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君那么难 > 23. 第 23 章
    师傅到底比徒弟讲究。

    罗昭锦被妖邪附身,得先考召,弄清楚是何妖邪作祟,才可驱邪。

    罗昭锦眼睁睁看着忘机子点香画符,立狱步罡,以石灰在地上画下了个“天狱”。

    然后,将一蒲团丢进在那三十六天狱里头。

    她看得是毛骨悚然,却还要抓着肃王,装作不懂地问:“师傅这是在作甚呀?”

    肃王拍拍她的手,仍不打算透露:“一会儿就知道了,总不会害你就是。”

    忘机子忙活完,将手一招:“那个,小王啊,你坐到那蒲团上去。”

    无人反应,他又喊一声“小王”?

    肃王:“师傅,内子姓‘罗’。”

    忘机子:“啧,不是‘王什么锦’吗?”无所谓地摆摆手,“算啦算啦,记不清。好徒媳,你去那蒲团上坐。”

    罗昭锦抓着肃王袖子不撒手,手心发热得慌。

    肃王哪晓得她心里有鬼,只当她是怕这场面,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不是做噩梦么,师傅帮你驱驱邪,管你一觉安稳到天明。”

    忘机子见她扭扭捏捏不来坐,下巴一扬:“哼!那些家资巨万的,求老道下山做法,老道都不看他一眼。”

    有些恼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罗昭锦哪里拒绝得了,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天狱”里头的蒲团坐下。

    走一步算一步吧。

    随后便见忘机子陡然正了脸色,念咒、掐诀、飞符……观中烛火一时颤动非常,外头的天似乎也更黑了下去,风呼啦啦地吹动起来,吹得树梢呀呀乱响。

    高道做法,真是好大的场面!

    罗昭锦心惊胆战,全然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难道又装晕么,万一这流程上不让晕呢?

    正紧张地迷茫着,忽见忘机子手中那把雷击枣木剑直指向她。

    “从实招来,尔乃何方精怪!”

    罗昭锦煞白着脸:“……”我、我、我不是什么精怪,我就是一个可怜的想跟丈夫生个孩子,勾|引失败,试图掩盖的女人。

    她不知该怎么说,但顿时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所谓的精怪应该已经被拘捕到天狱,附在她身上了。

    她须得表现出浑噩模样,至少得与“罗昭锦”平素很不一样才行。

    遂将脑袋一耷拉,无精打采起来。

    孟成煊见她失神,凝了眉头。

    忘机子见无回话,怒将木剑横扫,室中火苗齐齐震动,光影猛颤。

    他耸动两下鼻子,怒问:“毛臭味?说,你是山魈鬼,还是狐狸精!”

    罗昭锦低着头,暗自琢磨:山魈鬼那么丑,她高低也得是狐狸精吧。

    遂略抬头,颤巍巍答:“小女狐狸一只,求道长饶恕。”

    问出来了,忘机子得意地长眉一挑:“哼,原来是只狐狸精。你附于人身,损人阳气,岂可饶恕!”

    遂口中念诀,召请雷部王灵官击祟,将木剑朝她方向用力一击,喝出一声:“破!”

    罗昭锦应声倒下。

    一时满殿寂静,连风吹动符纸的声音也消失不见,她躺着一动不敢动。

    是这样的么?妖邪被捉拿走后,她理应晕一晕的吧。罗昭锦心头七上八下,唯恐演太过了,被瞧出破绽。

    那头忘机子却没挑她的反应,只抖抖衣袖,与肃王道了句:“妥了。”

    肃王却是不解:“师傅为何不问此妖来自何处,为何附在内子之身?竟一剑斩之。”

    忘机子捋着长须,不以为意:“狐狸精生性顽皮,附在谁身何须什么理由。许是见她生得貌美,附来臭美几日。”

    罗昭锦听到这番话,心头一块大石头便就落下,暗喜堂堂高道也这样好骗吗,她可真是绝顶聪明。

    只是,这会该晕多久才合适呢?怕短了不像样,又怕长了生枝节。

    忘机子摆摆手:“你去扶她起来吧,不出一盏茶,她必就清醒了。”

    说罢拧开小葫芦,饮了一口酒,浑身舒服了。

    原来一盏茶就可以醒,忘机子真是句句有用。

    不消片刻,罗昭锦感觉自己被肃王扶起,轻晃了两晃,又听到肃王喊她的名字。

    她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装模作样地问:“妾怎的晕了?”

