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药药背脊一僵,没有回头,半晌才听见自己生硬涩哑的嗓音:“今日医馆有事,须得早些去。”
司钦夜默了一息:“不吃晨食就要去?”
江药药忽想转过身看看他,却像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知道司钦夜在注视她的背影。
江药药捏紧手指,无措道:“那……我先走了。”
她知晓自己这样的举动算得上异常,可却实在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他。
她只想赶紧离开,至少能够独自缓一缓。
走出院门,巷子里已无一丝血迹,山野晨烟袅袅,街市人流如织。
和往常无异,却仿若虚幻。
江药药梦游一般到了医馆。
一夜未眠,身心俱疲,还未到晌午,江药药便去后屋躺下歇息。
大概是困倦极,一沾枕,便迅速沉入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逐渐清晰的呼唤。意识到是神灵的声音,江药药渐渐清醒过来。
神灵舒了口气:“前几日附近冥力太强,我没找到机会来见你,最近……”
江药药急促打断:“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神灵茫然:“哪些?”
江药药:“我夫君是……”
她还是无法说出那个字。
神灵疑惑:“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它感应到江药药的异样,“发生什么了?”
江药药沉默片刻,“我昨夜都看见了。”
神灵思索一瞬,随即震惊:“所以我之前给你看了他杀其他任务者的画面,你也没有相信我吗?”
江药药不语。
神灵恨铁不成钢地发出一声长叹。
要不是看她这么接近司钦夜,它真的不想来找她了。简直是条不堪重用的咸鱼,难怪只穿成了一个凡人……
它认命道:“所以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药药:“阿夜还不知道这件事,我现在在想,是不是要继续装作不知道,还是和他坦白……”
神灵急切打断:“你去跟他坦白就死定了!”
江药药茫然:“为什么?”
神灵迟疑一瞬:“我也不想承认,但应该就是这样,之前那些任务者最后都失败了,而你一开始就没有接到我的任务,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阴差阳错活到了现在。”
阴差阳错?
江药药轻声道:“他不会伤害我。”
神灵冷笑两声:“你以为很了解他吗?数百年间在他手上死掉的任务者,多得我都数不清!”
江药药道:“难道不是因为都失败了,所以才更能证明你不了解吗?”
“……”
神灵噎了下,又赶紧催促:“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快点配合我做任务吧。”
江药药皱眉:“你的任务是什么?”
神灵:“封印他体内的无序冥力,将他诛杀。顺便纠正一下,不是我的任务,是‘我们’的任务。”
江药药沉默许久,心底漫出苦涩。
他是鬼,她却一直以为自己能治好他。
神灵自顾自道:“但目前来说,只有一个办法——契约共魂。”
江药药:“那是什么?”
神灵解释道:“和凡人不同,鬼大都无心无情,所以在冥界,契约很罕见,但是一旦缔结,就并非阳间契约这么简单,会魂体相连,互相牵制。”
没想到所谓的“任务”竟是这样手段卑劣的欺骗利用。
江药药面色冷然:“我不会和你一起做任务。”
神灵怔住,随即怒道:“那你想做什么?就这样随心所欲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不是神道让你存在在这里的意义!”
江药药不假思索:“我就是想随心所欲地活着,神道凭什么定义我的存在?”
神灵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江药药愤愤:“你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替神道打工?这是什么高人一等的意义吗?”
神灵宕机。
江药药定了定神,缓和道:“虽然不知道神道为什么要这样对阿夜,但我不会这么做的,你也说了,想要完成任务的人都会死,我不想死,所以希望你能放弃我。”
神灵依旧不甘心:“他的存在破坏了神道的秩序,这才是清除他的目的。”
江药药怔然,却并不好奇,平静开口:“我并不打算站在神道这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做救世主……不过还是要对你说声抱歉,应该让你觉得失望了。”
神灵沉默良久,无力道:“那你怎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总之先好好活下去吧。”
隔间传来敲门,江药药欲醒,神灵嘱咐:“总之目前你先别轻举妄动,若是有消息,就脱离司钦夜的控制范围找个地方休憩,我会来找你。”
-
江药药一整天沉默寡言,杏儿坐在柜药柜前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午后医馆一片安静。
江药药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之时,她下定决心,要过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人生。不要被任何条框教导束缚,只随心自在而活。
这些年,日子虽平淡,却都是她自己选择。如今才发现,这一切冥冥之中并不如她想的那样。
她的夫君是鬼,这怎么听上去也不像会是正常的生活……
日暮西沉,杏儿伸了个懒腰从药柜前坐起身来,去屋后收拾晾晒的药材。
半个时辰过去,杏儿从后院出来,见江药药还坐在诊位上发呆,疑惑问:“这个点了,往日不是赶着回去给你夫君煎药吗?今日怎么还不走?”
