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等待在茶室的女人们,没有哪个比刘氏与李氏面子大。
显而易见,那传话的太监会先传她们进去。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这么认为。
刘氏与李氏赶紧从屏风后头出来,整整衣袖,笑盈盈地听宣唤。
“请——福顺斋大掌柜徐夫人,入内拜谒。”却只听那太监高声呼道。
徐夫人?!
茶室中人无不暗吃一惊,一个个偷偷地去瞄刘氏与李氏,见她二人脸色微变,隐露尴尬。
又看徐夫人,见她脸上的惊讶不压于二人。
怎会如此?
那太监略做停略,才念了刘氏与李氏的名字,一共三人,一道入内廷拜谒。
虽此番一并请入内,可王府规矩大,这排序却是大有讲究。
——今儿这福顺斋空有几个臭钱的徐夫人,还就大过家底殷实的刘氏与李氏了。
徐氏向来知道,自个儿一介商贾,如何比得那些流传世家的,早习惯了这种场合居在边角,当下被头一个点了名,还以为梦了个美的,急忙上前应话:“有劳中贵人。”
传话太监客气地回了个笑,扭头告知余下众人,各位的心意王妃心领,然今日不再见别的人了,命人将回礼一一送上。
而后,领着三人入内廷去。
一行人过了卿云门,并没往凤翔宫走,却是往戏楼去了。一路上,竟是那徐氏走在最前,刘氏与李氏并走在后头。
“真是板凳爬上墙,怪事一桩,王妃娘娘怎的就高看她了?”李氏想不通。
刘氏见走在前头的徐氏,脖子挺得大鹅似的高傲,张扬得很,酸酸溜道:“谁知道呢,随口排的序吧,也不定是哪个办事儿的忙中出错。”
李氏认同:“说的也是,他们做生意的惯会找人过龙,定是给了哪个好处,在王妃面前帮说好话。”
两人这里自想通了,可待到了戏楼,却再安慰不了自己。
跪拜见礼过后,众人坐下听戏,王妃喊了徐氏挨坐着,竟是有说有笑,热络得很,不像是徐氏攀附,倒似王妃着意请她来的。
刘氏与李氏相视一眼,沉默下去,再不提徐氏如何。
这厢听完戏,那厢又赐了宴,一切按部就班,两人终也只能揣着一肚子疑问回去。
罗昭锦独留了徐夫人下来。
其实,她对这个徐夫人,才不像别人以为的那么讨厌。
徐夫人与她同样远嫁而来,单这一点,就天然带着亲切,也不曾听说过徐氏人品恶劣之类。
只不过徐夫人长她十来岁,为人又市侩了些,性情并不怎的合,也就从不曾要好。
每年杨梅熟了,她都让摘些给徐氏送去。徐氏却又说磕碰坏了,心疼,频频又要自己来摘。
她便知道这位是想攀王府的关系,想着徐氏也不容易,也就由着她了。
往年对徐夫人不冷不热,今儿为了郑巧云的事儿,罗昭锦却免不得要先热情一些,才好提起。
想这徐夫人是聪明人,定不会拒绝收个学徒。
果然,一番铺垫后提这事儿,连人都还没见过,徐夫人就一口应下:“便是方才那个在台上唱戏的?”