    直到此刻,肃王这才将来龙去脉与她说了,又特安慰道:“妖邪已清,不必害怕。”

    罗昭锦“惊闻”自己竟被狐狸精附了身,连忙摆出惊吓模样,又卖力演了一番,方与他一同谢过师傅。

    忘机子摆摆手:“小意思。”将小道童招来,让他去取《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并笔墨纸砚来。

    扭头与罗昭锦笑道,“小王啊,一会儿把这清静经抄上三遍。”

    罗昭锦:“是。”忍不住尴尬纠正,“师傅,徒媳姓‘罗’。”

    忘机子不耐烦地“啧”了声:“忘机忘机,为师记性不好,你们纠正也是白纠正。我这样说吧——小狐狸精,你记住了,抄三遍,一字不可错一字不可漏。”

    罗昭锦:“……”

    还不如叫“小王”呢,现在成“狐狸精”了。

    小道童很快取来东西,铺在桌上,又为她点了一炉降真香。

    罗昭锦净过手,提笔欲抄,手却有些抖,不知是吓的还是饿的,又放下笔,冷静片刻,才又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孟成煊看她抄经,不解,问起师傅:“按说驱邪过后,该抄《玉枢宝经》,师傅却何以让她抄这个?”

    忘机子翻他一个白眼,竟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你是个聪明的,又着实蠢笨。你这双眼睛若观的是事,她便当抄《玉枢宝经》,你若观的是人,她便当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这是批他眼睛看不对。孟成煊好生想了想,摇头:“弟子还是不解。”

    忘机子呵笑一声,摆手不理他了:“自己悟咯。”

    另一边,小道童看罗昭锦写了一行经文,惊叹起来:“散木师兄,师嫂写得一手好字呢。”

    一时几人围观上去,将罗昭锦吓得险些抖了笔。

    忘机子细瞧几眼,捋着胡须不住点头:“不错不错,这手颜体小楷正大光明,气质端正。”

    肃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字,满眼不信,特凑到跟前来,亲见她写了三个字,眼底终于换了吃惊模样。

    谁能信这正大光明的颜体,出自她这好吃懒做的人之手。

    罗昭锦得意地挺起胸膛,又接着往下写。

    她这人,说不好听些,是个绣花枕头,没甚拿得出手的,虽念过几年书,可内里的诗词歌赋样样一般,只这一手字,是辛苦练出来的。

    因是当年女傅说她缺少静气,太过活泼,便要她每日练满十张纸,若有一点敷衍,就罚她今日不许吃糖。

    她长这么大,唯有女傅能管她一二,连父母亲都说不得她的。为了那口糖,她硬是将字练出来了。

    后来女傅不再教她,她也嫁了人,字便写得少了,但无聊的时候也会练练,宋钰那些放香料的瓶瓶罐罐,上头一应贴条都出自她手。

    所以笔下的功夫还是在的。

    肃王不相信她能写出这样的字,嘁,好生看不起人。

    “对了,散木师兄。”玄同又道,“我的经书打湿了一页,可否请师嫂帮我誊抄一页?”

    肃王看向她。

    罗昭锦笑笑:“不过费些笔墨的事,你拿来,我与你抄。”

    玄同当下便要道谢,却见忘机子把袖子一挥:“她在此抄经清静,你们几个偏絮絮叨叨,扰她清静。去去去,还不快散了!”

