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尾巴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校园的小径。
李苏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包裹着，跟周围热闹的人群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李苏！等一下！”
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在这个学校里，叫得出她名字的人不多，会主动找她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她转过身，看到顾南安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顾南安是她同班同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存在感跟李苏差不多——不高不低，不好不坏，不惹事不生非，属于那种毕业之后很快就会被人忘记的类型。
“怎么了？”李苏问。
“你……你今天晚上有空吗？”顾南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鼓足勇气说什么。
“没空。”李苏回答得干脆利落。
顾南安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水瓶被他捏得咯吱响。
“那明天呢？”
“也没空。”
“后天呢？”
李苏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顾南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南安的耳尖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自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李苏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听到顾南安在身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慢下来。
不是她冷漠，而是她没有时间。
她的时间是用来学习、用来打工、用来挣学费和生活费的。谈恋爱这种事，不属于她的生活。
顾南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手里那瓶水被他攥得变了形。他低下头，苦笑了一下，把水瓶塞进口袋，慢慢地往回走。
他不是第一天喜欢李苏了。
从大一开始，他就注意到她了。在所有女生都叽叽喳喳地讨论化妆品和包包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在所有同学都在抱怨食堂难吃的时候，她安静地把盘子里每一粒米都吃干净。在所有人都在为了一点小事大惊小怪的时候，她永远是最平静、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喜欢她的安静，喜欢她的专注，喜欢她低着头看书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连远远看着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像今天这样。
李苏的生活很简单。
周一至周五，上课、自习、图书馆。周末，去市区的一家奶茶店打工，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一小时十五块钱，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下来，加上学校的助学金，勉强够学费和生活费。
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她高二那年出了车祸，截了一条腿，干不了重活。母亲在老家镇上的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要养一家四口。李苏还有一个弟弟，在读高一，正是花钱的时候。
她从来不跟家里要钱，也从来不抱怨。
她知道抱怨没有用，这个世界上，能改变命运的只有自己。而对她来说，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学习。
她学习不是因为她喜欢学习，而是因为学习是她唯一可以超越别人的地方。
不比家境、不比吃穿、不比长相——这些她都比不过别人。但学习成绩可以。她可以比任何人考得都好，可以拿最高的奖学金，可以靠自己的本事保研、读博、找一份好工作，然后带着全家过上好日子。
这是她给自己规划的路，清晰、明确、一步一个脚印。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条路会出现岔路口。
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周三，下午两点，她在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看书。
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一排是她的专属领地，因为位置偏僻，很少有人来。她喜欢那里，因为安静，因为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暖洋洋的，因为从这里可以看到楼下的梧桐树和来来往往的人。
她正低着头做英语阅读理解，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厉欧辰。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认识他，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他。
厉欧辰，金融系大二，校草，富二代。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贴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他在学校里名气很大，大到连李苏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
她对他的全部了解仅限于：长得好看，家里有钱，对人客气。
至于他长什么样，她之前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高高瘦瘦的，穿衣服好看，走在人群里很显眼。
现在她看清楚了。
他比她想象的要好看得多。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分明，眼睛很深，像是一汪不见底的潭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牛仔裤，白球鞋，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不是来看书的，因为他站在她面前，明显是在等她注意到他。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不算低沉，但很好听，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清润，“你是李苏吧？”
李苏点了点头。
“我找你有事，”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方便聊几句吗？”
李苏合上书，看着他。
“你说。”
“我挂科了。”
李苏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
“高数，”厉欧辰说，“上学期期末考了五十八分，补考也没过。”
“哦。”
“我不想重修，太浪费时间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厉欧辰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想请你帮我补课。”
李苏沉默了。
“我知道你是咱们年级成绩最好的，”他继续说，“高数期中考试你考了满分，期末考了九十七。我打听过了，你的学习方法很有效，我想跟你学。”
“你可以去找老师。”
“老师讲的我听不懂。”
“可以去报辅导班。”
“辅导班太远，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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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我可以付钱，”厉欧辰打断她，“一小时五百，每天两个小时，时间你定。”
李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小时五百。她打工一小时才十五块，五百块够她打三十三个小时的工，够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学习最好。”
“学校里有学习比我好的人，大三大四的学长学姐，你去找他们更合适。”
厉欧辰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李苏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
李苏愣了一下。
“我跟你说实话，”厉欧辰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被别人听到的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挂科了。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不想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你是一个人自习，不会跟别人说出去。找学长学姐的话，难免会传开。”
李苏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他的眼神很坦荡，没有闪烁，没有躲藏，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可以相信我”。
“好，”她说，“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图书馆三楼，今天开始。”
厉欧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但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谢谢。”
“不用谢，你付钱的。”
厉欧辰站起来，把那本他一直拿着的书放在桌上，李苏瞄了一眼，是一本高数教材，几乎全新，一看就没翻过。
“晚上见。”他说。
“晚上见。”
他走了。
李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英语阅读理解。
但她的心，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
五百块一小时。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八百块。
一天两个小时就是一千块。
一个星期就是五千块。
一个月就是两万块。
她不用再周末去奶茶店打工了，不用再为了省几块钱走两站路了，不用再在食堂只点一个素菜了。
这笔钱，对她来说，不只是钱，更是一个喘息的机会。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个任务看起来比上一个简单多了。”
系统助手在她脑海中幽幽开口：“你别高兴得太早，越是看起来简单的任务，坑越大。”
“能有上一部的坑大？又是下毒又是买凶杀人的。”
“你等着看吧。”
李苏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总觉得，这个叫厉欧辰的人，不会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晚上七点，图书馆三楼。
李苏到的时候，厉欧辰已经在了。他坐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面前摊着高数教材和笔记本，看到她来了，抬起头，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开始吧，”她说，“你学到哪里了？”
“第一章。”
“第一章？”李苏皱了皱眉，“第一学期期末考了五十八分，你跟我说你只学了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