听到“夫君”二字,江药药闭了闭眼睛,“你先走吧,我想起周娘子那里还有几副药没配。”
她撒谎,只是单纯的逃避而已。
“哦。”杏儿挠挠头,将今日的入账清算了一遍,收拾账本,起身离开。
刚走出不远,便在街市上看见一袭月白素衣,如清月新雪,在繁杂街市之中出尘得醒目。
杏儿停住脚步,一眼认出那是江药药的夫君。
司钦夜也认出杏儿,对她微微颔首,疏离有礼的致意。
见他淡淡掠过她,继续朝医馆走去,杏儿一愣,随即快步跟上。
“药药姐!”
江药药在诊桌上誊抄药单,听见杏儿的呼喊。
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江药药笔尖一顿,抬眼,杏儿站在门口笑意盈盈,“你夫君来接你回家啦!”
夕阳逆光,黑影轮廓被勾勒得高大修长,驻步朝她看过来。
江药药心头一跳,指间毛笔“啪”地一声落在桌面,药笺上迅速晕开一道墨痕。
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将桌上的纸笔收起来,佯装镇定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见你未归,有些担心。”司钦夜目光落在她略显散乱的头发上。
她今早走得仓促,连发带都未系好,此时松松的垂在颈后,鬓乱披襟。
“我方才想起还有两张药方没写,所以留下来想写完再回去。”她仓皇解释。
“不急,等你忙完。”司钦夜无声朝她靠近。
“没事,也写得差不多了。”
江药药慌乱将散乱的纸笔推向一边,目光不安低垂,忽瞥见司钦夜手里的熟悉的油纸袋。
是糖芋糕。
她呆愣一刻,又继续盯着地面。
杏儿十分有眼力见地先行离开,两人走出医馆,江药药默然将医馆门合上,回身若无其事朝街上走。
司钦夜放慢脚步走在她身旁,语调一如往常:“累了吗?”
江药药摇摇头。
他是鬼。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
他为何要和自己结为夫妻呢?
会像神灵所说那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也将她毫不留情地杀死吗?
江药药思绪纷乱,未留意台阶,一脚踏空,身子猛地朝前栽斜,还来不及惊呼,被司钦夜一把捞回来。
他的手指拢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瞬,又不着痕迹变得轻和,轻得克制。
“在想什么?”司钦夜向下轻握住她的手腕,想牵住她的手。
江药药忙站直身子,下意识同他拉开距离。
她闪避的姿态并不算明显,那只将要牵住她的手却一僵,渐渐收回垂落。
“可能是一直在写东西,眼睛花了。”江药药勉强笑了下,为自己的心不在焉搪塞理由。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却前所未有地隔着一段看不见、也未被打破的微妙间隙。
“晚上吃什么?”司钦夜状似随意问起。
江药药:“还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东西。”
“没什么胃口。”
“那吃点清粥腌菜?开胃。”
江药药再三拒绝不了,含糊应了一声。
回到家,江药药回房换了套衣裳,出来时看见司钦夜挽了袖子在厨屋做饭,蹲在灶台前生火,与往日无异。
她往常爱坐在院子里看司钦夜做饭,他那副清冷专注的样子,在烟火气里会有种奇异的温柔。
此刻望着这幅场景却只剩下愣怔。
像是被熏呛,司钦夜握拳掩唇,微微咳嗽两声。
还需要给他煎药吗?江药药在心里不无哀伤地想。
犹豫片刻,还是去药炉前生了火。
她捏着把藤扇,坐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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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上给炉火扇风,手上的动作机械重复,听着药汁咕嘟咕嘟的声响,江药药思绪慢慢飘忽。
她想起自己刚和司钦夜熟识的时候,怕他积郁乏闷,她便经常带着话本去找他,坐在院子里给他念。
念到那些狗血离谱的情节,她乐得旁若无人般捧腹大笑,司钦夜大概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淡淡地瞥向她,看着她的笑颜,却也会渐渐勾起唇角。
他一开始穿玄黑衣袍,她嫌他穿深色看上去太过冷淡肃重,他此后便时常一袭素衣。
她随口说过的话,喜欢的东西,他全都记得,连自己随手编的那些小玩意,他都会好好地收起来。
……
无数记忆在她脑海里闪现。
沸腾的药汁从瓦炉里溢出来,星星点点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
江药药醒过神,扇着扇子,手忙脚乱地灭火。
注意到动静,司钦夜走来,将沸腾的药炉提起放到一边,在她身上打量,“烫到了?”
