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鸾玉昭昭 > 16. 第十六章
    16.

    小小的抱厦里,几个打水的丫头忙前忙后,倒是看着拥挤。

    慕淮之把南宫蘋放下后便叫了范柏来,孙嬷嬷忙将一道帘子放下,范柏便隔着帘子听候差遣。

    慕淮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拂退了众人,他去了隔壁一间耳房里沐浴更衣,待回来,小哑巴还没睡,正捧着一卷书在床榻边趴着看,这屋里灯又不亮,她也不怕把眼睛给看坏了。

    他过去抽走书,小哑巴抬起头,忙又坐好了给他腾位置,又不停比划着手势,他只略看懂一些,叹气,只好去案几边拿来纸笔命她写,只因现在已亥时,该就寝了,叫了子鱼来反倒有些奇怪,遂没叫。

    她趴在床头写了好一会儿,将纸递给他。

    他定睛一看,只见上边写了好一连串,密密麻麻。

    她以为自己在写奏疏吗。

    上书:王爷今日怎么来我这里挤呢?回你的蘅逸轩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您这一大尊佛。

    “……”

    慕淮之不免失笑,坐到床头盯着她一张小脸蛋儿看了又看,才说:“半月不见,小哑巴说起话来竟变得阴阳怪气,和谁学的?”

    “……”

    南宫蘋低头默了默,手指绞着衣服,一副小可怜的模样,慕淮之看她如此,也不好责备她什么,便说:“得了什么病?”

    她指指自己的喉咙,咳嗽了两声。

    慕淮之笑,“嗓子疼?又咳嗽?”

    她点头,又抬手摸自己的额头,慕淮之便知她的意思是还发过烧,于是抬手过去碰了碰她的额头。

    嗯,也不烫,该是好了。

    待他收回手,却见她红着脸盘腿坐在那儿,垂着脑袋不声不响的,也不知在想什么,额前的发丝也湿了些,他于是问:“可是出汗了?去换件衣服来,免得又着凉。”

    南宫蘋点点头,让红菱拿了件衣裳来,她正要脱,一面解扣子,慕淮之忙按住她的手,有些咬牙切齿在她耳边道:“你在家也是这么当着男子的面就敢脱衣服?”

    她摇摇头,比划了半天给他看,他拿来纸给她写,她于是写:嬷嬷说我现在是王爷的姨娘,不必避讳你的。

    “……”

    看来这小哑巴的嬷嬷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慕淮之正色道:“以后不许在男子面前脱衣裳。”

    南宫蘋:王爷这里也不许吗?

    慕淮之的语气忽然变得危险,沉嗓道:“废话。难不成你觉得本王不是男子?”

    南宫蘋摇摇头,然后推着慕淮之的背推他出去,关上门,待换好了衣服才打开门让他进来。

    事实上慕淮之今天就没打算走,只因他在宫里待了半月,带去的那些药香囊和她给的丸药已然失效,他的头疾这两日又难捱得紧,需得在她房里待几天才行。

    本来他只打算在她屋里坐一坐就走,谁知一进屋闻见她身上的气息,他便走不开了,索性便留下来过夜。

    半夜,小哑巴睡觉也不老实,忽地翻身滚进了他怀里,他先是一动不动,随即想把她搬开,谁知她竟搭了一条腿到他身上,还碰到了那儿,一时间他血气涌上来,忍了忍,只好下床,去院中走了走。

    正好有两个起夜的丫头去解手,慕淮之起初也不甚在意,不过显然那两个丫头没发现他在,正随心所欲压低声音交谈。

    “不知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王爷啊?”

    “你傻啊,告诉王爷干什么,嬷嬷说了不准说出去,否则我们院要遭殃的,娘子平日里待你不好吗?你要害死娘子?”

    “我才没有……可是那个人天天来送东西,万一哪天露馅了呢?”

    “……”

    两人叽叽喳喳的,没提防慕淮之已经在她们后边听了许久,二人刚转身,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忙跪下来喊饶命。

    慕淮之拧眉,道:“哪个人天天来,说。”

    一个丫头哆嗦着回道:“是……是一个小厮,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这几日天天都在后门那里转悠,托……托人送东西来给……给娘子。”

    慕淮之挑眉,“都送了什么。”

    丫头道:“一些名贵的珠钗首饰……”

    慕淮之沉下脸,“你们娘子可收下了?”

