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滩种田记 > 38. 蚌壳
    “好大的湖啊……”

    虞今越下了船,看着前头水天一色、渔船成阵的景象,发出一声没见识的赞叹。

    鲁秀英拢了拢被河风吹乱的鬓发,在码头上招呼了一个正在捡鱼的小子过来,“小孩儿,苑先生今日可在所里当值?”

    “今日还没往所里去过,这个时辰,税课的先生早该上值了。阿婆,要不要我给你带路?”少年直起身来,把手上的鱼鳞在鞋底上蹭干净了才摊开手心,笑嘻嘻的说:“不多,一个铜板就成。”

    鲁秀英笑了笑,望着前头密密麻麻的棚屋抬脚就走,“我寻人问问就是了,今越,走罢。”

    虞今越“欸”了一声,立刻跟上,随她一起进了渔民村。

    那黑瘦少年随即撵上来,追着她俩道:“阿婆,咱们村里的人都出去放网打鱼了,这时候你也碰不上其他人,与其七弯八绕的耽误功夫,不如花一枚铜板买个方便吧!我小妹得了风寒,烧了一晚上,还没筹到钱看大夫呢……”

    鲁秀英神色一松,停下步子,虞今越不舍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递了过去,“那就劳烦小哥带路。”

    那少年欢天喜地的把钱接了,腆着脸说:“多谢阿姐,你叫我小丰就行,来,你们跟我走。”

    苗丰快步走在前头,虞今越挎着篮子跟在后头,一面走,一面打量他。

    湖畔的晨光,映在这个黑瘦的少年的身上,显得他的身量愈发单薄了,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裤,腰上的系带是一根旧麻绳,脚底下踩的草鞋裹着泥灰,鞋底子还断了一半,走起路来能露出半个黑黢黢的脚掌。

    这渔村里的棚屋都搭得矮小,密密的凑在一起,对门对户的,当中留出窄窄的一条道来,院子里都挂着渔网,晒着干鱼,一路过来,除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当真只见到几个没牙的老太坐在门槛上补渔网。

    苗丰走过去,还一一和她们打了招呼。

    鲁秀英跟着他在村子里绕来绕去,被一股子散不去的鱼腥气熏得脑壳发晕,没忍住开口问:“小子,怎么还没到?”

    “就在前面的堤上,门口种着一棵老桑树的瓦房就是。”苗丰嘿嘿笑道。

    一行人走了一截上坡路,一径登到了湖堤上,才依稀看清河泊所的门头,这官署是间不大的院子里,灰瓦底下,是一溜儿石砌的院墙,桑树底下还停着一辆架子车。

    院门敞着,走近了才看清,一侧的木牌上写着“白沙湖课税司”六个大字。

    苗丰把她们领到门前,慌慌张张地往里头瞄了一眼,道:“正当中是办课的厅堂,右边是库房,还是找不见人,就去后头的厢房寻人问问,老爷们多半歇在里头吃茶。”

    话毕,他拱了拱手,一条活鱼似的溜走了。

    虞今越随鲁秀英走进院子,刚跨进门槛,就被一股子腌制过后的臭鱼味儿冲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她捂住口鼻,虚虚一看,这半座院子几乎被鱼干给埋了,装了篓沿着院墙码着的,摊在地上晒着的,串起来在架子上挂着的……

    不大的几间屋子,门窗上都钉了纱布,想来也是防蝇虫的。

    两人憋着一口气,打起帘子进了正厅,里头的人都各自忙碌着,左边有两个青衣小吏领着人给鱼干称重,右边坐了三个书笔吏,坐在案前打着算盘,在册子上勾画。

    一个打着赤脚的老渔民办完了课,便握着条子出去了,那脸上生了痦子的小吏上斜着一双细眼上前来,斥道:“你们俩,干什么的?”

    鲁秀英敛了神色,往右边一指,“我找苑先生。”

    “苑爷子,有人找!”那小吏吆喝了一声,便回过头和人将一篓子鱼干抬了出去。

    伏案打着算盘的人里面,有一个老翁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她们,面上愣了又愣,这才一拍脑门起身迎上来,急道:“亲家,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可是同钧他们两口子出了什么事儿?”

