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这几日习惯了与司钦夜同眠,这一夜江药药睡得不太踏实。
浅眠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噪音。那声音来得突兀,又像被迅速掐灭,屋内仍是一片无声静寂。
是梦吗?还是半梦半醒时被魇住产生的幻觉?
手下意识伸向空荡床侧,江药药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转头望向屏风那头,没什么动静,像是还在安睡。
大概是自己太过担心他,又草木皆兵了……
她收回目光,余光却蓦然瞥见一道黑影。
明明上一瞬间还什么都没有,江药药疑心自己出现幻觉,又悄悄转过头去。
那道黑影无声立在屏风背后,伫立片刻,静静走向门房,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房门被徐徐拉开,门外集卷的气息倾泻进来,向后吹起他披散的长发和鼓起的衣袖,只是一瞬,他提步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江药药下意识张口,那声呼唤却卡在喉咙里。
-
无数道泛着暗沉金光的虚影锁链如同巨蟒般从半空中疾速沉落,一道已扎入巷底,发出地面破裂的巨响。
其余几道也自空中不断延展,朝着眼前的被金光照亮的院落俯冲而下。
巷中的矩尺困被破解,明源手持阵盘走出暗巷,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十数个人影,脸色皆是凝重警惕。
隔着院门,明源感应到阴气异象,手中长剑挥出,直直刺向紧闭的黑色院门。
还未逼近,木门便被气流冲撞,劈裂破开。
身后弟子手中的定仪盘重新开始转动,刻度指针震颤地指向院内。
明源见状眸光一寒,手中剑诀隐隐待发,只见院内阴暗之处徐徐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素衣,散发,披着件黑色外衫,长身玉立,停步在院内。
众人身影皆是一顿。
男子有如身在此间之外的冷静淡然,甚至没有看向满天的锁链,也没有看向他们,目光只落在被毁坏的院门之上。
明源的剑诀下意识敛住,他感应不到任何鬼气。
但此人的反应绝不像是普通凡人!
明源厉声喝道:“便是你在此聚集阴气,引万魂归朝?”
庭院幽暗,男子眉眼也隐在阴翳之中,身形未动,只有丝缕墨发随风轻拂。
未得到回应,明源的疑惑逐渐加深。
无论是此间的界限还是将他们困住的鬼术,此鬼似乎是怕外界惊扰,并非想害人。
可鬼邪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他怎么可能只是单纯想藏匿于此?定是在此凝聚阴气,等待一举破境,再大开杀戒罢了!
在他辗转猜测间,男子微微侧首,目光平静掠过了空中那些金光锁链。
明源定了定心神,喝道:“我已堪破你的阵界,你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借外物之势伪作高深,若是此时收手,我或许……”
法器在天空撕裂的鸣响越来越近,混着道士的高声威胁。
“……吵死了。”司钦夜在黑暗中不耐蹙眉。
声音轻冷,如喃喃自语。
明源听清愣住,愤恼握紧手中长剑,声音陡然转厉:“你既执迷不悟,我便只能——”
司钦夜目光缓缓转过,落在他的脸上。
明源猝然止声。
那双眼瞳如寒潭沉渊,没有丝毫亮光,仿佛能无形吞噬心魄。
与此同时,巨形符咒锁链在快要落地的瞬间崩裂瓦解,顷刻间化作无数破碎荧光。
霎时空气凝固,火光如昼。
本能的恐惧让明源惊疑交加,攥住长剑的指节不受控制隐隐颤抖,他咬紧牙关,催动灵力。
“布阵!”他嘶声喝道。
身后弟子迅速散开,符咒飞旋,剑光交织。
杀阵还未结成,一缕黑烟自司钦夜腕间蜿蜒而下,缠绕片刻,忽以迅捷之势飞窜而来。
明源的瞳孔甚至来不及收缩,耳边传来一道沉闷的爆裂声,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洒在他的右脸。
他迟疑转头,右侧弟子的胸腔炸开,肋骨白森森地刺破道袍,迸射出肉屑和肺叶,化作浓腻血雨……
“噗嗤——噗嗤——”
接二连三的爆裂声传来,血雨溅洒在明源身上,脸上,快得超出了反应的极限,脑中只有认知被摧毁的荒诞感。
明源此时才终于意识自己的恐惧从何而来,眼前男子的力量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境界,甚至远超他想象,承愿山世代相传的杀阵在他面前,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自己的握剑的手连同半截臂膀化作一蓬血雾,紧接着是躯干,内脏……
他眼前闪过自己第一次握剑的画面。
那时他才十岁,是全镇第一个被道人选中拜入承愿山的孩子,连门内第一道尊玄尘子也曾称赞他是“百年之内必成神官”的神骨之体……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以这样的方式被杀死?
