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枝,你别给我装死!”
七月盛夏,老旧土房内,一声骂骂咧咧的吼叫带着炎热的气息划破午后的寂静,也吵醒了躺在床上昏迷的女人。
许南枝只感到头痛欲裂,那声怒吼像利剑般穿透她的耳膜,刺激着她的大脑慢慢清醒。
好不容易睁开眼,还未待她反应过来,只见一个袒臂露胸的青年男人疾步上前,抓着她的手就要将她拽下床,语气暴躁:“赶紧跟我去民政局,这婚你今天不离也得离!我们葛家养了你三年,不是让你赖着吃白饭的。”
许南枝吃痛用力甩开男人的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身形精瘦,面容清癯,颧骨高耸,此刻正因愤怒而显得脸色阴沉。
许南枝搜遍记忆后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话说,她不是在美甲店里被顾客砸晕了吗?怎么到了这儿?
在疑乎地打量完四周斑驳发黄的土墙,老旧的家具和自己身上那件具有年代感的碎花衬衫后,她又确定,自己穿越了。
由墙上的挂历可知,穿越到了一九九二年。
随着身体里逐渐涌现出的悲痛和委屈,属于原主的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渣,一片片扎进她的脑海。
原主也叫许南枝,今年二十三岁,三年前嫁给葛希杰,也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外人看来,这是一门好亲事。因为葛希杰在附近的纺织厂做技术员,收入不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不仅为他辞掉了自己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伺候公婆,逢年过节甚至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尤其是近半年,公婆对她的打骂更甚,原因是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以至于前不久,葛希杰从外面领回来了一个女人,声称怀了他的种,他们全家更是撕破脸,迫不及待逼她离婚。
原主因为寒心,选择了吞药。
“听见没有?”葛希杰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语气更加催促:“别给我磨蹭,小月和她爸妈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必须在他们到之前给他们一个交代!”
许南枝闭了闭眼,很快便消化完了所有的信息,随即轻笑出声,难怪葛希杰这么着急,原来是想让她给外头那位腾位置。
既然如此,许南枝也不想跟他废话,直接对着他冷冷道:“离婚可以,给我五万。”
“你疯了吗?”葛希杰怒不可遏,暴露真面目,“你跟我结婚的时候娘家连个嫁妆都没给,就带了两件换洗衣服,这个家哪一样东西是你的?你有为我们家挣过一份钱吗?还跟我要钱,你做梦呢?”
“希杰说得对。”一直站在门口的葛大年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南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嫁入我们葛家这三年,我们没有让你出去工作过一天,还让你不愁吃不愁喝的,如今你跟希杰的缘分走到尽头,大家好聚好散,你却跟我们谈钱,你这不是把自己当成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了嘛。”
“我去你们的。”许南枝没忍住骂出了声。
虽然时代不一样,但是愚见却一样。男人总以为赚钱才是为家庭付出,却总是忽视女人在柴米油盐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里所熬进去的心力与岁月。
不过她现在懒得跟他们讲道理,开口:“不给是吗?”
“我们凭什么要给你?”
“好。”
许南枝二话不说,直接下床跑出门,对着外头看热闹的邻居就是一个滑跪拜早年,随即涕泪横流,悲痛欲绝哭诉道:“哎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大家都来评评理,我嫁入葛家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操劳着这个家,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恨不得把一颗心当成八瓣使,如今他们家儿子在外头找了别的女人,转过头来就要跟我离婚啊……”
“什么?葛希杰在外头找人了?”
“我的天爷,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
“我就说前阵子看他老是鬼鬼祟祟往镇上跑,原来真是在外头养了个。”
“……”
周围的邻居忽的炸响,平时许南枝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从不跟谁脸红,大家对她印象都很好,因此都愿意帮着她说话。
许南枝边抹眼泪边观察葛家父子的反应,见他们仍在犹豫,哭得更厉害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就这么被他们往外赶,这以后还怎么嫁人啊。他们还逼我净身出户,这不是活活把我往死里逼吗……”
闻言,周围的邻居更加愤慨,纷纷痛骂那两父子。
见状,葛希杰终于忍不住,几步上前就要拽起许南枝往屋里拖,“你给我起来,少在这儿装可怜!”
结果他的手还没碰到,就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愣在原地。
“住手!”
伴随着这声浑厚压迫的声音走来的是一位约四十出头体魄健壮的女人,她生得圆脸细眼,嘴唇很薄,一看就是个能说会道的厉害角色。
此刻,她的手里正攥着一把锅铲。
许南枝顿时心里一咯噔,完了,怎么忘了原主还有一位性情刁钻、霸道护短、被村民尊称为“锅铲杀手”的婆婆,林桂香。
以前,她没少给原主苦吃。
葛家父子看见林桂香走来,顿时像见着了救星一样,连忙上去跟她告状。
“妈,你终于醒了。许南枝这个疯女人想钱想疯了,为了离婚竟然跟我要五万。”
许南枝瞥向林桂香,瞬间被她强大的气场震慑,不由咽了咽口水,怯怯开口:“其……其实少一点也可以……”
不料下一秒林桂香就举起锅铲,许南枝暗喊不妙正盘算着自己徒手与她对抗的胜算有多大时,却见她陡然调转了方向,对着身边的左右护法一人就是一个大掌勺。
左右护法懵了,许南枝也懵了。
“妈!你干什么?”葛希杰率先反应过来,捂着左脸质问。
“对啊桂香,你这是……?”葛大年捂着右脸,也不明所以地看着林桂香。
林桂香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巡视,她恨自己猪油蒙了心,上辈子被他们父子骗得团团转,最后竟落了个重病不治而亡的结局。死后也只有儿媳替她收尸。
既然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势必要让这两父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林桂香终于开口,道:“她不就要钱嘛,给她。”
“妈,她要的是五万。”
“那咋了,咱家又不是没有。”
“可是……”葛希杰盯着他妈云淡风轻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下一秒就听见她说:“你放心,我自有打算。你那宝贝小月和她爸妈不是快到了?怎么,不赶紧离完婚还想请他们来看一出大戏?”
