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挤人的绿皮火车上,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浊气,昏迷一天一夜的男人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一睁眼就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于火车车厢的一个卧铺里,直到确定周围没有危险,才将目光慢慢聚焦于眼前坐着的两个女人。

    “你醒了?”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开口:“马上就到深城了。”

    男人保持着冷漠的神情,“是你们救了我?”

    “对,”林桂香忙不迭点头,本欲与他寒暄一番,但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是深城人?”

    “嗯。”男人如实回答。

    “叫什么名字?”

    男人犹豫一瞬,他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再抬起眼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了旁边那位年轻女人的侧脸。

    她正杵着头望向窗外,丝毫没有注意到他醒了。

    “赵既明。”他答道。

    闻言,林桂香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他。

    要说现在的深城富商谁家最有权有势,赵家必名列前三。

    说起赵家,林桂香倒有些记忆。相传赵家祖籍港城,早年靠航运和贸易起家,可是七十年代末,当地黑-帮和地痞势力壮大,生意越做大,越容易被人盯上。赵家老爷子嫌那地方太乱,于是便变卖了港城的所有资产,带着全家北上,落脚深城。

    那时候的深城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县,遍地农田鱼塘,谁也没把这块地方当回事。

    可是赵家老爷子却眼光毒辣,他相中了它的未来发展。

    果然,没过多久,八十年代初,深城被划为经济特区,地价房价瞬间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赵家靠着早年拿下的那些地皮,一夜之间跃升成为深城房地产行业的龙头之一。

    赵既明应当是赵老爷子的长孙,也是目前集团的掌权人。而林桂香之所以能认出他,是因为十几年前,赵家初到深城考察时,正巧借住在她娘家。

    那时她带着儿子回娘家探亲,看见有个少年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在葛希杰与他打闹间,她瞥见了那块淡红色胎记。

    既然确定了身份,林桂香也不想再弯弯绕绕,上辈子南枝在她手下吃了很多苦,她正愁不知道怎么弥补。

    这一世,她决定为她寻得个好归宿。

    于是,她直接开门见山,“你还记得你昏迷之前的承诺吗?愿意答应我们一件事。”

    “记得。”赵既明回答得坚定,但随即补充道:“我记得我说的是,愿意答应‘她’一件事。”

    说着,他再次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位女人,她还是没有看他,而像是在思考什么。就连他把‘她’字咬得极重时,她也没有注意到。

    “咳。”赵既明控制不住地轻咳。

    许南枝正畅想如何在深城这片土地大展宏图,突然被一阵咳嗽声打断。

    “你什么时候醒的?”

    赵既明没说话,但盯着她,眼神冷淡却仿佛透着一股怒色。

    许南枝愣了一下,他生气了?但随即又有些莫名其妙,不是救了他嘛。

    还是自己看错了?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回答简短明了。

    空气静默须臾,林桂香敏锐地从赵既明的眼神里捕捉到了某种火花,但是又转瞬即逝。她懒得理会这种年轻人的别扭,直接把手伸进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武器——锅铲,往赵既明面前一亮。

    “我俩一块救的你,”林桂香把锅铲当惊堂木使,往中间的小桌板上一拍,“那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就不是了?怎么,你是不认吗?”

    “认。”他说,他从来也没想过抵赖。

    “那就行。”林桂香收回锅铲,“我要你答应的事,跟她有关。”

    “什么事?”

    赵既明和许南枝异口同声,一个询问,一个好奇。

    “娶她。”

    车厢里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过道里有人打翻了泡面在骂爹,小孩的哭声也还在继续,但许南枝的耳朵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什么?”她瞪大眼睛。

    “好。”赵既明说。

    两个人的声音又同时响起,一个惊讶,一个答应。

    许南枝猛地转头看向赵既明。

    他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警惕。一个正常男人,被人拿着锅铲逼着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会答应吗?

    除非他是个变态。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救过他?

    但她的第二反应来得更快,她继而看向林桂香,从她严肃的眼神中确定她没有开玩笑。

    她突然懂了,林桂香的那句“你下半辈子的幸福”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嫁给眼前的男人。

    用救命之恩,换一个下半辈子的依靠。

    但是,他有什么可值得依靠的呢?

