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庙也不知荒废了多久,大门上的朱红漆皮成片剥落,露出内里发黑的朽木。殿顶塌了大半,密密麻麻的蛛网从梁上垂落。正中一尊巨大的神像已经摔碎在地,残存的上半身也是缺鼻断手,衣纹残缺,完全认不出来。前面的香案早烂成碎木,香炉滚到了一边,地上还散落着断香残烛。严凤楼站在神像前拜了拜,将香案劈成碎块,又寻了些碎香引火。
两人围坐在火堆边各自运功烘干衣服,山里的雨还在下,严凤楼将薛铃兰的长发一点点解开,打散,好让其干得更快一些。
有些潮湿的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细碎火星迸溅出来,转瞬便冷了下去。薛铃兰看着火焰发呆,脑中一片纷杂。火光将她的脸颊映成了橘红色,发梢滴落的水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微光。
“姐姐。”严凤楼打破了沉默,“药王谷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铃兰半阖着眼睛,“唔,不过是些旧事了。”
严凤楼沉默了片刻,忽然扑进了她的怀里抱住了薛铃兰。
薛铃兰看着他,温柔地伸手擦去他脸上滴下的水珠,严凤楼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脸磨蹭她的手指。
“乖,睡吧,我一直在。”
雨声逐渐停了,庙外的夜色浓得几乎要从门窗涌进来,两人一坐一躺,似乎都已经陷入了沉睡。
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然而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倒塌的神像后面传来。薛铃兰猛地睁开眼,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竟是一群灰毛耗子!
先是两三只尖嘴细尾的灰鼠探出头,鼻尖不停抽动。紧跟着,无数灰影顺着碎石缝隙源源不断涌出来,密密麻麻铺满残破神像脚下的地面。皮毛沾着泥水,细长尾巴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道黏腻水痕。
吱吱的细鸣此起彼伏,不大,却密集得钻人脑仁。它们并不四散逃窜,反倒齐齐朝着火堆围拢。数不清的老鼠层层叠叠挤在一处,前头的鼠群踮着前爪,猩红的小眼睛直勾勾盯着正中央的两人。
薛铃兰想要将严凤楼叫起来,可他不知是陷入了什么梦魇,竟是一时皱紧眉头,浑身冷汗直出,怎么也醒不过来。而那鼠群却已经不再犹豫,而是如潮水般一拥而上。薛铃兰伸手洒出一把青钱。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无数老鼠被钉死在了地上。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余下的鼠群半点不见退避,反倒踩着遍地同类的尸体,前赴后继向着二人冲来!薛铃兰皱紧了眉头,这些耗子分明就是被人驱使。她将严凤楼一把拎起护在身后,自己足尖轻挑,将脚边燃烧正旺的木柴踢向鼠群前方。明火滚落在地,火光骤然炸开一圈,最前排几只来不及躲闪的老鼠顿时被热浪灼得四处乱窜,嘶叫不已。可这些耗子如同全无痛觉,竟继续扑入火海,试图朝着薛铃兰这边涌来!火舌舔舐着的皮毛,血肉灼烧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大殿。
薛铃兰眼见不对,干脆将严凤楼背在身后准备离开破庙。可她刚要纵身,忽觉身后寒意袭来,瞬间将严凤楼甩了出去。
严凤楼摔在墙上又落下来,他缓缓爬起,肢体不断抽搐着,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只兰花金簪,应该是他给薛铃兰解开头发时悄悄拿的。方才只要再慢一点,这簪子就要插进薛铃兰的后心了。
“叮”的一声,簪子掉在了地上。
“姐姐。”严凤楼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扭曲了起来,他忽的往后退了一步,大声道:“姐姐......快杀了我!”他的后槽牙紧紧咬着,青筋顺着太阳穴猛地暴起,周身气息紧绷到极致,像是正拼尽全力抗拒什么似的。
