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荒滩种田记 > 36. 驿站
    虞今越登上大堤,向远方眺望,那一列行进中的队伍,已然变成了举着火把的虚影。

    远天只剩一线灰蓝,渐渐与树影、村庄融进了夜色之中。

    虞今越沿着堤一路往东走,先跑到了白天做工的荒滩上。

    江边火光冲天,映得一片明亮。

    她依稀能看清有不少官兵在此处整肃队伍,又举着火把沿江巡逻,像如今这么大的阵仗,她也是头一回见。

    她心下愈沉,不再耽搁,继续沿着堤往东去,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跑到了驿站。

    路上设了卡,盘查的衙役三人列成一队,在大堤上时时走动巡逻。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声倒喝:“谁在哪儿?”

    “过来!”

    虞今越赶紧上前,笑道:“几位官爷好,我是来找……找我的远房表弟的,他叫陈金,在驿站里卖茶水。”

    “有这么一个人吗?”

    “好像有,先前查问过,茶水摊上那个打杂的就姓陈。”

    “你去把人带出来。”

    虞今越看着二人交头接耳,那个年轻些的衙役道了一声“是”,便拔腿往里跑了。余下二人又把她赶到路边等着,自去前头巡逻,虞今越往前挪了几步,寻了一处有光亮的地方站着,心里头也跟着七上八下,打着鼓。

    不多时,一个细瘦的少年快步跑了出来,眉眼机灵,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走到近前,才慢下步子,带着审视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笑着吆喝:“姑娘,您找我?我们陈家亲戚虽多,倒不记得有您这么一位标致的姑娘……”

    虞今越解释道:“陈大哥说,我要是想找张天阔就来驿站寻你……”

    陈金干巴巴咳了两声,撩起一只眼皮瞅她,“姑娘!这儿说话不方便,不如,你与我走远些再聊?”

    虞今越愣了一下,看着站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俩的衙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虞今越跟着他走到堤上,两人并肩站着,此处恰好能看见渡口上泊着的一艘官船,不远处还支着两顶帐篷,从江边渡口到驿站的这一段路,也被火把映得通亮。

    “姑娘可是江陵人氏?”

    陈金一面笑眯眯的问,一面咬着后槽牙,实在分辨不出来面前这女人是敌是友……

    今日在虎口渡放的那一把火,烧得实在痛快!

    大当家和吕堂主暗度陈仓,趁官府衙门自顾不暇之际,将劫来的那一船粮食、布匹、生药,顺利送进城并散了出去。

    知府震怒,立即加派了三百兵士,沿江搜寻,扬言道:势必要找到他们的老巢,全部枭首示众。

    其中还给大当家画了像,挂上了通缉令,赏银百两。

    沿江几个渡口,都设了关卡。

    大当家和二哥赶在关闭城门之前出了城,藏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反而比城里更稳妥,这才是老大说的“灯下黑”。何况这一片本就是他们清风寨十三峰的地盘,这里的水道、芦苇荡、沼地,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

    他早早得了口信,从暗处将大当家和二哥引了进来,将将躲进柴房。

    衙役过来时,他还以为露出了马脚,谁知,竟从这小小兵卒的嘴里凭空冒出一个远房亲戚?

    如今碰上面,他已仔细查探过。

    此人伪装得极好,身上的穿戴、神情,竟让他丝毫看不出来破绽……

    陈金晃神的功夫,虞今越已表明了身份,“我是滩头村的,姓虞,我们村里的人都是今夏才迁到江陵来的。一月个前,张老板来我们村里卖杂货,我用户帖做了抵押,在他手底下赊了些东西。陈大哥说,若是要寻他们,就来驿站找你,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你,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吗?”

    陈金听得一愣,大当家的确是在七月里往这一带跑了几趟,可给人赊东西,又实在不像是老大能做出来的事儿……

    两相权衡之下,他决意先将人带进去,问过大当家之后再定夺。

    陈金摇了摇头,道:“我今日没碰见他们,要不我也寻人去村里问问看,姑娘你先随我进去驿站坐一会儿,等个消息?”

