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阿汀不解:“什么意思?”
女人把硬币弹起又接住:“这八分钟里,你只需要认真和我聊天,聊满八分钟我就把感谢信给你,还把你送出酒店。”
“怎样?很划算的交易吧?”
“……只是聊天?”梁阿汀深深地皱起眉头,她在估量女人话中的可信程度。
“只是聊天。”
女人的眼睛坦荡荡地直视着梁阿汀,神情自然、轻松,仿佛毫不在意梁阿汀会给她什么答案。
看到梁阿汀迟迟不说话,她以为梁阿汀是不相信她,于是循循善诱道:“我们所做的一切交易都是在系统监管下进行的,也就是说只要交易达成就无法擅自毁约,所以你不用担……”
话还没说完,刚刚还站在原地的梁阿汀已经上前两步,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了。
酒店过软的床铺几乎在梁阿汀坐上去的瞬间就塌软下去一个深坑,像刚出烤箱的蓬松面包。
梁阿汀划开手机,定了个八分钟后的闹钟,然后朝旁边的女人扭过头:“开始吧。”
这一连串动作太过丝滑,给女人看愣了:“你不是不相信我么?”
“你又没必要骗我。”梁阿汀说,“你想让我任务失败只需要不给我感谢信就行了,我又没有办法杀你,这局势怎么看都是你占上风,你还有什么必要骗我?”
女人诚恳发问:“那你犹豫什么?”
梁阿汀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可以提更高的要求,为什么却只要我陪你聊天?”
女人笑道:“我只要一个能陪我聊天的人,别的不需要。”
梁阿汀盯着女人的笑脸看了半晌,然后低头把手机上刚定好的闹钟又往后推了一分钟,紧接着屏蔽了微信群消息。
她关掉了手机,认真道:“好,接下来的八分钟,我会全神贯注地跟你聊天。”
“我们先认识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梁阿汀,栋梁的梁,最简单的阿,水边小陆的汀。”
“阿汀?好特别的名字,你的父母为什么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梁阿汀回忆起自己的父母,脸上会不自觉洋溢出幸福的微笑,她说:“我爸说汀这个字的寓意是温柔恬静,善良纯洁,重情重义,给女孩子做名字再合适不过了。但是我妈说她认为水边小陆总是会比水平面要稍高一些,她叫我阿汀,是寄寓了出类拔萃的意思。”
女人被梁阿汀的笑意感染,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真好。”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梁阿汀问。
“我啊……”女人摩挲着沾染着污渍的硬币,用指甲刮着那块黑褐色的污渍,“陈俣箐。”
“俣箐?是哪两个字?”
“单人旁,吴字俣,竹字头,青字底。”
当问到名字寓意时,陈俣箐摇了摇头:“死前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
梁阿汀诧异:“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陈俣箐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从我有意识起,我就在这个地方了,除了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
梁阿汀想到了B区那个惨白的手,又想到了划伤她胳膊的那个少年,问道:“这里的所有失主都是这样吗?除了自己的名字其它什么都不记得?”
“不,除了我。剩下的人都有自己死前的全部记忆。”
--
在她过去的十几年里,别人都叫她瑶瑶。
现在也是。
包括那个新调到她们班上当班主任的中年男人。
他是个很温柔儒雅的人,年逾四十,身子骨却还硬朗,头发也没怎么变白。
他的脾气很好。高中生正是年轻叛逆的年纪,隔三差五的就要惹出点事来。他却每次都能轻描淡写地处理好,不找家长,也不上报学校,甚至不会发火,凭借着自己老道的经验,就能把那帮小子治得心服口服。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便获得了班里所有同学的认可。大家敬他,爱他,听他的话,在他的带领下努力,成绩稳步提升。学校表彰他,家长信任他,年底最受欢迎教师的称号也花落他家。
“李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他班上的同学都这样说。
瑶瑶也是其中的一个。
所以当某节体育课,她被他单独叫到一个空教室里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自己的作业出了问题。
她惴惴不安地坐在教室里,手里是老师刚给她倒的热水。
她在班级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老师也几乎从来没单独找她谈过话,所以她很忐忑,学生对于老师天然的畏惧让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关上了门窗,拉上了窗帘,表情柔和一如往常。
室内一瞬暗了下来。
她感觉到老师坐到了她旁边。
她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将校服裙子抓起了两团褶皱。
“瑶瑶。”他这样叫她,“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要叫你来吗?”