    丫头哭着道:“娘子不知情的,那些东西由孙嬷嬷收着,奴婢不知嬷嬷怎么处理了……”

    慕淮之略微一忖度,便吩咐:“下去,今后不许和娘子提起此事。”

    两个丫头见没有被罚,连忙扣头谢恩退了下去。

    慕淮之回了屋,轻手轻脚上了床,刚躺下,他又坐起来,借月色看了眼那小哑巴此刻的睡姿,她侧身躺着,蜷缩起来,像小动物一样蜷在窝里一般。

    他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软乎乎的,见她没醒,他又捏了捏,她忽地蹙了蹙眉,翻身朝里睡去,又蜷缩起来,额角薄汗渗出。

    慕淮之睡到五更起来上朝,临行前吩咐了范柏一件事,范柏应下。

    范柏在后门那里守了好几天,可巧这几日又下雨,因此那人竟没现身,就在他以为王爷说的那事是子虚乌有时,这天日头偏西,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小厮假意在王府后门外转悠来转悠去,范柏在暗处盯着觉得好笑,忙叫了个心腹丫头出去与那小厮会会。

    那丫头出去,故意撞到了那小厮。

    “哟,你几日不来,我们娘子还以为东西不送了呢。”

    那小厮一听这话,忙赔笑着过来道:“姐姐说笑了,我哪敢不来,世子不得扒了我的皮!”

    丫头笑,“你们世子今儿让你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小厮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锦盒,用一张布帛包着,交给丫头后才说:“这东西容易碎,别弄坏了,前几日我们世子去宫中赴宴,皇太后赏赐的,这玩意儿可是外邦进贡给皇上的琉璃盏,金贵着呢!你瞧瞧,这样好的东西世子也舍得拿出来博美人一笑,可见是真心,所以好姐姐,你什么时候替我们世子牵牵线,带你们娘子出来与我们世子一见哪?”

    “没心肝的东西!你要我替你去牵这红线?也不知你许了我什么好处不曾?这个也没有还敢要我去,当我是什么蠢物了!若上头问起来,我无非被赶出去罢,你家世子惦记的人儿可就白白被糟蹋了,指不定发卖去那些个勾栏瓦舍里头呢。”

    那小厮也被这番话唬住了,半晌没有再说,思量着如何收买这丫头替他们世子做事,只是……挖摄政王的墙角胆子也忒大了,他们世子也是头一遭做这亏心事,巴巴送了半个月的东西,连那小娘子半根手指头都没见到,更别说摸了,亏送的都是些好东西呢,也不知送没送到那小娘子手里,别是被什么刁奴收去了吧?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厮上前又赔着笑道:“姐姐说得在理,只可惜我今日没带东西,要不然明日给姐姐送几两银子来孝敬?”

    “呸,谁稀罕你那几两臭银子,说吧,你家世子几时约见我家娘子?”

    那小厮见这话里有玄机,忙又赔笑说:“这个得我回去问问世子爷,若得了信儿,我还找姐姐你传话。”

    “知道就好,记得给我带些东西,你当这红线是这么好牵的?”

    “是是是,明儿就给姐姐带好东西来。”

    那小厮心急,说完话就一溜烟往一条街去了,那丫头回去和范柏说了实情,范柏笑了又笑,对那丫头说:“介时你如此如此……可听明白了?”

    丫头领命而去。

    翌日天刚亮,那宜亲王世子的心腹小厮果然又来,还是范柏派了昨日的丫头去接应,丫头回来说:“那厮说了,萧世子约南宫姨娘明日在城外寒山寺会面。”

    范柏便把这消息禀了慕淮之:“那小厮传话,说要约南宫姨娘去城外寒山寺一会。”

    慕淮之立在窗边写字,听得此消息,先是笔锋一顿,随即以笔蘸墨,挥笔一蹴而就,纸上书“厚德载物”四字,笔锋遒劲浑厚,末了,他漫不经心问一句:“谁约的?”

    范柏便答:“宜亲王世子萧玉楼。”

    话才落,慕淮之便将这副纸撮成了一团,扔去角落纸篓里。

    范柏便知自家主子心情不大好,否则不至于如此糟蹋好东西。

    这屋里,哪一样东西不是天底下用料最好的,连这文房四宝也都是稀奇物,就拿那被揉成一坨的纸来说吧,那可是澄云堂出的纸,澄云堂纸,乃是宫廷御用,以手触之坚洁如玉,细薄光润,自首至尾匀薄如一,天下书法名家若想写个帖子传世以供后人瞻仰什么的,指名要用这澄云堂纸才肯提笔呢。

    范柏默了默,见这天色忽然黑了,约莫是要下雨,便上前提了一嘴:“那个……方才门外有小厮进来通传,说靖国公世子提了壶好酒来,要与王爷痛饮一宵,不知传不传?”

    慕淮之将狼毫笔放下,叫了个丫头进来收拾,随即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往前厅去了,范柏忙跟上。

    那靖国公世子楚霁明正立在回廊逗鹦鹉呢,恰好这只鹦鹉爱学舌,便一口一句“本王”的,那楚霁明便一脸心复杂地指着那鹦鹉道:“你说说你,一只鸟儿学什么不好,学你家主子发什么威,你家主子知道他养了你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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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好鸟儿吗?”