“是啊希杰,”葛大年连忙附和,“你还不相信你妈吗?她是我们这个家最会拿主意的人。再说了,从小到大你妈最疼你,怎么会舍得让你受委屈……”
“轮得到你说话?”林桂香嫌他聒噪,直接一个锅铲过去闭上他的嘴,不容置疑地对他道:“你再拿一万块钱出来,今天这婚,我跟你也离!”
“这……有些过了吧?”葛大年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但是很快说服了自己,“我知道了,你是想跟我离婚后去接近那小娘们,取得她的信任,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拿回来。”
“知道还不快去做。”
许南枝全程处于懵逼状态,半小时后,镇上民政局,他们四个人齐刷刷地揣着结婚证进去,又齐刷刷地拿着离婚证出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
待她慢慢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林桂香拉着走了好远。
许南枝连忙甩开她的手,抱紧手里的钱袋和离婚证,疑乎地看着她。
“你放心,”林桂香先一步开口:“我不打你的主意,我只是彻底看穿了那两父子的德行,不想再落得个悲惨的结局。”
许南枝是觉得眼前的林桂香和原主记忆里的婆婆大不相同,但是并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她自己也有。
“现在你也没地方去,不如就跟我回深城娘家吧。”林桂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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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许南枝开始有些犹豫,但是林桂香又说得有道理。
葛希杰说原主嫁到葛家,娘家没有给任何嫁妆,不是因为原主的父母不爱她,而是原主跟葛希杰是私奔。
结婚三年,原主没有回去过一次,以至于许南枝现在的记忆里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而且,深城,九二年的深城,那可是个遍地都是金子的地方。
“好。”
两人即刻上路。
葛家两父子望着她俩的背影,怪异涌上心头,葛希杰率先问:“爸,你说妈还回来吗?”
“你懂什么?”葛大年赶忙打断他,“你妈这叫以身入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取得那小娘们的信任,怎么把钱拿回来?那可是你留着娶新媳妇的钱。”
“也是,妈那么宠我,肯定不会让我娶不到媳妇的。”葛希杰也慢慢说服自己,但是随即发出疑问:“可是我看着,她们这是要往汽车站的方向去啊……”
时间已过傍晚,许南枝和林桂香一路小跑,赶上了最后一班去城里的车。
买完票,许南枝回过头看见林桂香正盯着出站口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在父母的搀扶下下车。
“那就是江小月?”许南枝问。
“嗯。”
许南枝点点头,盯着她的孕肚,若有所思,“你说,那孩子是葛希杰的吗?”
“不然呢?”林桂香不解,“要不是怀了那小混蛋的种,她一个城里的大小姐,怎么舍得去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怎么?你为啥问这个?”林桂香反问。
许南枝摇摇头没有回答,她不是因为对江小月有偏见才问出那句话,而是觉得奇怪。
原主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结婚三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那是因为,葛希杰不行。
他们从未成功同过房。
许南枝虽然很好奇葛希杰是怎样让江小月怀孕的,但是仔细一想,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现在婚也离了,钱也有了,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等到了深城赚了钱,啥样的男人没有。
正想着,许南枝突然感觉左肩一沉,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咻地按在她的肩上。
她本能地沿着手看去,一张俊脸映入眼帘。
男人。
好帅的男人。
只是还未待她细细端详,那人就顺着她的方向,兀地倒在她的怀里。
许南枝一把扶住他的腰,结实紧致,随即感受到一股暖流滴进她的指尖。
她抬起一看,是血。
“他受伤了?”林桂香帮忙把他扶住,“咋回事?”
许南枝看着车站外面一群年轻小伙正拿着棍棒四处搜寻,立马明白,“应该是他们在追他。”
“那现在咋办?把他送到卫生院?”
“我们一出车站就会被那群人发现。”许南枝说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放开男人,“我们走。”
“啊?”林桂香有些不忍,“那他呢?”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道:“路边的野男人不要管。”
不然就会变得不幸。
这是她阅剧无数得出来的经验。
只是下一秒,她的手就被反握住,男人看着脸色苍白,却不知哪来的力气。
许南枝挣脱不开,反而跟他那双深邃幽褐的眼睛对上,心跳加速。
“求你,救我,送我去深城。”男人开口,声音磁哑。
“凭什么?”许南枝脱口而出。
男人沉思一番,回:“我愿意答应你一件事。”
“哦。”许南枝面无表情,口头承诺这种东西,只有遇上守信用的人才值钱。
正当她犹豫时,一旁的林桂香却像是发现什么,眼疾手快地扒开男人的衣领,锁骨处一抹淡红色蝴蝶状胎记清晰可见。
“救。”林桂香仿佛想起旧事,对着许南枝劝道:“这关乎到你下半辈子的幸福。”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