江药药迟迟不语。
司钦夜沉默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在她面前半蹲下去,抬头去看她的脸。
江药药眼眶湿红,猝不及防对上他仰视的目光,微微一怔。
司钦夜凝视她:“为什么哭?”
药药埋着脑袋摇头,不肯与他对视。
司钦夜蹲跪在地上,挽着的衣袖露出一截苍白腕骨,试着伸手去触她。
直到真切地碰到她,冰冷的指尖擦去她的泪水,江药药涩哑开口:“没有,是被烟熏到眼睛了。”
江药药闭上眼抑制住泪意。
司钦夜静默须臾,带着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小心试探,“是我让你难过了吗?”
江药药倏地愣住,压抑的复杂情绪在脑中烟消云散。
她只剩一个念头:他为什么已经死了?
她之前告诉司钦夜,自己的心愿是希望他长命百岁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吃饭时,两人不语。
司钦夜虽然不问,但江药药还是想替今天自己的怪异行为找一个解释,打破沉默:“每次月事前后,心情莫名其妙都不太好。”
司钦夜:“现在好些?”
江药药嗯了一声,端起碗喝粥。
她今天几乎没吃东西,现在觉得这些都好香。
吃到一半,她悄悄抬眼看司钦夜慢条斯理吃饭的样子。
他根本不需要吃饭的吧?只是陪她罢了。
她又在心底叹了口气。
沐浴时,江药药坐在浴桶里陷入沉思,泡得手指都发皱了,才慢慢起身穿衣服,从浴房出去。
直到躺在床上,两人仍心照不宣保持无言。
她下意识翻了个身,朝向里侧,抱住小兔布偶,准备睡觉。
过了会儿,司钦夜还没有吹灯,她正疑惑,床榻一轻,他坐起了。
江药药忽然想起昨夜鬼魅般的黑影,紧张地转过头去:“你去做什么?”
司钦夜背朝着她起身,“我去外间歇。”
辨不出他话里的情绪,江药药见他起身离开,下意识将他叫住。
司钦夜脚步停下,江药药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咬咬唇嗫嚅:“你、你不想同我睡一起吗?”
司钦夜微微侧首:“不是你不想吗。”
嗓音凉淡,不像是问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侧身站在那里,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遮住眸色。
江药药眉头一拧:“我不想?”
司钦夜像是在想该如何表述,在江药药探究的目光下,沉吟片刻:“你若不喜与我亲近,我不会强迫你。”
江药药愣住。
她今日确是对他冷淡了些,往日睡在一起也会同他抱在一起,可刚刚脑子里思绪纷杂,心下又有些芥蒂,所以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
见他要转身,江药药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里像有一处地方悄然塌陷,引得心跳加快,什么也顾不上,猛地跳下床,扑过去抱住他。
司钦夜身形顿住。
江药药心口只剩下一片温软的酸涩,“你是我夫君,我怎么会不喜欢?”
温暖的气息浅浅萦绕,司钦夜垂眸看她。
他抬手,手指顺着江药药的脊骨一寸寸向上攀爬,最后停留在她的颈后,嗓音微沉:“真的?”
江药药渐渐抬起头,眼瞳在昏暗中缀着亮晶晶的碎光,“嗯。”
夜色里,她的模样看上去像只天真娇俏的精魅。
而这只精魅,仿佛并不知晓自己在引诱什么样的恶鬼。
司钦夜眼底那片黑渊再没有丝毫隐藏,幽不见底。
江药药被他凝视得微微失神,又弯眼笑了笑,“我们去睡吧,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