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门贴着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吴跃跟在后面小声地鬼叫道:“嘶——后槽牙都跟着酸了。”
扑面而来的先是空气里的泡面汤味儿和廉价烟草味,混在一起酸得人脑仁疼。
空间不大,一室一厅。桌上堆满外卖盒,烟灰缸早就溢了,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和揉皱的纸团。
看上去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底层男人出租屋。
可沈斯简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太刻意了。真正长期独居的人,东西会乱、会脏,但乱得这么“均匀”,很不正常,就像有人专程精心布置给他们观赏。
“沈队。”
孔晓洁的声音有点发紧,她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很快就和她一样白。
在脸色白茫茫一片的警官们的视角下,刘连生卧室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全是胡小青。
食堂、教室、便利店、图书馆、奶茶店兼职、深夜回宿舍……偷拍角度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只能模糊看清个人样。
吴跃不禁后背发凉:“我天呐……这得跟了多久?”
沈斯简慢慢走近,揭开照片们的一角。
照片背面写满记录。
【7:13她离开宿舍】
【12:21她和陌生男性说话】
【22:03她对男人笑了】
字迹大部分歪歪扭扭,看得应该是跟踪途中出来是随身随记的。
这样一份活脱脱的跟踪铁证,连一向好脾气的吕冼都没忍住,低声骂了句:“变态。”
孔晓洁却忽然皱起眉,“老大,不太对。”
“你发现了什么?”
“照片数量不对,如果是长期跟踪,不可能只有这些。”孔晓洁低头快速翻看着照片后的日期,把上面的信息指给大家看,“最后一张是三天前。”
吴跃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舌头控制不住地打结道:“不、不会已、已经……”
沈斯简还没开口,郑海先一巴掌扣孩子脑瓜子上。
他勾着小朋友的脖子,用恶狠狠的语气骂道:“哭丧呢?咱们队里规矩不知道吗?少在现场乌鸦嘴!万一说准了这尸体又烂臭了漂河里,你他妈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吴跃猝不及防被拍了一巴掌,夸张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抱着头颤颤巍巍滚了。
沈斯简则是一直盯着照片墙最中央的位置,总觉得这里看起来像是有人临时取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拨开纸屑,看着那里残留着透明胶被撕掉后的痕迹陷入沉思。
“我认同晓洁的说法,如果胡小青已经死了,照片不应该少,”他看向一旁已经整理成册被叉掉的照片群,猜测道:“可能是嫌疑人取走了。”
吴跃抬头看向沈斯简的目光瞬间点燃丝丝火苗:“老大!你是说人可能还活着?”
这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轻松了几许。
没人敢保证什么,但至少在这个已经快把人压垮的档口,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点不像坏消息的消息。
沈斯简低头看向压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门头写着一个地址——城郊农贸市场地下冷库。
他拿起纸条,声音紧绷:“走,去这里看看。”
——
凌晨五点。
天蒙蒙亮,农贸市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铁棚,卷起腐烂菜叶和污水味直往人脸上扑,在场的人员无一不屏住呼吸。
新人菜鸟吴跃同志被这气味逼得后背一片冰凉。他伸手一探,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紧接着耳边响起郑海沉稳老练的声音。
“外围拉警戒线。”
“技术科先进。”
“痕检注意脚下,别破坏现场拖痕。”
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白光骤然撕开黑暗幕布,空气里的血腥味彻底无法掩藏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吴跃站在卷帘门外,拿着相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郑海斜睨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儿出息,这就怕了还干什么刑侦。”
吴跃上下牙齿还在打架,却不忘记嘴硬道:“我就是困。”
郑海懒得和小孩儿斗嘴,接过相机把他往后自己身后扒拉:“跟在我后面。”
随着卷帘门被缓缓拉开,一股混合着腐臭与血腥的冷气扑面而来。
沈斯简三下五除二戴上鞋套,率先举着枪弯腰钻进去。
突然,脚底好像踩到什么黏滑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整个地面满是半凝固状态的暗红血迹,顺着地砖缝隙,一路拖向仓库深处。
他顿时神色一凝,咬着牙恶狠狠道:“灯都给我往里打。”
探照灯扫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仓库都亮起来。
最里面摆着几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桶盖半开,地上散落着一堆保鲜膜、塑封袋,还有没处理干净的碎肉。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冰柜,看起来制冷效果不太好,暗红液体正顺着柜门一点点往下滴。
滴答——
滴答——
整个仓库静得只剩那点声音。
吴跃还是没抗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的威力,转头冲出去扶墙干呕。
孔晓洁眼睛躲在眼镜后面,死死攥着记录板,指节发白。
任是二十年老刑警的郑海也止不住得直犯恶心,骂道:“这孙贼……”
沈斯简却还在往前走。
他走到冰柜前,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毫无提示,“刷”得一下拉开柜门。冷气一下子喷涌而出,白雾裹着尸臭在面前滚出一片白色的幕帘。
待看清里面内容物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数个黑色塑封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便利店最普通不过的白色标签,其中一个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腿】。
“呕——”
连见惯现场的郑海都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外面的技术员突然快步进来递过来一只证物袋:“沈队!冰柜旁边发现一部手机。”
袋子里装着一部被血浸透的手机,屏幕已经裂开,血从缝隙渗进去,凝成深褐色的纹路,只剩下锁屏壁纸还能勉强辨认——手机的主人是个抱着猫笑得很干净的女孩。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郑海伸手接住证物袋,像是不死心一样,再次按亮了屏幕,后槽牙一点点咬紧,“……秦玉翠?”