    鲁秀英摆了摆手,见税课司的众人都抬起头来盯着他们看,便往外走了一步,“不是慧儿他们的事儿。老亲家,你往外走走,寻个没人处我再和你细说。”

    苑老爷子眯着眼睛,将二人打量了一番,道:“那便随我去后头吃一碗茶罢。”

    三人从旁边的穿堂绕过去,穿过一片瓜架,两畦茄子、韭菜,还路过一座敞风的灶房,苑万林躬身踱进去捎了一壶热水,请她们俩到一旁的厢房里歇息。

    厢房里头陈设简单,并排两张睡铺,蓝布的褥子磨了毛边,靠墙放了个橱子并一套桌椅。

    落座后,苑万林拿起一个小黑罐子,用竹匙挑了几片完整些的茶叶拨进碗里,捉着袖子边沏茶边问:“这位小友是?”

    “苑先生好,我叫虞今越,您叫我小虞就好了,今日过来,是有事要请教您……”虞今越说罢,便把篮子里准备的一块腌肉拿了出来。

    昨日她与鲁婆婆说定后,便回家切了这块肉要送她回去。

    鲁婆子不肯要,让她把这块肉送给那位在河泊所做账房的老亲家,托人办事,空手去还是有些难看。

    虞今越听罢又从梁上取了一刀肉,切下来半块,“鲁婆婆,您千万收下,这些日子不知受了您多少照拂,这也是我们姐妹俩的一点心意。明日过去,该准备的,我一定带上。”

    因此,今日天一亮两人就带着这块腌肉,坐了徐老五的船往白沙湖这边来了。

    苑老爷子看在这块肉的份上,神情也更和善了些,他抚着须道:“既是亲家带来的娃子,就是自家人,不必和老头子这么客气,有什么想问的你直说就是。”

    虞今越与鲁婆婆对视了一眼,见她老人家点了头,这才道:“老先生,我想买些蚌壳,您知道哪户人家手里有多的河蚌吗?大概要五六筐,最好是能便宜些。”

    苑万林啜了一口茶,将近日来在他手上办课的渔户在脑中过了一遍,慢声道:“河蚌本不是稀罕的,就是秋冬水枯了,在湖边的淤泥里也能捡上一些,只是蚌肉煮起来费柴火,味道也腥,在城里卖不上价,这边的渔民网到了河蚌也是直接弃在河里、湖边,少有人留下来的,这事儿……等晌午我下值了带你们去村里转转,劳累你们再等等。”

    鲁秀英端起茶碗,客客气气的笑了一声,“老哥哥你说哪里话,我们今日就是专程为了这事儿来的,你所里有事你就赶紧忙,我们就在这儿坐坐,喝喝茶。”

    苑万林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客气道:“也是难得和亲家碰上一回面,今日就留在我这儿吃一顿晌午饭。”

    鲁秀英爽快应了下来,又和虞今越起身把人送了送,一径走到穿堂才折回来。

    虞今越看着路边的菜畦,心思一动,问:“苑老爷子他们是自己开火做饭吗?”

    “先前听他说起过,好像是在村里请了个烧火的,每天给他们做一顿晌午饭,就是不舍得放油盐,做什么菜都一个味儿。”鲁秀英站在瓜架上底下,摘了两条丝瓜下来,乐呵呵的说:“要不,这顿中午饭就咱俩来做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虞今越嘿嘿笑了一声,道,“那我去摘几条秋茄子,炒肉吃。”

    两人挽起袖子,在灶房生火、烧水,又洗又切,刚把米煮上,就有一个瘦小的妇人扒着门头钻了进来,纳罕道:“二位是?”

