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米奥共享了古瓷的视野。

    共享了血族守护神的记忆。

    她想起,第一次见古瓷时,他才四岁。

    很小的一团奶包子,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银发,脖子上戴了一枚素圈戒指。

    他的父亲站在旁边,看着他在神祭台旁边的空地玩耍。

    那时候,神祭仪式已经结束,只有血族青年男女留下抽签,让神挑选合适的假神扮演者。

    等其他人都选完了,古瓷抱着一束玫瑰花,走到负责抽签的血族长老面前,对长老甜甜一笑,“长老大人,我可以抽签嘛?这束花送你!”

    按道理来说,还未达到年龄的血族幼崽不能参与抽签。

    但谁叫古瓷嘴甜又可爱,神也没规定要哪个年龄段的孩子来扮演,心软的血族长老让他抽了一签。

    等古瓷父亲赶过来,他已经拿到签,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长老拿他没办法,他的父亲更是如此。

    古瓷父亲拍拍他的脑袋,笑道:“不愧是我儿子,好样的。”

    小小的古瓷还有包袱,抽了签后就把自己看作大人了,要承担起作为假神的责任。

    他推开父亲摸他后脑勺的手,很认真说,“爸爸别动,我现在是假神候选人,不能摸我的头!”

    神本应没有情绪,但米奥看到此情此景,确实被萌到了。

    他认真看着签,期待那根签变成已中签的玫瑰花。

    科殷也在这时凑上来,想要一根签,他的态度没古瓷那样可爱,长老迫于他的身份,让他抽了一签。

    抽签的人都在等着。

    血族长老站在红木前,认真祈祷,告诉神他们在选择下一届假神扮演者,请求神给出清晰的指令。

    米奥当时有很多想法。

    但她最终,让古瓷手里的签子,变成了一朵玫瑰花。

    她知道他年纪还小,无法承担扮演假神的任务。她早就注意到了,他在那边花园里玩耍时,眼神就看向抽签这边,露出向往的神情。

    他握住手里的签,认真的神情,期待的模样,她不忍心拒绝。

    这就好像,她偶尔会看到一只流浪的小猫,它饿坏了,眼巴巴看着她,神也会给它一口食物。

    只是一次再细微不过的施舍,却让那小孩兴奋跳起来。

    “是我!开花了!”

    这个结果让众人惊讶不已。

    除了古瓷,其他人脸上没有高兴。

    他年纪太小,无法担任扮演神明的任务。

    就在此时,科殷走上前,抢了他的玫瑰花,还给了他一拳。

    “这是我的!”

    古瓷还沉浸在兴奋里,没反应过来,被打蒙了。

    玫瑰花被抢了,他顺势要抢回来,“是我的!”

    他讨厌科殷!

    维尔纳走上前,控制住科殷,当着古瓷和他父亲的面教训了他儿子。古瓷父亲却好似没听见,指示古瓷还回去。

    古瓷毫不犹豫抢回玫瑰花,给了科殷一拳。

    米奥看到维尔纳的脸色变得铁青,科殷在旁边大哭大闹。

    古瓷的父亲蹲下来,告诉古瓷,“以后无论谁欺负你了,你都要还回去,知道了吗?”

    他憋住眼泪,认真点了点小脑袋。

    可怜的小古瓷,在得知他抽中签,还是不能扮演神后,豆大的眼泪止不住流。

    古瓷父亲和他耐心解释,古瓷控制不住自己,问长老是他没保护好玫瑰花才不可以扮演吗?

    长老耐心回答他,不是的。

    “你年纪太小了,举不起那把巨剑。”

    古瓷不听,他抬头看着父亲,试图找到解决办法。

    然而,他的父亲只是吻了吻他的额头,“乖,还回去吧。”

    古瓷不情不愿地把签还给了长老。

    谁也没想到,神会给一个小孩送上玫瑰花。

    这意味着抽签仪式又要重来,长老叹了口气。

    古瓷父亲拉着古瓷的手,哄他回家。古瓷却不肯,拉着父亲的衣角道,“再看一下,爸爸,再看一下。”

    他想知道,神还会选择谁做她的扮演者。

    古瓷圆圆的蓝眼睛盯着红木下的人,明明止住了哭泣,眼里仍旧闪着泪花。

    想知道神选了谁,又忍不住在得知消息后掉眼泪。

    唉。

    神叹气。

    隔着虚空摸了摸他的脑袋。

    怎么这么爱哭啊。

    长大后还这样吗?

    第一次心软是意外的萌动,第二次心软是神偏心。

    等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神看到古瓷露出了一点点笑容。夕阳下,他的笑容慢慢放大,最后,吹出了一个橘色的鼻涕泡。

    他看到了。

    选中那个人手里的拿到的,是一朵枯萎的玫瑰花。

    神偏爱他。

    他的玫瑰最好看。

    古瓷终于肯离开,这次他没让父亲牵着他,“我是被神选中的血族,爸爸可以不用牵我了。”

    古瓷父亲憋笑说好。

    可走到神祭台最高的台阶上时,他没站稳,脚滑摔了下去。

    站起来后,他没哭,瘪着嘴,双手盖在头顶的大包上,瞪着圆溜溜的蓝眼睛,一言不发看着他父亲。

    古瓷父亲憋得直笑,调侃问被神选中的小古瓷,“这回还要我牵吗?”

