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君那么难 > 10. 第 10 章
    府里抓了个替人销赃的卖婆。

    所谓卖婆,便是挑着担子,出入各家卖东西的婆子。

    因这王府内廷出入不便,人又都有各自需求,便有卖婆出入,售卖些诸如针线、扇子、头花、帕子之类的小物件儿。

    今儿抓的卖婆是常来的一个,人都叫她谭大嘴,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膀大腰圆,很能挑担子,每隔一旬进府一次,都挑许多物什进来。

    每每卖个一空,又收些别人不用的东西,拿到外头去卖,吹说是王府里人都用的,外头便跟着流行。

    她又是个爱闲话的,把这家的所见说到那家去,又把那家的所闻说到这家来,便得名“大嘴”,本名为何,竟无人记得。

    按说许多人家是不待见卖婆的,最恨她们搬弄是非,怎奈这日子要过,规矩又不许女人出门,只得还是放卖婆出入了事。

    今儿这谭大嘴被人逮到替府里小贼销赃,因牵扯到了陆小满,便就捅到了罗昭锦面前来。

    所谓赃,乃是两张手帕。

    手帕虽不过是一小块布,可它绣工好,又是王府出的样式,拿到外头能卖好些钱呢。

    又因是小物件,不易被主人家发现,故而甚好销赃。

    那两张手帕,当中一张是罗昭锦所有,一张则是戏班子公家所用道具。

    也就是说,这次一下就逮了两个小贼,一个陆小满,一个出自戏班。

    罗昭锦一听就知道,陆小满是被人栽赃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上辈子压根儿就没发生过这事儿。

    定是陆小满近日得重用,惹了某些人眼红。

    至于另外一个偷帕子卖的小贼,罗昭锦问过才知,此人正是她前儿赏过的女戏子,叫什么巧云的。

    嚯!真是不得了。

    连她赏过的人都要栽赃,这是扇她耳光给这内廷的人看吧,警告不许讨好王妃。

    当下,辩解的、求情的、指证的,都挤到殿门口来,乌泱泱吵作一团。

    罗昭锦为难地看看肃王:“这儿乱糟糟的,恐污了殿下清听,殿下不若回吧,这会儿恰是做静功的时候呢。”

    她借机委婉赶人,肃王却是不走,反叫人抬了桌椅到屋檐下,就坐在这敞亮处看戏。

    甚至一手慢悠悠盘起腰间悬挂的小天印。

    “日日修行,也不差这一时工夫。我就在这里看看。”

    他如是道,又叮嘱樱桃一句,“绿茶即可。”

    罗昭锦:“?”

    看来他是坐定不走了。从前怎没发现,他喜欢看热闹呢?

    她这厢暗瞪肃王,另一边,周朴安站在角落,远远与吴桂英相视一笑。

    心中得意非常。

    今儿这事,正是他操弄出来的,乃是绝佳的一石四鸟之计!

    一则,肃王本就不喜王妃,这遭必会不满王妃疏于管教,此消彼长,内廷之事往后更会仰仗他们宦官。

    二则,鲁有德刚上任,下头就出了这等事,于他威望极有损伤。若姓鲁的从此一蹶不振,从那位子上倒下来了,‘奉承正’一职早晚还是他的。

    三则,与吴桂英有了交代,用不多久,这女人必得睡在他的床上。

    四则,戏班那头有人与他许多好处,请他设局,将看不惯的排挤出去。他既有钱拿,又能下王妃的脸,岂有不应承的。

    只出一份力,就办了好几件事,实在大大的赚。

    周朴安正偷乐着,忽听得肃王又说了句:“这内廷中事,一概王妃说了算,本王只作旁听。”

    他心中一怔,料想肃王说的表面话,给王妃面子罢了,可暗里的兴奋不免低迷下去。

    罗昭锦见劝肃王不走,只好也坐了,清清嗓:“你们一大帮人,这样乱哄哄吵,能吵出什么。”

    将手一招,“鲁奉承,这事儿交由你断,我与王爷一样,也就在旁听着。”

    鲁有德心中暗惊,没料想王妃竟将此事全权交给了他办。这些年他多是盘账,却不曾经手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哪晓得该怎么办。

    这么多人看着,他却不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将话说在前头:“肃静!”

    下头终于没了杂音。

    “殿下、王妃在上,都规矩些,再吵闹不休、胡言乱语,可要挨板子的。我一一问你们,没问到的切勿插话!”

    底下人噤声,皆站好了等。

    鲁有德想了想,头一句问道:“今儿这事,是谁告发的?”

    便有一个小太监站出来,低着头说:“回奉承大人的话,是小的告发。”

    “你姓甚名谁?”

    “小的姓王名东。”

    “如何发觉偷盗?”

    “回奉承大人。小的今儿找谭大嘴买冻疮药,不仔细瞧见她货箱里头放着手帕,因认出那是戏班公家之物,一时警觉,就拉了谭大嘴去戏班分辨。

    到了戏班,班主一看,果是公家的东西,就翻了谭大嘴的账本儿,径查到是郑巧云偷卖。另又翻出帕子一张,据账本所示,乃王妃身边的陆小满私卖。”

    话说到这里,陆小满和郑巧云双双急了,想辩解来着,动动嘴,却没好发声。

    王东的话没什么作假的,班主在场,证实其所言非虚。

    鲁有德翻看了账本,又询问起谭大嘴:“你是何时何地收的这两件脏物?”