她摇了摇头。
他将手搭上了她的椅子背,身体前倾,脸几乎要凑到她耳朵旁边。
少女的头发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他闻着闻着,大脑的血液就开始向下汇聚。
“因为老师很担心你啊。”他搭在她椅子背上的手一点点往前挪,离她的后背越来越近,身体也随着话语向她贴近。
湿热混浊的空气从他嘴里散出,她像是被那气体烫着了,受惊的兔子一般从座位上弹起来。
“瑶瑶?”他状若无事发生,诧异看她。
“抱歉,老师。”她道了歉,脚下开始偷偷往门口挪动,“老师,我有点闷,我们开下门吧……”
“闷?”他一面疑惑地问,一面跟着站了起来。
“不闷啊。”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她直觉不对劲,转身就想开门出去,可他反应更快,拖住她的手腕用力向他这边一扯,重心本就不稳的她直接摔到了他怀里。
他的两只胳膊紧紧地环在她胸前,腾出了一只手,在她开始叫喊之前就捂住了她的嘴。
“瑶瑶别怕,老师就是喜欢你,你别叫,马上就好,马上就会好……”他的语气如同往常一样温柔,她听起来却像毒蛇爬上后背。
滑腻腻的,冰冷又恶心。
她的大声叫喊被他尽数捂在喉咙里,变成了小猫崽一样断断续续的哼声。
一只手顺着她的大腿向上,掀开裙摆,游走。
她终于明白她的老师想干什么了。
她所有反抗的力量,在被他按在桌子上掀起裙子的那一刻,爆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她狠狠地向后踹了一脚,在听到身后传出的闷哼后紧接着便踹翻了离她最近的桌子。
木制桌子倒地的声音很大,只要有人听见,就一定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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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可想象中的巨响并没有到来,他在桌子即将倒地的前一刻,反应极快地伸手扶稳。
她趁着这个间隙,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没跑几步,就被他薅着头发扯了回来。
他随手拿了擦黑板的抹布粗暴地塞进她嘴里,然后再一次将她按在了桌子上。
身体被不平整的木制桌面磨得生疼,她感觉自己正坠入深海,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拖着她下坠,不给她半点逃出生天的机会,生拖着她沉入海底。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侧着头,望着教室前门,双眼无神。
那里,因为她之前的挣扎,被稍稍扯开了一些,他没发现,而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开了一道小缝。
一只手轻轻从外面将门推开,几乎没有声音,并没有被他察觉到。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死死地盯着开门的人。
开门的是个穿着高三校服的男生,胸前抱着几本练习册,是体育课偷偷跑出来找空教室刷题的,在看到屋里正在发生什么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他,无声地求救。
男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老师,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后退了一步。
女孩向他求救,老师没有看见他,他即将高考,他承受不起任何报复……
……老师没有看见他。
他后退一步,把门重新关紧,转身就跑。
老师没有看见他,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是个普通的空教室。
里面没有人。
教室前门在她眼前严丝合缝地关上,男生眉骨带疤的脸消失在门后,室内昏暗,她眼里的光也同时熄灭。
她继续下坠。
没有人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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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的第二天,她就跳楼自杀了。”陈俣箐用一句话结束了整个故事。
梁阿汀没说话,她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捏手指,现在她的手指被她捏得生疼,泛着充血的红。
高中,花一样的年纪,却被人砍断了花枝,掐碎了含苞待放的骨朵,一脚踩进了泥里。
“后来呢?”梁阿汀轻声问道。
陈俣箐微微仰着头,像是透过虚空回看某个承载过去记忆的录像带,眼睛里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没有后来,整个世界在她自杀之前和自杀之后,没有什么两样。”
“那个老师呢?”
陈俣箐陈述事实一般淡淡道:“死了。”
“死了?”
“突发脑溢血,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一瞬间,无数说不上名字的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堆得梁阿汀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于是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都是报应。”
想到了刘秀昌的死状,陈俣箐怅然道:“现在两个人都死了,也不知道那姑娘心里能不能稍微好受一点。”
梁阿汀反问:“他们死了能弥补她曾经受过的伤害吗?”
陈俣箐沉默。
怎么能呢?那样窒息的绝望,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怎么能弥补得了?
“说到报应啊……”陈俣箐抬起头,看着纯白无一丝杂质的天花板,“我没有死前的记忆,每天浑浑噩噩,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呢?”
“大概是死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