罗昭锦笑说:“是呢,眼下已卸了粉面,只等你应,便来拜师。”着人去喊了郑巧云进来。
郑巧云进殿,尚未走近,徐夫人那张巧嘴又嘚嘚夸起来:“一看就是个聪慧的,难怪能入王妃娘娘的眼。”
待走近了,细细瞧过,徐夫人是真的喜欢了,又说,“这事儿好办,我也不要她拜什么师傅,不如收她做个干女儿,对外就说是旧友遗女,万事便宜。往后啊,我里外应酬都带她在身边,保管她三五个月便能试手。”
如此甚好。
郑巧云当即拜了干娘,敬了茶水。
徐氏取下头上一支镶了红宝石的金钗,送与干女儿做见面礼。
眨眼间,便就成了一对母女。
临别,郑巧云给王妃娘娘磕了响头,又再唱了一出当日唱过的《沉香救母》,才抹着泪随徐夫人出府去了。
出得府,同上了马车,徐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起来:“好闺女,你从前没有母亲,真是受了大苦。如今我做了你的干娘,必千万分疼你,把我这身本事都教给你。”
郑巧云重重点头:“巧云得遇贵人,三生有幸,绝不辜负干娘教诲。”
徐夫人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将来赚得金山银山,莫忘了本就是。”
何谓本,王妃提携她是本,徐夫人教导她也是本,都是辜负不得的。
郑巧云省的。
且说定下这么一桩大事,罗昭锦可算松了心,暗里搓搓手,等着数银子。
事情告一段落,今儿罗昭锦便没再见什么人,晚上让吴桂英清点今日收到的礼,一一登记入库。
“这手镯是福顺斋的徐夫人送的吧,好生漂亮呢!”吴桂英点到一半,忽而感慨一句。
罗昭锦瞄了眼那镯子,便就怔住。
那是个和田白玉手镯,油脂光润,柔和内敛,是一眼便瞧得出来的好镯子。
上辈子她极喜欢这个,一戴便戴了十多年呢。
——原来,吴桂英从这时起就惦记上这镯子了呀,难怪后来硬从她手上拔下来据为己有。
居然是徐夫人送的,倒是很知道投桃报李,送的东西比贡品都不差。
上一世极喜欢的东西,如今看着,却只时勾起糟糕的回忆。
镯子是好镯子,可惜了。
罗昭锦隐隐地觉得手腕子痛,收回眼神:“你既喜欢,便赏给你好了。”
吴桂英大吃一惊:“这怎么使得,如此贵重之……”
罗昭锦:“你伺候我也好些年了,就当是我提前给你的嫁妆,收着吧。”
一提嫁妆,吴桂英就跪了下去:“奴婢不嫁!求王妃不要赶奴婢走!”
竟当场落泪,再次拒嫁。
罗昭锦看着她惶恐的脸,见那份儿拒绝竟不像带着虚假,心中暗怪起来。难道是自己提得太频了?
罢,那就改日再说吧。
当下只道:“跪什么,起来。你既不想嫁,我就不提了。镯子你还是一样收着吧。”
吴桂英这才起了来,捧着镯子一再谢恩。
气氛不大好,樱桃笑嘻嘻讨巧卖乖起来:“那奴婢的呢?”
罗昭锦失笑,拔下手上金戒指拍给樱桃:“这个先赏你,等日后出嫁,我定给你添几样好东西。”
“哎!”樱桃脆生生笑道,“娘娘可真是我的好娘娘,奴婢一定当亲奶奶,当老祖宗一样地服侍您!”
几人笑作一团。
一夜无话。
次日王府备灯元宵,特来人报了罗昭锦数目种类,请她过目,只待她这头敲定,工匠那头便要开始扎花灯。
元宵虽是十五,然初八便开始挂灯,工期是颇赶的,尤其是主灯。
她这头正看着单子呢,肃王倏尔来了凤翔宫。预料之中,每年他都会在初六过来一趟。
罗昭锦起身迎他。
“这是今年的花灯单子,殿下可要看看?”
肃王落座:“不必,王妃定下就是。我来坐坐,晌午在你这里用饭。”
果然是一样的流程。
罗昭锦便着人吩咐厨房,备几道清淡的菜,回头与他道:“工匠新添了一种青松灯,妾想着可以挂在金嬷嬷的松鹤轩。”
肃王满身闲适,淡笑着应:“嗯,甚好。”
把玩起腰间的小天印,转问起来,“你那叫莲心的婢女,后来可又来过?”
“没呀。”罗昭锦诧异他竟关心这个,又笑道,“人家可不是婢女了,是周氏布行的女掌柜呢,哪有闲心天天往妾这里跑。”
孟成煊微皱眉头,但见她一脸笑容,便就不说什么。
罗昭锦将花灯单子定了,交于下头去办,又寻话说道:“今年花灯做得多,届时点缀了花园一定好看,比外头的灯市也只少一座鳌山灯。”
说起鳌山灯,孟成煊不免忆起当年之事,随口一问:“王妃喜欢鳌山灯?”