可不过几息时间,严凤楼的五官便重又舒展开来。他比薛铃兰小五岁,那张生得过分艳丽的面皮上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然而此时,那明艳的眉眼覆上了一层漠然,柔和的脸部轮廓仿佛也变得冷硬起来。
“好久不见,卡玛吉亚。”严凤楼的口中吐出了完全不同的声音。
木柴烟气裹着尘土味漫在狭小殿内,柴堆里大约是混了些松枝,松脂受热,猛然发出一声爆鸣!与此同时,薛铃兰五指如电,迅速抓向严凤楼的脖颈。严凤楼身形却猛地一动,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从她的手下滑了出去。
他溜出去后动作不停,踩着身后的神龛底座,几个腾跃便跳上了那正中央神像身上。
薛铃兰抬头看去,只见严凤楼整个人正“挂”在神像的头冠上。
只听“喀喀”几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严凤楼的脖颈诡异侧拧,脊背塌下去,腰肢却跟着反常地向上拱起,四肢却伶仃地垂落下来。他就那样轻飘飘地悬在破烂的、积满灰尘的华冠之间,像一只被人随意揉搓弯折的木头娃娃。
事到如今,薛铃兰反倒冷静了下来,她双手抱胸,眯起眼睛道:“毗罗伽罗,你这阴沟里的老鼠,傀儡术还真是适合你。”
毗罗伽罗其实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历任酒尊的名字,就像她在极乐宗被唤作卡玛吉亚一般。这人年过六旬,在极乐宗负责训练死士,干的也都是暗杀一流的活计,薛铃兰与他的交际其实并不算多。
“你什么时候察觉的?”老人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庙宇中。
薛铃兰面带冷笑,缓缓言道:“凤楼他不会不明白杀了老头子对我的影响,而且......”薛铃兰伸手将地上的兰花簪子捡了起来,金簪在火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连簪身上都描着繁复的花纹。薛铃兰却只是将那簪子放在手心使劲一搓,精致的兰花瞬间扭曲变形,无数金粉洋洋洒洒落下,最终只留下一根细细的半透明丝线,静静缠在她指缝之间。
“我一开始只是怀疑,是梦晓生提醒了我凤楼身上有傀儡丝的痕迹,而除非直接用锐器将丝线送进心脏,要想把傀儡丝无声无息的种进人体内,最好的方法便是藏于贴身之物中。凤楼忽然送了我这只簪子,又对我是否佩戴如此上心。”薛铃兰看着严凤楼,却是对着他身后的毗罗伽罗冷冷一笑道:“毗罗伽罗,你太急躁了。”
严凤楼口中传来老人嘶哑的笑声:“卡玛吉亚,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真是喜欢你。”
薛铃兰脸上终于浮出一个妩媚的笑,她纤长的手指从小腹划过自己高耸的胸脯,指尖点在自己鲜妍的红唇上,柔声道:“是嘛?那你怎么不出来见见我?”
男人桀桀笑了两声,“老夫年纪一把了,实在是有心无力。”
“不错,你已经老了。凭你如今的身手,单打独斗根本近不了宗主身,更杀不了他,于是你便盯上了严凤楼。你假意铤而走险刺杀宗主,不过是幌子,目的是要把我引出极乐宗。气尊楼陀罗是个脑子里只有打架的疯子,财尊功夫垫底,惯会见风使舵。我一走,宗内再无人制衡你们,你借着严凤楼的身份游说挑拨,联手发难,弄死了老头子。”
老人桀桀笑道:“没办法啊,老夫年事已高,又沉疴难治,若不找些别的出路,宗主就要将老夫扔进蛇窟喂蛇了。”
薛铃兰盯着严凤楼,冷笑道:“但是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吧,你这个年纪,光是养丝就要去半条命的,所以你才去宫里盗取灵犀丹。那天我在鬼市看到的傀儡,就是你吧。我只是好奇,你得到丹药为何不自己吃掉,反而要送给睿王?”
“哼,你当我不想用?灵犀丹虽然药性强横,号称可以能生死人肉白骨。可我一身经脉已经长满傀儡丝,我若强行吞丹,非但无法续命,反而会经脉崩裂、爆体而亡。”
薛铃兰一怔,忽然抓住了一丝想法,缓慢开口道:“你如何知道这丹药吃不得?”
