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这可是正事儿。”
沈斯简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弯腰探头去够副驾驶脚边另一份已经有点儿跌跌撞撞的糕点礼盒。
之前喷过的香水渐渐散去激烈的前调,转而散发出一股柔和低沉的木质气息,轻轻漫过桑隅的鼻腔。
她不由一愣。
沈斯简已经把那份礼盒拎在手里,起身时还不忘拽了拽衬衫领子。
“她从建州过来出差,总共就待两天。”他单手搭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弯腰抬了抬下巴,示意桑隅,“还愣着干嘛,下来啊。”
西装革履的侍应生闻言很有眼力见地迎上来:“先生,沈总让我接您进去。”
另一个则利索地把车开走了。
酒店大堂里的玫瑰熏香冲散了沈斯简身上的香水尾调,二人一路往里走,停在拐角处的一个小咖啡厅。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一头干净利落的齐肩发,穿着笔挺的深色套装,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
她抬头看见沈斯简,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桑隅,眉角微微一挑,笑说:“哟,都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迟到啊?”
显然与沈斯简相当熟稔。
待人近跟前,她锋利的眉眼轻轻往中间一挤,不满道:“还抽烟了?衣服也皱巴巴的,怎么,你们全队都指望你一个人发工资吗?这位警官?”
沈斯简没接这个话茬,把糕点礼盒放在桌上,往前一推:“给你带的。”
息事宁人的意思全写在脸上,他说:“你又不是第一次来燕州,非要住这么远,我有什么办法。这鬼地方邪门儿的要命,一环有一环的堵法,环环都不一样……”
女人看了一眼纸包,愣了片刻,蹙起来的眉头在这一包小小糕点的加持下慢慢舒展开,一扫阴霾。
“算你小子有良心。”
沈斯简见状赶紧打蛇随棍上,拉开椅子,朝桑隅点头。
“这是我姐,沈斯笃。”他两边介绍,“桑隅,市局的同事。”
随着“同事”两个字落下,沈斯笃的目光在桑隅身上游了一圈,似乎要剥开她单薄的外壳将内里的心一寸一寸看个分明。
“同事啊……”沈斯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见你的同事了?”
“她不算正式编制。”沈斯简面不改色。
“非正式…同事,就可以带来酒店?”
“谁让你有家不住非要住酒店啊。”
“所以是我住酒店的问题?”
沈斯简一时语塞。
从小到大他就没有斗嘴赢过沈斯笃,过往经验告诉他,多说多错,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沈斯笃调侃完沈斯简心情大好,转头向一旁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的桑隅笑眯眯道:“桑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一直洁白干净的手递到桑隅面前。
没等桑隅反应过来,沈斯简赶紧替她握上去,也顺势挡住了沈斯笃试探的目光。
“求你了姐,别开玩笑了,我要的东西呢?”
看见沈斯简难得像小时候一样露出窘迫的表情,沈斯笃心一软,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再追问桑隅的事儿,打开笔记本,将电脑屏幕转向沈斯简。
“喏,你要的萤火科技的股东穿透图,”她捏了捏眉心说,“李建业后面的实际控制人叫‘张伟’,但身份证号查不到,而且境外基金的GP是一家开曼公司,注册信息不公开。”
沈斯简盯着屏幕:“能查到这个张伟的关联公司吗?”
“查到了几家,”沈斯笃翻了一页,“这几家公司都做过青少年心理相关项目,和政府有合作。其中一个股东,和燕州大学有往来。”
桑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行字上。
燕州大学,心理系。
“是谁?”她问。
沈斯笃顺着声音偏头看过去。
“?”
“……”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沈斯简硬着头皮接过话茬:“新人难免好奇,问题多了一点。”
哦。
沈斯笃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但是谁来都能看出来,她满脸都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不过沈斯笃并不想在这个场合深究,沈斯简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不想让她知道也没什么。
沈斯笃合上笔记本:“我不知道是谁,有些关系链就不是光靠公开信息能查到的。我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她正色警告道:“爸年纪大了,妈前年才做了心脏支架,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沈斯简把U盘装进口袋,习惯性地把沈斯笃的后半句话当空气,“谢了,姐。”
“少来这套。”沈斯笃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奇道:“今天不赶时间?不是说迟到了会扣奖金吗?”