    谭大嘴见问到自己,大嗓门儿便嚎起来:“哎哟,这么多人与我买卖,哪里记得清咯。我要知道那是赃物,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收啊。”

    说着又叨叨起来,抱怨自个儿为了挣几个钱多不容易,起早贪黑的。

    鲁有德翻了翻她的账,见只记了与谁交易了什么东西,收支几个钱,便无多的讯息了。

    因识不多字,好些字还是以同音代替,要么画个圈儿。

    当中确记录下了与陆小满和郑巧云的交易。

    放下账,鲁有德又问:“陆小满,你怎么说?”

    陆小满终于能开口,噼里啪啦就骂起来:“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我今儿是见过谭大嘴,却没找她买卖东西,只是给了五个铜板,请她帮我送封家书。”

    鲁有德点头:“嗯,账上确记了这笔。”

    陆小满:“我家中确是不富裕,可也没穷到偷东西!我弟弟是过府试的童生,再过了院试可就是秀才了,我何苦为这点蝇头小利,毁我自家前途!”

    鲁有德听得有理,不再问陆小满,又问起戏班郑巧云。

    “你呢,作何说法?”

    郑巧云道:“我今儿一早上,分明都在与张英说戏,并不曾见过卖婆,哪有机会私卖帕子给她!”

    鲁有德:“张英是哪个?说出说话。”

    半个戏班都跟过来了,他一问,便从里头走出来个年轻女子。

    鲁有德:“你是张英?”

    “是。”女子答。

    “郑巧云说,她一早上都在与你对戏。”

    张英答:“是在对戏。”

    略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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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来什么,“也、也不是一直对戏。我今儿肚子痛,去茅厕蹲过一会儿,期间并未与她一起。”

    郑巧云惊讶地回头看张英:“蹲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就能跑出班子,跟卖婆销赃去不成!”

    张英低头没看她:“我、我只是实话实说嘛。”

    “你!”郑巧云脸色煞白,“咋俩可是金兰姐妹,这种时刻,你怎么能说这种意有所指的浑话!”

    鲁有德:“肃静!这儿不是吵架的地方。”

    郑巧云咬着牙回头,张英退回了人群。

    罗昭锦坐在上头,瞄着下头的光景,把郑巧云脸上的惊愕尽收眼底,也终于看清她的五官。

    前儿听戏时,郑巧云脸上带着油彩,并不能见本来面目,今儿卸了粉面,露出真正五官,罗昭锦越看她竟越觉得眼熟。

    从前见过不成?在记忆里翻找一番,惊觉不对,这名字也有些耳熟的呀!

    想着想着,罗昭锦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她刷一下站起来——这郑巧云她前世见过的!可是个不小的人物,却原来出自她肃王府。

    她惊得刷一下站起来。

    肃王:“怎的了?”

    罗昭锦陡然回神,见肃王正不解看着自己:“……”她揉了揉腰,“呃,坐得腰酸。”

    又落座回去,收敛了震惊。

    真是巧了,今儿这桩栽赃案子,陆小满她要保,郑巧云她更要保。

    罗昭锦按下心头激动,强冷静下去,继续听着下头问答。听得出局面对这两人并不利,但她心头并不着急。

    此事她心中有数,不过是更想看看,鲁有德能力几何,好好摸摸他的底。

    听了这么一会儿,也算听出来了——他经验尚浅,虽问得详细,却过于死板,并不会诈人出错,便不曾挖掘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这种故意做的局,脑子不活络一点儿,可挣脱不出。只怕再耗下去,他只能请求送到外朝审理所,让那帮属官去问了。

    罗昭锦心头早有破解之法,只等鲁有德再也抗不住,再站出来断了这桩冤案。

    再听下去,只觉吵嚷、无聊。

    孟成煊也差不多的感觉,耐心性子听了一阵,余光瞥见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似是又担心起留疤。

    他皱了皱眉。

    “咕咕——”罗昭锦正盯着手发呆,忽而肚子响了。

    孟成煊:“……”他坐得近,这山崩地裂听得很清晰,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但只一瞬,又将眉头松开,仿佛不曾变过脸色。

    这事儿真不赶巧,挑吃饭的时候来。

    罗昭锦捂住肚子,小心地瞄了眼肃王,见他面无异色,想他应是没听见吧。

    她忍着忍着,实在忍不住饥饿,决定还是垫垫肚子,一会儿才有精神大发神威不是。

    罗昭锦伸出手,想拿桌上一块酥饼来吃,无奈右手包满纱布,三根儿手指活动不开,却是连一块酥饼也拿不起来。

    只好又用左手。

    左手拧着了,这会儿还疼得很,抬一下便扯得她皱眉头。

    唉,怎的就成了废人一般。

    正哀叹着,倏尔见从旁伸出一只手,自盘中取了小小一块酥,递到她嘴边。

    她顺着这手扭头看去,见肃王也正看着自己,清清凉凉的一对眸子似在对她说——“愣着作甚,吃”。

    罗昭锦犹豫了下,僵硬地张嘴衔住,只觉这一口酥像是刚出烤炉,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