罗昭锦摇头:“也不见得,看个热闹罢了。”
叹一口气,失笑,“当初不知出个府会那样麻烦,竟不许我抛头露面半点,非要紫丝步障遮挡一路,以至于惊得整个德安府都晓得了……唉,最后鳌山灯也不过看了两眼,便就回来。若早知会扰了百姓,妾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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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也不会出府的。”
孟成煊把玩着小天印的手,蓦地顿住——不曾想到,竟是如此。
当初,却只当她喜好排场。
“也怪我那日忙着斋醮,不曾提醒于你。”他如是道。
当时春华肺咳不止,吃了许多药都不管用,躺在床上已显枯败之相,急得金嬷嬷直掉眼泪,他只得匆忙建坛设位,亲自为她祈福解厄。
如今想来,他的王妃初嫁过来,第一年元宵却被撇下独自度过,他本有诸多对不住,却只对她出行扰民一事,耿耿于怀这些年。
肃王重提当年之事,罗昭锦却不想多说,对方如何看她的,她早已看淡,当下只笑道:“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
她不欲旧事重提,孟成煊倒不知该说什么了,便只默然盘着手上的小天印。
未几,又重拾起那日带她出府寻开心的念头——元宵那日,或可携她微服出游。
她既喜欢鳌山灯的热闹,那便去看。
正待开口,忽听王妃先出了声:“对了,初一起咱们王府开始搭棚施粥,这才初六,用量就比得上往年初八的了。”
“这样多?”
罗昭锦忧心忡忡:“妾让鲁奉承好好查了账,竟不见错漏,可见是真有这么多人缺吃少粮。这大过年的,真是苦。”
肃王沉默两息,嗯了声:“北方有战事,国库吃紧,据闻府里有几个养济院年久失修垮塌了,地方上没钱重建。”
“原来如此,那咱们王府可能出得几分力?”
罗昭锦手头宽裕,另一边郑巧云又即将帮她挣钱,便忍不住想捐一笔,做做善事,也当是感恩老天爷让她重新活一回。
哪知肃王摇头:“官府的事,我肃王府插不得手。王妃若可怜他们,趁着过年多施舍些米粮,也就是了。”
哦。
罗昭锦回过味来,怕是这米粮也不能多施吧,没得在圣上心里落下个“笼络民心”的罪过。
罢罢罢,不提了。
因提了嘴灾民,心情略沉,孟成煊也没心思再说出去看灯的话,在凤翔宫呆了半日,也就回去。
初七没来,隔一日,他又来了凤翔宫,因是罗昭锦收到家书,母亲病故。
虽早知母亲已经去世,只等报丧的信了,可当拆了信看,她还是止不住痛哭得厉害。
肃王为人丈夫,自是要过来抚慰,陪伴在侧的,一连多日都往凤翔宫跑。
可罗昭锦一场哭后,其实只剩麻木,早便消化了噩耗。肃王这样日日来,她只好日日哭给他看,硬哭得眼睛肿胀不去。
烦死了他!
一直到元宵头两日,他才没往凤翔宫来。
日子还是一样过,罗昭锦渐将母亲过世一事放下,到元宵这日,又一切恢复如常。
正月十五,新年最后一天,傍晚,众人一起在卿云宫吃了元宵,唯一一枚福钱被罗昭锦吃到,叫她欢喜得很。
饭毕略坐,众人同往后花园赏花灯去。
“你看,我吃到的。”罗昭锦给宋钰看她吃到的铜钱,这可是改元之后头一茬的新币,“今年必定鸿运当头!”
此时刻,肃王与金氏母女说笑着走在前头,她和宋钰吊在后头。
宋钰看了看,摸了摸,打趣道:“你平素便是鸿运当头,再吃到一个,岂不要上了天去。”
罗昭锦:“哈哈哈……哎哟!”
正说得高兴,脚下不仔细绊到台阶,便要扑倒,幸得宋钰和樱桃反应迅速,一把将她捞住。
她拍拍胸脯,长舒口气。好险好险,险些当众来个狗吃屎,岂非丢了大脸。
“怎的了?”
堪堪站稳,便见肃王折返回来,皱着眉头打量她。
罗昭锦回道:“没注意脚下,险些摔了。”
肃王眉头更深:“不看路,也不看灯,还来这花园作甚。”
罗昭锦:“……”
什么鸿运当头,险些摔了便罢,还被说了,当下觉得好生没脸,恨不得飞回凤翔宫自己乐自己的去。
肃王:“想是这府里的花灯你已看腻,罢了,我带去灯市走走。”
灯市?
哪个灯市,梦里的还是外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