    “行。”虞今越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到了官府设的关卡面前,值守的衙役提刀将他们二人拦住,陈金赔着笑脸,同他好声好气说了一会儿话,才招手让她跟上来。

    这座江边的驿站,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瓦缺墙断的衰败味儿,四周被一堵石砌的矮墙圈了起来,前头是一片开阔空地,一边是马棚,一边是灶房。

    正屋那三间房墙皮都剥落了,上头盖了青瓦,后院还搭了一溜儿棚子,码着些木柴、草料。

    茶摊就设在正屋门口,炉子上烧着一壶水,汩汩冒着白气。

    陈金大步上前,把烧开的水倒进包着皮棉的罐子里,寻到水瓢,重新舀了一壶。

    他拿巾子把桌子擦了一把,又沏了一碗茶,朗声道:“虞娘子,你稍坐一会儿,我去后头寻我同乡,他一会儿就要回村了,我让他回去问问。”

    虞今越点了点头,望着江边的营帐心里头惴惴不安。

    这边陈金快步摸到后院来,拉开柴门,矮身钻进了棚架里。

    张天阔守在出口处,凌厉的掌风随着一句“老大,是我”,几乎同时落了下来。

    张天阔适时收了掌,拧着眉头问他:“她怎么来了?”

    “老大你认得她?”陈金讶异道。

    陈树桩从后头直起身来,嘬了一下牙花子,“你小子别打岔,老大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是,二哥。”

    陈金抿了抿唇,道:“方才衙役来驿站寻我,说外头有个远房亲戚来寻人,我出去一看,谁知道竟是个姑娘家。她又说与老大您相识,神情有些担忧,想问您的行踪,我拿不定主意,这才将她带了进来……”

    “让她回去。”张天阔冷声道。

    “啊?”

    陈金瞪大了眼,又看了他二哥一眼,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树桩“啧”了一声,劝道:“老大,虞娘子都找到这儿来了,要不,你就和虞娘子把事情解释清楚好了,免得以后碰上了也麻烦,我看她的性子,并不是三言两句就能瞒得过去的……”

    陈金越听眼睛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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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这女人真和大当家有什么渊源?

    张天阔默了一息,道:“我翻窗进屋,你引她进来,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是,老大。”

    陈金应了一声,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钻了出去。

    他绕到前头,见虞今越坐在茶摊上,一瞬不瞬的盯着江面,在心里酝酿了一番,才上前搭话道:“虞姑娘,这外头风大,要不您去屋里坐?”

    “不妨事,我坐在这儿就行。”

    虞今越蹙眉问他,“怎么不见你的同乡?他几时回去?”

    “噢,他啊……”

    陈金灵机一动,道:“他在屋里收拾包袱呢,您要有什么交代的,要不亲自去和他嘱咐几句?”

    “行。”虞今越起身往屋内去。

    跨过门槛,周遭事物全部被一盏昏黄的油灯照亮,堂屋内摆了一张四方桌,几条长凳,两侧的耳房挂着一面芦帘子,右手那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

    虞今越慢慢走过去,试探着问:“有人吗?”

    斜刺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将她一把拉了进去,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口鼻,往里一拖。

    虞今越的心跳在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反应过来,立刻抬膝朝他身下一顶。

    这贼人身手不错,竟然往后撤了一步躲了过去,紧接着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推,倾身上来,将她压在了墙上。

    虞今越喊不出来,挣脱不得,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张嘴就死死咬住了这只捂住她口鼻的大手。

    那人吃痛,低骂了一声:“虞今越,你属狗的么?”

    虞今越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听清了他的声音,她狼狈的喘了一口气,迟疑道:“张天阔?是你?”

    对方见她冷静下来,才将她放开了,他低声“嗯”了一下,问:“你在找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什么……”

    “你没事吧?虞今越突然问。

    对方没作声。

    她思来想去,实在气不过,直接给他一拳,说话时声音里也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你不知道么?这几日城里城外都闹着剿匪,你还往江边跑,你真当我猜不出来你的心思?”

    张天阔怔了一下,问:“我的心思?”

    “上次在江边,我救你回来,你就是被水匪劫了船,那些伤天害理的亡命之徒,害得你险些丧了命,你今日举止反常,难道不是想趁机寻仇?”虞今越厉声问。

    黑暗中,她听见低沉的一声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说得对,我是来寻仇的。”张天阔话锋一转,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来?”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狗命的!老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不要这么冲动!水匪就交给衙门的人去抓好了,你单枪匹马的逞什么能呢?上次被伤了胳膊还不够啊?刀剑无眼,狗命要紧。

    等以后土匪头子被抓了,游街示众的时候,咱们就去城里丢个烂叶子丢个臭鸡蛋就行了,犯不着自己上手,你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