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市的夏天燥热而绵长。
市局里,一群人正吵得热火朝天,核心思想是——队长都去哪了。
一边是下落不明的袁队,一边是代行正职的副队,一个莫名其妙原地蒸发,另一个一整天都找不到人,萧建国感觉自己被两边吵得仿佛能听见“滋滋滋”满头冒白发的声音。
他拍了拍桌子赶人,“好了好了,都没事儿做吗,沈斯简的事情我知道了,袁励那边暂时还没消息,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在我这儿蹭空调……”
可是沈斯简到底去哪儿了呢?
一辆老掉牙的警车停在东华县局门口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毒,打瞌睡的门卫看见车牌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抬杆放行。
水泥地被晒得泛白,顶着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上年轻的警官先生下车时顺手抄起副驾上的矿泉水,咕嘟咕嘟猛灌了半瓶,然后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
昨天半夜市局接到下辖单位东华县局的通知,说有人在高新区见过袁支队长。来人自称是个跑货运的司机,在高速服务区加油时,看见一个很像袁励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上了个厕所又走了。
这是袁励失踪的第三个月。
干这行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斯简一收到消息根本顾不上线索有多模糊,撂下腿儿就往东华县来了。
他快步走进县局大楼,迎面扑来的冷气让他打了个激灵。
值班民警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看见他证件上的“市局刑侦支队”几个字,立刻站起来,态度十分殷勤。
“沈队,那个司机我们已经问过三遍了,口供都在这里。”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黑色轿车,车牌没看清,说是像往南边去。可惜服务区的监控正好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监控又坏了?
沈斯简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他狐疑着接过纸袋却没急着打开,沿着走廊往里走。
县局不大,格局和市局没法比,走廊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他正低头翻看口供,前面拐角处传来两个小警察的说话声。
“你是没看见,那眼神,盯着人看的时候跟刀子似的,我都不太敢跟她对视。”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夸张的惊悚。
“至于吗?不就一个女人。”另一个声音明显不信。
“真的!那天我在南城所值班,亲眼看见的。抓进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墙看。我给她送水,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睛……怎么说呢,”年轻的小警官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合适的形容,“浅得跟玻璃珠子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沈斯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犯什么事儿了?”
“去人家便利店偷东西,被人抓了个正着,看着体体面面一个小姑娘,谁知道……这年头世风日下啊……”那年轻警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沈斯简的手指不由停在口供纸上。
“叫什么?”
“不知道,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当回自己家似的倒头就睡,反正我看她那样子就不正常,也不说话,阴森森跟个神经病一样……”
是她!
沈斯简转身大步流星般往楼下走。
身后那个圆脸民警气喘吁吁追上来:“沈队?沈队!口供您不看了?”
“放车上,我回来拿。”
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南城看守所离县局步行也就是五分钟路程,属于手拉手排排坐的格局。沈斯简到的时候,值班的民警正在吃盒饭。
“您好,市局的。”沈斯简亮了证件,“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桑隅的人?”
看到证件上的单位信息,民警愣了一下,“哦……哦,我查一下。”
他顾不得手上有油渍,赶紧拿起鼠标在电脑上翻了一遍,没找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额角开始隐隐冒汗。
“不好意思领导……没,可能还没登记?”
对了,她进来了一直不说话,按照县局的办事速度……沈斯简脑子里想着那个小警察的话,换了个问法:“大半夜去便利店偷东西那个人还在吗?”