“你是——”
他目眦欲裂,张大了嘴,还未来得及说出的话随着长剑落地的“铛啷”一响,彻底消散。
-
江药药瞳孔猛然放大,呼吸停滞。
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死死扣住窗沿,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透过这道窗缝,她仿佛窥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法光滔天,尸血遍地。
而她那个温柔病弱的夫君,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平静地站在院中。
狂乱飞舞的黑烟回归,缠绕,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屋内像是被设置了结界,她听不到外界的一丁点声音,那些画面便显得格外荒诞,如一场无声噩梦。
可胃部几欲作呕的不适和指尖的疼痛都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院外数人的身体在瞬间被一缕黑烟窜入,被无形的力量撑破爆裂,血肉横飞。
江药药怔然失神,脱力般撑在门框,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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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画面却还没有结束。
屋后山坡上的树影摇摇晃晃,涌现无数密密麻麻的鬼影,如同决堤的黑色泥浆,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没有章法地相互挤搡,撕扯,魂体在冲撞中变形,不断涌入狭窄的巷口。
尚未冷却的血海尸骸成了盛宴的中心,争先恐后吞噬着地上的血肉,幽幽鬼火映照出一幅百鬼饕餮的绘卷。
江药药死死捂住嘴,背后衣衫尽被冷汗湿透。
而院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再看一眼那幅炼狱般的场景,微微抬起头,像是在确认没有任何威胁了,或只是在看夜色如何。
然后转身,朝屋内走来。
江药药猛地从窗边弹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用最快的速度扑回床上,扯过薄毯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房门被轻轻推开,感觉有视线落在这里,她紧紧闭上眼睛,拼命控制着没有章法的呼吸。
却再没有任何动静,江药药静静等待了片刻,拉下薄毯,紧张地望向那道屏风。
他躺下了。
这一夜,江药药注定无眠。
一闭上眼,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就在她眼前浮现。
即便她明白,那些巨大的符咒法链要是落下来,也许连她也会立即灰飞烟灭。
可那些人残忍血腥的死状和司钦夜毫无动容的姿态,如同梦魇般烙刻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混沌的逻辑逐渐有迹可循,从前的异常也有了解释,梦里那个神灵的话也许都是真的,之前在梦里看到他杀那个神道女子的画面也是真的……
可一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夫君也许是鬼,江药药就窒息得无法呼吸。
长夜漫漫,她只能不断说服自己,快点睡着吧,也许醒来就好了。
醒来就会发现,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噩梦。
她的夫君还是那个会同她嬉闹笑谈,会拥她入怀,为她洗手作羹汤的病弱凡人……
不知何时,熹光微现。
天亮了。
她整夜没有睡着,脑里绷着根弦,躺在榻上的时时刻刻都感到不安。
听见外间传来的窸窣声响,江药药继续闭上眼。
照例,司钦夜是该起床了,然后会去盥漱,给她准备早点,不到一刻钟,便会来叫醒她。
江药药攥紧手里的薄被,预想自己等下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听见厨屋里传来的水声,江药药心跳如擂,无法再这样继续等待下去,忽地掀开薄被。
穿好衣衫之后,就着昨夜的凉水洗了把脸,随意将头发束在脑后,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厨屋有白汽逸散,她只瞥了一眼,便迅速走到庭院内,又怔愣住。
昨夜被毁坏的院门竟然好端端的安在门口。
可司钦夜昨夜分明回屋了,那会是谁做的?
回想起从山坡上涌下的那些鬼影,江药药脚步一滞。
身后倏然传来一道温沉嗓音:“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