子,你就来寻我。”

    虞今越浑身一怔,愣愣地回了一个“好”,立刻又向他鞠了一躬,哽咽道:“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卢大叔没接话,只让她起来,吩咐妻女先进院里去,接着说:“总归黄大人是个好脾气的官老爷,没有追究。只和我们交代了,七甲的地势太低,让我们围堰改塘,若是不想费力气挖水塘的,也可以和他们一样种上晚稻,灌水之前要多缓两日,晒土深耕。”

    虞今越这才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了不对,“您是说……咱们七甲的人,可以不用种稻?”

    卢大叔点头,“种稻还是种别的什么,看你自己,若是要挖塘,等我们忙完了再过去给你帮忙。”

    虞今越心下一喜,对那个固执又古板的农官印象又好了一点儿,她笑着开口询问:“叔,你们家打算种什么?”

    “晚稻。”

    卢大叔好似知道她想问什么,多劝了一句:“你们两个女娃,家里连个男丁都没有,做事最好不要太扎眼……”

    “嗯,我晓得了。”虞今越应了一声,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该得罪的都得罪完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流言蜚语又她只当耳旁风就是了,到手的粮食才是真的。

    姐妹俩回到家里,虞今越便去检查了一下自家的粮种,半袋稻子,半袋豆种,稻种卖掉,豆子等到明年清明前后再播。

    虞今安小声叫她,“阿姐,我想去尿尿……”

    虞今越只好起身,带着小妹往屋后去,站在菜地里给她放哨。

    她叉着腰,一口接一口的叹气。

    不管了,今天也没什么事儿,先去江边砍点芦苇把茅房搭起来吧,受不了这露天茅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