这就有印象了。
小民警点头:“在,还没放。”
本来见人不配合还打算多关几天的,既然市局领导亲自来问,看守所的民警犹豫了一下,赶紧留了个话口,“不过她那个情况,其实就是吃了点东西,也没闹事,拘留都够不上。我们本来打算今天批评教育一下就放了……”
沈斯简:“带我去见她。”
民警被他语气里的紧迫吓了一跳,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带路。
看守所的味道和所有关人的地方一样,铁锈、消毒水、汗酸味混在一起,闷在走廊里迟迟散不出去。沈斯简跟着值班民警穿过两道铁门,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民警打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找你。”
屋里没有开灯,全封闭的昏暗空间里,沈斯简依稀看到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她借着力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口,两只手搭在小腿上。听见声音,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莫名的,沈斯简的心突突突地跳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微弱光线,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
她瘦了,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消瘦的手腕上的骨节明显凸出来,留下几条早已愈合的陈年旧疤在衬衫袖管里空荡荡地垂着。脸上有斑驳的青紫,嘴角擦破了皮,整个人像被人揉皱又展开的纸。
“出来。”他说。
桑隅没动,也没搭理他。
沈斯简不由叹了一口气走进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出来吧。”
“……”
她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重新打磨过,除了看见她嗫嗫的嘴唇,几乎听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想到每次去捞老鳖的时候,老鳖那窘迫羞愧的模样,沈斯简不自觉地把声音放略温和了些,站起来。
“走吧。”
大概是这两天桑隅不是缩在角落里发呆,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觉,完全没顾得上血糖高低。此刻猛地站起来,眼前倏地一黑,身体跟着晃了晃。
“小心!”沈斯简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臂,单手撑住墙壁,说出了这么多天来的唯一一句话:“没事。”
手续办的很快,值班民警把桑隅的个人物品递过来,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部粉红色翻盖老人机,还有半包已经受潮的烟。
沈斯简看了一眼那包皱皱巴巴的小南京,当了小半辈子少爷的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丢进了县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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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垃圾桶,然后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一气呵成。
桑隅站在车门边没动。
“舍不得?还是站桩呢?上车啊。”他说。
“去哪儿?”
“回市里。”
桑隅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坐进副驾。
“砰”的一声,车门被合上,沈斯简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次他没开自己那辆骚出天际的座驾,毕竟去别人的地盘什么都不如身份好使。
深谙此道的沈队长规规矩矩地开着局里的老破小。
偏偏好巧不巧的是这老破小的空调罢工了,虽然也不是今天才坏的,但前阵子一直忙,大家也就将就着开。沈斯简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车窗摇下来当开免费风扇,还美了一路。
可桑隅一上车,他便看这车哪哪都不顺眼,热风灌进来夹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每时每刻都刺激着沈少爷的鼻腔。
他心猿意马地勉强开了一段,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找了个服务站停下来,把买来的水扔给桑隅。
桑隅没喝,她两只手抱着瓶子,指尖无意识地刮着瓶身上的标签。
沈斯简则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其实平时他不太抽烟,烟瘾上来的时候多半叼根百奇打发嘴,但今天他有点心烦。
火星子似明似暗,“为什么走?”他问。
桑隅没说话。
“你从医院消失,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他步步紧逼,“你托我给你找了工作,还记得吗?”
“记得。”
锯嘴的葫芦终于开了口,沈斯简趁胜追击,“那为什么走?”
桑隅把瓶身上的标签撕下一小块,捏在指尖捻了捻,“挺贵的。”
这算是什么回答?沈斯简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白,甚至可以说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似的。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医药费。
“所以你就跑了?”沈斯简张了张嘴,又停住。
“不然呢?”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又没钱。”
烟已经烧到指尖,沈斯简才反应过来,赶紧甩甩手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又点了一只,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怎么会在看守所?也是缺钱?”
桑隅再次沉默。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加油站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蝉蹲在上面叫得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
“桑隅。”他叫她。
无人应答。
沈斯简忽然发现自己今天一整天在心浮气躁什么。
自认为自己手里的线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与他们打交道也一向游刃有余的沈大队长,面对桑隅同志没有任何现成的处理方式。
香烟还未燃烧殆尽,他狠心把烟捻了捻扔进垃圾桶里,正准备说话,桑隅忽然开口了。
“沈队。”她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赵国栋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沈斯简手指一顿:“你想问什么?”
桑隅指尖还在撕那张标签,一点一点撕得极碎。
“比如……九号。”
沈斯简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什么意思?”
桑隅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她偏着头,眼睛很干净,“刘连生死之前说的,你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