    “我亲家在所里做事,过来探望探望。”鲁秀英大大方方的答了,又问了她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在所里烧了几年的火。

    文杏枝一字不漏的答了,主动给她们打起了下手。

    看到虞今越倒进锅里的油,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急急“哎哟”了一声,又看她把肉片滑进锅里,煸得滋滋冒油,便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文婶子,是有什么不妥当吗?”虞今越避开灶前的烟气问。

    “没有,没有,你炒的菜香着呢。”文杏枝闻着肉香咽了一把口水,又和鲁秀英拉起了家常。

    一听这才知道,她家里有五个孩子,老大在城里的鱼行当伙计,老二和老三一早就和她男人去湖里拉渔网去了,还有两个小的,就在家里帮着做点杂事。

    虞今越一边听着她们谈话,一边把切好的茄条下了锅,茄子炒软,调了味,撒上一把葱花,再盛出来,另炒了一盘青菜。

    一桌四个菜,有荤有素,大米饭蒸得香软,还箜了一大钵子米汤出来晾着。

    在前头厅堂里忙碌的众人闻到了肉香味,早没了干活儿的心思,几乎是掐着点下的值。

    一伙人挤挤攘攘的走到后院,便立刻问:“文家婶儿,今日炒的什么菜这么香?”

    苑万林腿脚利索的迈过门槛,头一个钻进灶房打饭,舒舒服服的喝了一碗米汤,才瞧清楚面前的人,“哎哟”了好半天,惊叹道:“怎么敢劳动亲家你亲自下厨呐?”

    鲁秀英:“嗐,坐得我腰疼,给杏枝打打下手罢了,来,给你盛饭。”

    众人或坐或蹲,在院子外头捧着大碗吃饭,虞今越也分到了一碗,边吃边听他们谈论今年秋税的事儿,谁家交的早,谁家交得迟,到了年底县令大人问起来,又是焦头烂额的一笔烂账,从月头忙到月尾,月俸也不涨一涨……诸如此类。

    苑万林拿帕子擦了擦胡子上沾的油,问那个长着痦子的小吏,“长平啊,苗家的鱼课交了吗?还有冯瘸子、潘传福家的。”

    “没有,这几个磨盘户不到最后几天,让我们亲自拿着鞭子去催,哪里交得上来?”那小吏颇有怨气,“也就您心慈,回回让人说几句好话,就允他们拖欠几天,到头来,为难了我们不是……”

    苑万林夹了下眉头,慢吞吞的说:“我知道了,你吃饭罢。”

    吃过午饭,有人去厢房里歇晌,苑万林带着她们二人出了河泊所,往下头的渔民村去。

    文杏枝方才打听清楚了她们是来收河蚌的,把灶房的碗筷收拾干净,也立刻追了上来,“苑先生,鲁婶子,等等我,等等我……”

    一行三人站在坡底下,看她飞一样的从坡上跑下来,颠得头发都散了。

    她喘着气问:“你们打哪儿去?”

    “去五甲的苗大江家里问问,”苑万林负手走在前头,“你赶紧家去,要是有河蚌就提到苗家来。”

    文杏枝欢喜地“欸”了一声,拔腿就跑。

    这时候的村落被一种柴火熏出来的烟火气覆盖,空气到处都是菜香、饭香,人声也喧闹了起来,一拨一拨的渔民挑着担子从码头上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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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了苑万林,还点头哈腰的唤了一声“先生”。

    拐过一条巷子,一个黑瘦的少年才露了个面就“嗖”的一下跑远了,苑万林把人喊住,吹胡子瞪眼地问:“丰小子,你躲什么?”

    那少年正是一早把她们引到河泊所的苗丰。

    他缩着脖子站在墙根底下,扣着土墙上的草渣,不敢抬头看人。

    苑万林问:“你爹呢?”

    “进城五天了,还没回来……”

    苑万林叹了一口气,“你阿爷的咳症好些没?”

    苗丰摇了摇头,抬起头瞟他时眼眶都几乎红了,他含着泪哀求道:“先生再多通融几日吧,等我爹凑齐了银子,会去所里办夏课的。”

    “我不是为这事儿来的,你先领我们往你家里去。”苑万林撇开脸,招呼他先走。

    苗家住在村子的最西边,紧邻着一条水汊,屋前晒着一架干鱼,一个老妇背着孩子在门口给打来的一盆鱼剖肚,见有客来了,急急忙忙的洗了手迎出来,“苑先生,小丰,这是……”

    “奶,请先生进去说话罢。”苗丰细声细气的说,活像只夹着尾巴的猫儿。

    听到贵客来访,躺在屋里歇息的苗阿爷也迎了出来,老两口慌忙端了板凳和菱角出来招待客人,苗阿奶又解了背带,把不停哭闹的孩子抱在怀里哄着。

    “阿奶,外头有风,我把小妹抱进去吧。”苗丰觑了一眼苑万林的眼色,抱着小女孩儿钻进了屋子。

    五人在大门口相对而坐,虞今越把来意说清,苗阿奶喜得把自家老头子锤了一把,“愣着干啥,快去后头把那些硬壳子捡回来!”