沈斯简低头看表,指针稳稳落在八点半的位置上,他想到燕州市知名早八的威力,猛地窜起来,拽起桑隅的胳膊。
“快点快点,这下完了,早上九点我还有个会!萧老头子肯定又要发飙了……”
桑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被拖到了门口。
“姐,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沈斯简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沈斯笃坐在卡座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目光落在了沈斯简的手上。
他还攥着桑隅的胳膊,外套的衣袖被他拽得不成样子,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缠着的若隐若现的绷带。而桑隅除了两条腿之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看得出并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却任由他拉扯着,始终没有甩开。
沈斯笃低头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同事?真当她是瞎的吗?她摇摇头失笑,合理上电脑,拎起包往电梯走去。
电脑里,“张伟”的真实身份信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
燕州的早八果然名不虚传,但凡来的是四个轮子的,只要堵在三环内,那都是脚下扎了根一动不动。
沈斯简看着眼跟前红海一片的车屁股,眉心快拧出一朵花来。他叹了口气,又按了两下喇叭,有点无奈地拨弄着方向盘上的皮套。
这么一对比,桑隅就淡定很多,一路上只顾着小口小口地咬着豌豆酥。
“沈队看起来不怕扣钱啊。”
桑隅不解地看着他,就算今天没见到他姐姐,凭他那日常的少爷做派也该猜的出来,沈斯简的家境相当优渥。
一看就不是靠工资吃饭的主儿。
“这位小同志你的想法很危险啊,人民警察赚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钱,要珍惜。”沈斯简才不上当。
谁晓得桑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还是沈斯简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笑容,一时有些新奇,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自然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斜睨了桑隅一眼,颇有些嗔怪地问:“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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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对?”
桑隅嘴里甜丝丝的,心情正好,听见他的话情不自禁地想起从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一时也就没忍住。
她嘴里还含着一口豌豆酥,说话含含糊糊:“对对,警察叔叔说的很对,说起来……这话是不是你们警察学院统一培训的……”
“哦?看来你还和别的警察打过交道?”
这话一出口,沈斯简就后悔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怎么就忘了桑隅是放出来的。
他“哈哈”尬笑了两声,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岔开话题才显得比较自然,桑隅却没事儿人似的,认认真真地点点头。
“是啊,之前见过一位……和沈队很像。”
她正大光明地侧过头,一双眼睛直愣愣地定格在沈斯简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再次点头肯定道:“都是好警察。”
沈斯简的耳尖瞬间爬满红晕。他张了张嘴,正想厚着脸皮多问两句“谁?”“哪里好?”
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在两人之间炸开。
“喂?沈斯简,你小子行啊,长本事了是吧??未经批准,谁让你的人一大早传唤萤火科技的负责人的?还开会迟到,不打报告不申请,你这个副队还想不想干了?啊?”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某萧姓局长的口水在空中飞舞。
沈斯简黑着脸把手机拿远了点,直到电话里的火药全部炸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终于接近尾声。
“你小子现在在哪儿?赶紧给我滚回来!!喂!喂??……你在没在听?”
“听着呢,叔,我堵在三环了。我是让王涵去请人过来喝杯茶,您也知道他一向是个急性子,肯定一大早的跑勤快了。”
他语气轻松地打圆场,目光却落在前方没有一丝波澜。
只要人到了局里,流程总是能补的。
沈斯简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拎回来,声音柔和之余还挂着几分讨好,道:“是是是,萧局教训的是,是我没带好他们,审批流程一会儿我就去找您补。我姐给我带了点家里的东西,实在不好给我送局里来,好,好……没问题,她让我代她问您好。诶,对对,车能动了,我一会儿就到。”
挂断电话的沈斯简长吁一口气,却没有刚才调笑的心情了。
他转头拨通了王涵的电话:“人带回去了先扣着,不用审,我还有半个小时到。”
他笑着和桑隅解释:“咱们萧局脾气不好,别把你们这些小朋友炸着了,等我回去再说。”
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见桑隅满脸错愕,沈斯简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真的不需要请假吗?心情不好的话其实也可以出去散散心。”
“……”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向桑隅:“得,当我没……”
“不是心情不好,不是因为这个。”她垂着眼,纤细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手心:“昨晚……是我失态了,多谢你。”
“我这里——”桑隅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还是为自己选了个温和点儿的词,“偶尔会失灵。顾老师说就像上了高速的车,一脚刹不住的时候,需要人为干预一下。”
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出神,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窝里,浅浅的瞳孔里面是化不开的困惑。
“不会经常这样……”桑隅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而且疼痛唤醒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只要控制好,非常好用……”
这回,错愕的表情转移到了沈斯简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