    古瓷伸出软软的手,握住他父亲的手指,不得不服软。

    “还是要一个台阶吧。”

    就一个台阶。

    可是,直到走出神祭台,他都没放开父亲的手。

    被神选中的血族还不太会走路,请神原谅。

    神乐不可支,看着父子俩一步一个脚印走在花园里,他的声音像是夜莺的歌声,又像是竖琴的余音。

    她决定,下次神祭日,要听到竖琴音。

    神越来越期期待五年后的神祭日。

    那时候古瓷应该长大了吧。

    九岁,算大嘛?

    但很可惜,后面两次神祭日,神没有印象,米奥也不知道神去了哪里。

    她没看到古瓷穿着白色长袍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古瓷穿着仪式服出现在神祭台上。

    和她在记忆里设想的英俊少年一模一样。

    这时,忽然有一阵风,吹开思绪的迷雾。

    红木上,神祭台下,她同时看到了古瓷一袭白袍的样子。

    正当她想要感叹古瓷这身衣服很好看时,古瓷忽然抬手,脱下雪白的外袍,露出里面的衣服。

    那是一件半透的希顿长裙,样式和普通的希顿裙不同。袖子做了灯笼样式,衣襟平垂在胸前,腰间系了根同皇冠同色的腰带,裙摆切成片状,每片裙摆下方都坠着一个金铃铛。内衬的裤子做了同色不透的灯笼状,材质轻盈,行走间如彩云漂浮,飘然若仙。

    这一身比希顿长裙更精致,宛如为神准备的礼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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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诵仪式结束后,进入舞剑,这个环节没那么严肃,血族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多么敬爱他们的神,还会特意让人类媒体来拍摄舞剑环节。

    被允许进入神祭台的人类见到古瓷这身衣服,忍不住感叹,“殿下太美了。”

    “这身衣服第一次见,美死了。”

    “去年还不是这样的,雅恩家族接手改了一下,好美啊。”

    “神啊!雅恩殿下太适合做神明的扮演者了。”

    米奥倚在红木上,凝视着古瓷半透的衣服,入了神。

    在一众惊叹声中,古瓷抽出一把细长的剑,放在胸前。音乐再次响起,雪亮的剑挥舞起来。

    铃铛随着古瓷的动作叮当作响,皇冠上的金钻银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光,裙摆的铃铛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圆弧线,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讨好的神的手段。

    皇冠又重又闷,古瓷跳了一会儿,鼻尖和额头便沁出汗珠。

    染过颜色的唇越发红润,脸颊在舞剑过程中也染上薄粉,眼尾处的眼影,更是红得惊人,古瓷的脸染上几分妖冶的美。

    整个舞蹈,美艳却不不失英气,俊逸却不缺庄重,美感十足。

    扮相美丽,音乐动人,舞者专心。

    如此精良的舞蹈表演,理应有奖励。

    神想了想……

    在古瓷还在挥剑起舞时,她擅作主张,为他下了一场独属于他的玫瑰雨。

    淡粉色的玫瑰花从红木上空飘落,人们原以为是柏树上的花,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柏树根本不开玫瑰花。

    漫天的粉色玫瑰花瓣落下,阳光洒在神祭台上,落在每一片淡粉的花瓣上,如梦似花。

    像演唱会结束后的飘带,像第一个冬天见到的初雪。

    无论是谁,都愿意为这份象征着美好祝愿的场景逗留,接住一片虚无缥缈的祝福。

    古瓷的眼神一顿,只是惊了一秒,又继续他的任务。

    他的唇角不自觉染上了点笑意,这场花瓣雨弥补了他九岁之后再没和神通灵的遗憾。

    花瓣落在他的眼下,被汗水粘着,迟迟不肯落下。

    漫天飞花,血族长老大喊,“神迹啊,是神迹,多少年了!”说着说着,他哭了起来。

    年纪大了,容易感伤。

    神祭台上的血族忍不住伸手接住花瓣。

    这是属于他们守护神的赐福。

    就连一向庄重的维尔纳也摊开手心,等一片花瓣落下。

    一舞结束,古瓷退下,漫天花瓣雨随之消失。

    神祭日活动到此结束。

    接下来是领导讲话和长老发言,这个环节,多数人都不喜欢。但今天血族守护神时隔多年再次显灵,众人都耐着性子仔细听。

    古瓷换好衣服,从后台绕到看台,在米奥身边坐下。

    他换了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了一朵白玫瑰。身上没带任何配饰,只有左手第三指上,戴了一枚素圈戒指。

    米奥看着他,他也看着米奥,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终于,米奥看够了。

    她靠近他,用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跳得很好。”她指着红木,“我在那上面看的。”

    比这里的视角更清晰,更完整,那是献给她的舞蹈。

    古瓷道,“你知道你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他看向她,眼里没有半分知道真相后的惊讶,只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