    那鹦鹉依旧雄赳赳气昂昂地叫:“本王!本王!本王!”

    楚霁明:“……”

    慕淮之到了前厅,立马就有几个丫头上来换杯盏,又上了几道精致点心,撤去一碟花生米。

    楚霁明无奈笑道:“怎么你一来就用这么好的茶具?岂有此理,待客之道我看摄政王是一点没学过,我来这儿等了半天,你的人就给我上这么一小碟花生米?”

    慕淮之捧一盏冷笑道:“你可以不来。”

    “……”

    噎得楚霁明半句话都说不上来了,他坐下后喝了盏好茶,才道:“听闻你府上最近收了两个姨娘,哎呀呀,摄政王总算是开窍了,也好,你也一把年纪二十好几了,总该做一回真男人……今儿来有件事儿要与你说说,最近有风声传出,太后要给几位公主郡主挑选伴读侍女,年后就要有一批秀女进京,不过太后老狐狸,应是想借此举给陛下选妃,好在后宫安插自己的人手,不瞒你说,我那刚及笄的表妹都要赴京呢。”

    慕淮之不咸不淡地听完,问:“怎么,你不希望你那小表妹进京?”

    “倒也不是,只是我听闻我那位小表妹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宫里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我可是最怜香惜玉的,唉。”

    慕淮之懒得理他,喝了盏茶后淡定道:“除了此事没别的了?慢走不送。”

    楚霁明:“当然还有,我最近又听得一件奇闻,你可知那宜亲王世子最近害了相思病?听说茶饭不思的,整日唉声叹气,我约他出去喝酒听戏他也不去了,这真是难办,我总不能对症下药约他去青楼喝酒吧?那不行,我们楚家家风甚严,被我老子知道我逛青楼,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慕淮之喝茶的手一顿,眉梢多了几分戾气,只是不说话,末了,天色愈加昏黑,瓢泼大雨下起来,他便起身谢客。

    虽这雨下得很大,然而楚霁明依旧被摄政王下令送了出去,并且连把伞都没借他一把。

    因此第二天楚霁明就害了风寒,高烧了两天,便错过了摄政王“瓮中捉鳖”的好戏,本来,那萧玉楼还约了楚霁明去寒山寺游湖的。

    这日萧玉楼起了个大早,乘车马来到寒山寺,特地让寺庙里的沙弥打扫出来一间干净的屋子,又备了好酒好菜,准备与那小娘子吃一回饭,再喝一回酒,若是她与他情投意合,他不怕冒着被摄政王大卸八块的风险去和摄政王求一个恩典,毕竟他可是宜亲王世子,摄政王再怎么一手遮天也得给他爹宜亲王一点面子吧。

    另一边摄政王府里,南宫蘋因病已经大好,加上已许久没出门逛一逛,今日又天气好,遂她吃过中饭后就要出门去,不过姨娘不能随便出府,要和管家报备的,因此她让红菱去和管家说了声。

    一切收拾妥当后,南宫蘋正打算从后门出去,不料才出了槐香院,一个丫头就过来请安,说自己是蘅逸轩的丫头,又说王爷知她要出府,已经备了马车给她。

    南宫蘋谢了谢,也没多想就上了马车,那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竟直接跑出了城门,待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时,才知已经出了城。

    还有一件怪事,便是只有她自己上了马车,红菱兰月和孙嬷嬷还有子鱼子舟都没有随行,她这才察觉到了奇怪之处,忙上前拍拍车夫的背,那车夫竟不理她,驾车疾驰,没一会儿已经离城好远。

    道路忽然颠簸难行,她屁股都被颠疼了,待马车行到一处平坦开阔地,她又拍拍车夫,那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逼停了马车,才回头对她说:“娘子别着急,一会儿有好戏让你看呢。”

    她这才听出来,这车夫不是别人,正是子鱼,只是子鱼今日装束像男子一般,还沾了假胡子在下巴上,不仔细看,真就像个绿林好汉似的。

    这里是城外一处名山,处处鸟鸣花香,透着清幽雅静,她往那山脚的石碣上看了眼,上边刻了“寒山寺”三字。

    子鱼扶她上山,半山腰一座寺庙闭着门。

    子鱼去敲门,一个小沙弥来开的,请她们进去后,又引她们来到一间客舍。

    坐了会儿,南宫蘋听见外边有人交谈,她便打开窗子往外看,看见一个穿紫衣的公子坐在一处亭子里,竟是那日见过的宜亲王世子萧玉楼。

    她偷偷看了萧玉楼许久,正要回身找子鱼说话,可一回头哪里还有子鱼,竟是慕淮之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手边一盏茶冒着热气。

    他一手半撑着脑袋,一手擎着杯盏,眼睛半眯着看她,眸光极暗,末了沉着嗓道一句:“小哑巴,莫非你与他相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