    许南枝又把眼睛投向赵既明,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穿梭,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男人,确实有几分财气和姿色。

    他生得极高,肩背宽阔,哪怕此刻因为受伤而略显虚弱,也仍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和久居上位的沉稳与矜贵。

    他的五官更是利落,剑眉峰鼻,轮廓分明,下颌线收得很紧,唇色因伤势显得有些淡,反倒衬出一股冷峻与禁欲感。

    许南枝觉得,光凭他这张脸和财力跟他结婚,好像也不亏?

    但是,这不就是挟恩图报了嘛。

    再说了,万一他家里有老婆呢?又或者他是那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混蛋呢?

    她还是觉得有些唐突,正想找理由拒绝,却听见赵既明说:

    “没有。”

    她一愣:“什么?”

    “我没有结婚,”赵既明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那双幽褐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脑子里的每一道沟回,“也没有未婚妻或者女朋友。”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的家庭很开明,不会让我联姻,我自己也不会接受。我有自己选择另一半的权利……和权力。”

    他把“权力”两个字说得极轻,但份量极重。

    说着,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火车马上到站,民政局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我的身份证也带在身上,出了站,可以即刻去领证。”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你不愿意?”

    许南枝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她不愿意的理由,她能列一长串,但是在这之前,另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她或许真的需要一个依靠。

    至少,有备无患。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婚姻自由,大不了,还可以离婚。

    反正她都有过一次经验了。

    “好。”

    她抬起头,正好火车鸣笛进站。

    深城的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像潮水一样涌向出站口。

    出站口外停着一辆黑色皇冠,一个穿夹克的青年男人看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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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明,快步迎上来,“赵总。”

    “先去民政局。”赵既明拉开车门,示意许南枝进去。

    林桂香已经麻利地从另一侧钻进了后座,许南枝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了车。她正想伸手关上车门,下一秒,赵既明顺势挤了进来,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拳。

    许南枝搞不懂,她还以为他会坐前面副驾。

    赵既明的司机也是全能,仅凭一个眼神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一边开车的同时,一边跟民政局的人打好了招呼。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了。

    接下来,拍照、填表、签字、盖章,整个过程快得像按下了加速键,直到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笑着说了句“恭喜”,许南枝才后知后觉,她又结婚了。

    刚从一个婚姻的囚笼里爬出来,又跳进了另一个。

    虽然现在不知道这是不是囚笼,但是她总有一种上当的错觉。

    ——

    黑色皇冠在东郊的一栋小洋楼前停下。

    林桂香的娘家比许南枝想象的要阔气得多,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红砖外墙,一楼带了个小花园,门口还停着一辆灰色的桑塔纳,在这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家境了。

    她突然回想起那时林桂香看向江小月的神情,或许也有惋惜之意吧。江小月就像当年的林桂香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不惜自降生活标准陪他吃苦。

    醒悟过后才发现,这是多么愚蠢。

    “到了到了。”林桂香推开车门,拎着她那个装了锅铲和全部家当的布包下车,许南枝见状,就要跟上,却被赵既明先一步伸手拦住。

    “嗯?”他问。

    许南枝飞速思考,“我……我晚上想跟我妈聊聊天……”

    赵既明见她这副想要逃离的心虚模样,心生怒意,但是嘴上依旧不疾不徐,道:“你已经结婚了,赵太太。”

    赵太太。

    这三个字落在许南枝的耳朵里就像触电般,她愣在原地,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奇怪的感觉。

    赵既明转而对着林桂香开口:“妈,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先带我太太回家了。”

    他的语气听着客气,但是姿态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林桂香遂着拍了拍许南枝的手臂,“行,南枝,你先跟他回去,等妈安顿好了再去看你。”

    说完她又看向赵既明,“小赵,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这锅铲可不认人。”

    赵既明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车子重新启动,许南枝才发现赵既明似乎进入角色太快了,照这样发展,那她后面离婚的时候还能全身而退吗?

    她转过身看向赵既明,正要开口约定点什么,他却先她一步说话了。

    “结婚证给我。”

    “什么?”

    “结婚证,”赵既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摊开在她面前,“你的那一本,给我。”

    许南枝下意识回答:“为什么?”

    但是很快就在他压迫的眼神下屈服,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递了过去。

    赵既明接过来,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另一本,两本并排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翻开看了看,确认无误,然后……一起收进了西装的内侧口袋。

    那个口袋贴着胸口。

    许南枝盯着那个口袋看了两秒,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加明显,他这是什么意思?

    赵家有男人保管结婚证的说法?

    不对!

    许南枝很快就意识到,没有结婚证,她还怎么离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