严凤楼发出阴恻恻的笑声,道:“是那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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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子的药典里写的。”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薛铃兰眼睛骤然瞪大。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缓缓道:“你从哪里得到的药典?”
“自然是宫里,当年药王谷流落的丹药典籍,几乎都被那皇帝搬进了自家国库。”
薛铃兰大脑飞速运转,不禁喃喃道:“难道当初药王谷灭门是皇帝所为?”
薛铃兰按下心中汹涌情绪,继而言道:“可那灵犀丹又被睿王得了去,你们之间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哼,我吃不得,却能拿它做买卖。睿王已经答应助我们极乐宗重回中原,往日被各路名门围剿、只能蜷缩西域的日子,很快就要翻篇。不出多时,中原大地,便该轮到极乐宗做主。”被操控着的严凤楼弯下腰凑近了一些,诡笑道:“卡玛吉亚,你我同享富贵,难道不好吗?”
薛铃兰冷笑道:“好啊,那你先把严凤楼放了。”
“那可不行。”毗罗伽罗操纵着严凤楼张开手臂,做出极其夸张的肢体动作,他的关节怪异地弯折着,完全超出了常人骨骼活动的范畴。
“中原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想来你们也是有不少恩情在的。”
“不过是个男人罢了。”说话间,薛铃兰手上的青钱已经露出了点点寒光,薛铃兰冷冷笑道,“傀儡死去,傀儡师也会被反噬。我现在直接杀了严凤楼,以你现在的身体,怕不是即可就会筋脉寸断而死。”
话应刚落,薛铃兰手上寒光闪现,瞬间洒出三枚青钱!严凤楼反应极快,腰身猛地后折,一记铁板桥堪堪避过,青钱擦着衣襟钉入石壁,溅起细碎火星。
他顺势足尖蹬墙纵身落地,未等站稳,薛铃兰再次手腕一抖,两枚青钱分袭严凤楼的面门与胸口,同时欺身而上,左手铁刃直逼他肋下。
严凤楼抬臂横挡抵住她手肘,眨眼间二人已经缠斗数招,薛铃兰卖了个破绽,引得他钳住自己右手腕骨,同时一掌拍向他肩头。两人身形瞬间分开,薛铃兰的右手软软的垂了下来。然而她仿佛毫无所觉,反手射出三枚青钱。
严凤楼本应立即躲避,可不知为何又生生停住。他的皮肉瞬间被急速飞射的青钱擦出数道血痕,细碎青光打在他肩头、小臂,溅开点点血珠。
严凤楼浑身颤抖,他的脸上已经涕泗横流,口中却还是断断续续吐出他人的声音,“看来,他是真的很爱你,宁死也不肯伤害你。”
薛铃兰看着严凤楼扭曲的五官,意识到那是严凤楼本人在流泪,一时只觉从肠胃到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捏着青钱的指尖竟然有些发颤。
毗罗伽罗见状,知晓她下不去手,语带得色道:“我们并不是,左右宗主已死,我做宗主,你依旧是极乐天女,我们联手,定能......”
还不等他说完,薛铃兰忽然抬起左手一声不吭地将自己脱臼的手腕接了回去。随即再次甩出无数青钱,空中一阵嗖嗖乱响,毗罗伽罗控制着严凤楼在空中辗转腾挪,可漫天青光无所不至,几乎将严凤楼的身体切成碎片,老人嘶哑的声音在空中怒吼,“你这疯女人!”
然而薛铃兰紧随其后,手上夺命的青钱大把洒出!他躲闪不急,只好纵身飞向屋顶。随着一声巨响,本就破损的房顶被严凤楼撞破了一个大洞。无数利刃擦过衣袍、割裂皮肉,带起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血痕,严凤楼的衣袍瞬间被割裂得支离破碎,血液伴着漫天青光纷飞洒落。
然而下一瞬,云破月出,数道极淡的银白微光骤然在严凤楼肩背、腰侧、脖颈处显现!原本隐匿无痕的傀儡丝,在月光下再也无法掩藏,丝丝缕缕显化成形,如蛛网般缠绕在他周身,末端笔直延伸,穿透了密林,直直牵向远处一棵矮小的松树之下。
薛铃兰勾起唇角,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