没人回答。
没有完整尸体。
没有身份信息。
没有胡小青。
只有冰箱里的尸块、以及秦玉翠的手机。
沈斯简盯着那部手机,想从这块儿毫无生机的破铜烂铁上看出一点什么。
秦玉翠已经死了,凶手为什么要留下她的手机?为什么偏偏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这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摇旗呐喊“我刘连生就是凶手,快来抓我”。
冷库外的风呼呼灌进来,技术员开始固定现场。快门声、对讲机电流声、法医开箱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地下仓库乱中有序。
郑海终于缓过来一点,低声安慰着大家:“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是谁了,算是好消息。”
吴跃扶着墙,吐得眼睛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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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叔,这也能叫好消息?”
“年轻人,总比一点线索都没有强。”郑海拍了一下吴跃的肩膀,哑声道:“案子到这一步,已经算进展顺利了。”
说完,郑海觑了一眼冰柜,当着年轻人的面把后半句扫兴的话咽了回去——如果人还活着的话。
站在最前面的沈斯简没理会队员之间的交流。
他已经一整晚没合眼了,从木山市回来开始,所有线索都像绳子一样死死勒着他的神经。此刻冷库里的血腥味混着困意往脑子里钻,太阳穴被压得一跳一跳地疼。
趁着技术科固定证据的空档,沈斯简独自退出门外找了个墙根,迎着黎明前的霞光,点燃了口袋里最后一只烟。
郑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也自顾自地摸了根烟塞进嘴里:“来个火。”
两点火星子在一片黑暗中静静燃烧。
“没事儿,简子,咱肯定能找到内孙贼。老袁不在,这压力你一个人抗不住也别硬扛,天塌下来还有咱家老爷子顶着呢。”郑海拍了拍沈斯简的肩。
连环杀人案,还是集杀人、碎尸、挑衅三位一体的连环杀人案。这事儿可大可小,但对沈斯简这样一路狂奔无往不利的年轻人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沈斯简低头不语,他的思绪还粘在那个冷柜上,像要从里面再找出点什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赫然标记着‘桑隅’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沈斯简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打了十好几个电话,总算有一通被接通,桑隅的声音急得几乎从听筒里钻出来。
“沈队,你听我说。”她一个大喘气,迫不及待地讲重点:“刚刚王倩来电话说,她找到胡小青了,但是没说清楚地址。”
她催促着自己的脚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好在桑隅住的地方不算偏僻,没等两分钟便有一辆空着的的士从街头开过来。她急忙招手,拉开车门跻身跳了进去。
“师傅,去南湖街道。”她气喘吁吁地摸出蓝牙耳机,掩藏在头发里。
电话另一端的沈斯简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好像什么事在他这里都会被妥善解决。
沈斯简说:“你别着急,先深呼吸,冷静一下,慢慢说。”
桑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
“我只听见了南湖街道、B102。”
“很好,至少不是没有毫无头绪。王倩能打电话给你,证明她受到袭击之前是自由的。没有被没收手机,也没有被屏蔽信号。”
沈斯简一字一句,语速不慢,但神奇的是桑隅居然真的跟着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气息。
“现在你仔细听我说。回忆一下,当时背景音里能听到什么?比如风声、呼吸声、广场舞音乐等等,不要害怕说错,有我在这里,想起来任何细节都可以。”
当时的背景音里有什么?桑隅闭着眼睛仔细地回忆着,试图调动全身的感官。
有了!
“有风,听起来很杂乱,还有汽笛声……”
“很好,这非常重要,你做的很好。”电话另一端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非常的温柔,温柔得近乎不可思议。“有风声和汽笛声……很有可能临街。”沈斯简扭头吩咐身边的郑海,“排查沿线三类建筑。”
“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还有什么呢?
当时王倩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桑隅强迫自己在脑海中跳跃翻找,将情景倒回当时接电话的时候。
然后——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