    “小丰!去给你爷帮忙,把小妮儿抱出来给我。”苗阿奶又冲里头喊。

    “老人家,价钱我得先和你说好,河蚌连壳带肉十文钱一篓,要是只有壳子,就只能给你八文钱。”虞今越正色道。

    “八文钱也成啊!”

    苗阿奶喜极而泣,拿脸贴了贴小孙女发红的脸,苦笑道:“这孩子哭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没找郎中看看?”苑万林问。

    苗阿奶没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哭穷,干巴巴笑了一声,道:“所里催得紧,哪里有余钱给她看病抓药,我那个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要不是孩子她爷起早贪黑的干,这个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唉……”

    虞今越摸了摸怀里的铜子儿,心头一片涩然,这些钱也是她一分一厘挣来的,虽有些同情他们家的处境,做买卖又是另一回事。

    因此,只木着脸,盯着水汊里游过去的一只野鸭子看。

    苗丰和苗阿爷把两筐蚌壳抬了过来,虞今越看过去,都是经年累月吃了蚌肉丢在外头的,有的新,有的陈,还沾了不少泥。

    回去收拾干净,也得花一番功夫。

    这边文杏枝领着她男人来了苗家,篓子里是一筐新鲜的河蚌,在虞今越手里换了十枚铜钱。

    她笑着说:“虞姑娘,以后网到了河蚌都给你留着,还要的话,就上我家来买。”

    苗阿奶也跟着说:“是啊,以后我们收拾干净了给你攒着。”

    河蚌收了一半的数,剩下的,苑老爷子让苗丰去冯家、潘家问问,又向左邻右舍匀了些,这才凑齐五筐。

    回程的路上,苗家的一老一少说什么都要把她们送到码头上,来回跑了两三趟,才把五筐河蚌都搬上了船。

    临行前,鲁秀英和老亲家好好道了个别,虞今越站在船头上,也给苑老爷子做了个揖。

    苗丰跳上了自己家的渔船,说想跟着她们跑一趟,一会儿帮着把蚌壳卸下来,再把各家的筐子捎回来。

    虞今越应了个好,许他跟在后头。

    一路从湖边的码头出发,过东汊河,入长江,在江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滩头村所在的清水滩,从江上进村,得从引水的支流划船过来,过了闸,才转到了流经各村的小河。

    虞今越付了船钱,苗丰也在码头上泊了船,上去帮着卸货,鲁秀英便坐着船回了老沙咀。

    虞今越让苗丰在码头上等上一会儿,一路跑去王家,叫了王家的两兄弟和卢大叔去帮忙搬河蚌。

    一筐接一筐的河蚌搬进院子,苗丰站在村道上左右打量了一圈,笑道:“虞姑娘,我这也认得路了,往后你要是要蚌壳就使唤我。也不必跑那么远,我们村每天都有进城卖鱼的人,就在沙市码头上摆摊,你托人给我递个口信就行。”

    “你年纪轻轻,心眼子还怪多的。”虞今越笑着调侃道。

    苗丰抓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也就是想给家里挣点钱,你别笑话我了。”

    虞今越放声大笑,看着日头开始西斜了,便开始催他:“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

    送走苗丰,王家的两兄弟和对门的卢大叔还留在院子里,他们稀奇地看着堆了满院的河蚌,一肚子的疑惑。

    虞今越看王、卢两家人都在,又喊小妹,将程家的夫妻俩叫了过来,等人都到齐了,这才宣布:“这些河蚌是用来制肥的,买河蚌花的钱你们也不必出,收了谷子,每家分我一袋就是。眼下,各家都有分工,等我把抗寒的肥料配出来,这一季晚稻的产量至少可以高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