    玄同只得作罢,去门外候着。

    “散木,你过来,与为师这边说话。”忘机子招招手,将孟成煊引到角落去了。

    罗昭锦身边清静下去,可心中却又不怎清静了。

    他们唤肃王“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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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记起来,肃王有个道号,听起来颇有些怪,便是这个了。

    散木无用,终得天年——取的大约是这个意思。思及此,她心中一时如起波涛,拍岸不止。

    小小年纪就被逼就番,不知这些年他是如何煎熬着过来的。回想上辈子,“散木”二字,便是他的一生。

    也不对,他因救人身死,也算有用了一回。只是那般死法,好不令人唏嘘。

    明明是很好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向天问道,蹉跎一辈子。罗昭锦替他遗憾,便又忘了今日对他的种种不满。

    想着想着,笔尖悬停,一滴墨落在已写了一半的经文上。

    她回神,懊恼地倒抽口气。坏了,这下得全部重写。

    真不该想他的事,明明是他自己喜欢修道,哪用得着她来可怜。

    罗昭锦摒弃杂念,用心抄写起来,每写一字,便念一句天尊圣号,纸张越抄越满。

    另一头,孟成煊听忘机子讲道。

    师傅口中又是老生常谈,如“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如“心不合道,道亦难进”,说了一堆,就是不往明处说。

    末了,他也未能悟什么。

    师傅终是长叹一声:“罢,为师看你不当叫‘散木’,该叫‘愚木’才是。”

    摆摆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孟成煊自认并不愚,只是今日这桩,着实难理解,当下也不着急,只待回去后,慢慢思索就是。

    “师傅,徒弟回观还有一桩要事。”

    “?”

    孟成煊:“近来心有杂念,须往静房静心断念,少则一个时辰。”

    忘机子:“现在?”

    “是,现在。”他看了眼桌前抄经的罗昭锦。

    女人垂眸认真写着,睫毛浓密,在眼下映出一道阴影,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眼皮掀起来时,会亮出怎样一双美丽的眸子。

    但,他并不应该去在意她的美貌,这是杂念,需要断。

    断念颇耗时间,其实可以明日再做。但她是娇生惯养来的,山上多有不便,自不可多留,明日一早就得带她回去。

    他的事,便也当今日了却。

    老道听罢,将广袖一挥,已是十分不想再与他废口舌:“去去去,你家这个为师亲自替你盯着。”

    孟成煊这才放心去了。

    忘机子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拧开葫芦,想要再饮一口,却发觉竟一滴都没了,心下本不痛快,便愈发生出恨铁不成钢的不悦。

    “榆木脑袋哟。”

    罗昭锦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妥妥帖帖地将那经文抄了三遍,奉与忘机子时,那老道快倚着门睡着了。

    “有劳师傅。”

    忘机子打个酒哈欠,也不看她抄得如何,只笑呵呵道:“不错,不错,就是不知心可静下来了。”

    “想是静了吧。”她乖巧答道。

    “哦?”老道伸了脖子过来,两眉一耸,好奇问起来,“那你老实告诉为师,是真有狐狸精,还是假有狐狸精?”

    这一问,罗昭锦登时感觉被狐狸精扯起了头皮,整个脑袋都发麻了。

    忘机子:“那小子是一根筋,我老人家却是火眼金睛,休想诓骗了我去。”

    眯眼笑着。

    罗昭锦低下头,满脸通红。

    啊?

    她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敢情打一开始,忘机子就看出来了。

    高道果是不凡。

    半晌,她说不出话,臊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心中万分感激老道没有当场揭穿。

    忘机子点到为止,不再逗她,只笑言说道:“如此福相,自有天佑,试问哪个妖邪敢来侵袭。”

    也是哦。

    罗昭锦后知后觉,与此同时,希望肃王千万不要后知后觉。

    忘机子说罢了,自出了门去,晃着葫芦边走边叹:“有两个年轻人哟,要有苦头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