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君那么难 > 8. 第 8 章
    肃王突然来了凤翔宫。

    在此之前,宋钰刚带了新制的香过来找罗昭锦,罗昭锦一闻就喜欢得紧。

    “这气味太对我的胃口了,可起了名儿?”她问。

    宋钰笑说道:“本是想起的,可闻着闻着就睡着了。还是你来吧。”

    此香气味舒缓,比鹅梨帐中香还要淡上一些,但一样叫人放松,点了的确甚好睡觉。

    罗昭锦哈哈笑起来:“那还不简单,就叫‘宋钰’香呗,催眠放松,管有奇效。”

    宋钰听得这玩笑,倒没呸她,竟觉甚好:“倒是贴切,那我再调一种‘宝珠’香,加菖蒲、薄荷,提神醒脑!”

    “好呀好呀!你一种,我一种,咱们香也制一对的。只是啊——”

    罗昭锦捏了蜜饯送到宋钰嘴里,“要辛苦你费神了。”

    宋钰笑眯眯还她一颗小果子:“顺手的事儿,能费什么神。”

    肃王就是这个时候进门来的,过于突然,以至于罗昭锦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如同被捉了奸。

    连忙站起来。

    果子包在嘴里,顶得腮帮子鼓鼓的。

    “殿下!”

    肃王顿足在门口,目光落在二人拉在一起的手,以及罗昭锦猴似的腮帮子上。

    似有片刻诧异,但眼中的波澜又很快平静下去。

    “嗯。”

    他应了声,信步走入,便是调侃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这世上的男人,无不盼妻妾和睦,但肃王盼妻妾和睦,并不图齐人之福,只图清静罢了。

    他没与正妻圆房,也没叫过妾室侍寝。

    起初罗昭锦怀疑,肃王怕是明说修道,实则不行吧,后来偶见他在卿云宫做动功,打什么先天拳,拳劲圆融,刚柔并济。

    她又觉得,应该不是不行。

    毕竟道家之内家拳法主练腰肾、丹田,自家道长应是很行才对。

    可他为何妻妾都不碰?修道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可以娶妻生子的。

    后来罗昭锦才想明白,他这是不想家宅不宁——若要舍妻宠妾,依她的性子,是定会闹腾的。

    反正修道需要清心寡欲,肃王索性一个都不碰。

    可说是有大智慧。

    肃王这边不主动,宋钰那边也对争宠无甚兴趣,不仅没兴趣,还躲着。

    宋钰平生唯二喜好——睡觉、制香——也是个胸无大志之人,倒与罗昭锦臭味相投了。

    不巧,今日这“恩爱”样子被丈夫瞧了个正着,颇有些诡异的尴尬在里头。

    两人匆忙起身。

    宋钰半躲半退地藏了半个身子在罗昭锦后头,跟着福身行礼。

    肃王走近前,驻足:“不必多礼了,都坐吧。”

    许是要郑重地聊一聊嗣子之事,他今儿换了一身“王爷”打扮,头戴翼善冠,身穿赤色盘领窄袖袍,腰间系雕云玉带,脚踩着一双黑色皮靴。

    谪仙似的人,今儿瞧着却多了几分威严。

    罗昭锦不怕他的这点威严,径直坐下了,宋钰却是有一些怕的,刚才还笑得开心的人,恨不得将气息都收敛起来。

    罗昭锦搁了屁股,她却没跟着坐。

    肃王瞄之一眼:“本王要与王妃议事,夫人若觉无趣,可先回去。”

    宋钰如蒙大赦,又对肃王福了福身,小声与罗昭锦道:“那,宝珠,我就先走了。”

    罗昭锦依依不舍,捏捏她的手,点点头,嘴里忙着嚼啊嚼,终于将那颗果子咽下去。

    目送宋钰离去,目光落回肃王身上,罗昭锦知道,肃王亲自来凤翔宫说事,今儿她又有戏演了。

    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才是。

    另一边,宋钰脚步飞快地离了主殿,直到拐去人看不见处,才稍慢下脚步。

    打从进府起,每见肃王她都是这样,溜得极快。

    “夫人何苦躲,殿下又不是吃人怪物。”贴身婢女星月,这一次终于忍不住,边走边问起来。

    宋钰不答,只管回她的幽梅轩。

    星月紧赶慢赶:“夫人?夫人?”

    “闭嘴,我的事轮不上你来置喙!”宋钰隐有薄怒。

    “……可是,总巴结着王妃也不是事儿啊,这府里到底肃王殿下最大。您不想着争宠就罢了,倒一直在躲。”

    宋钰猛地停下脚步:“巴结?”

    一双清亮的眸子,难得剜人,“你当我是巴结她?!”

    星月哪见过贞静夫人黑脸,怯怯低了头。

    宋钰怒了:“我与王妃真心要好,到你嘴里却成了巴结。此等胡言乱语,莫让我再听见第二次!”

    星月心惊:“奴婢掌嘴!奴婢再也不胡说!”抬手便自抽了一巴掌。

    宋钰冷冷瞧着:“你若觉得伺候我没盼头,那就自找个有前途的服侍去,我绝不拦你。”

    “奴婢不敢,奴婢是跟夫人嫁进来的,只服侍夫人一个!”

    宋钰懒得听这等表忠心的虚话,扭头径直回她幽梅轩去。

    她的确不单不争宠,还生怕得了宠。

    因她身上有一桩见不得人的旧事,嫁进王府前,家里便将她贴身婢女发卖了,另买了这个星月做她的陪嫁。

    星月是一概不知前事的,哪里懂她心里的苦。

    肃王次妃虽不过是个妾,却也有半份儿尊荣。

    可她半点也不想要这份儿尊荣。

    她身不由己,冤天屈地,却只能是凄入肝脾,蹉跎了这一生。

    却说另一头,殿中只余肃王夫妇二人,因要谈的是要紧之事,便将伺候的一概屏退。

    罗昭锦为肃王满上茶水,肃王浅饮一口,便皱眉头。

    甜的?

    竟是煮的桂圆红枣枸杞茶,放了可不少的红糖,一口下去,腻得他险些便吐。

    可到底忍住,心头不觉一笑——果然是天壤悬隔的两个人,过不到一起去。

    罗氏酷爱奢华,吃不得半点苦,且看这满桌的摆置,尽是缩影。

    白玉为杯,金为匙,朱漆戗金的果蝶里摆放满应季果子、蜜饯,以及什么凤尾酥、福耳朵,甚至还有一盒茶缠糖。

    孟成煊没评价什么,手中盘玩起悬挂腰间的那块小天印,随口一问:“贞静方才管你叫‘宝珠’?”

    罗昭锦略一怔,没想肃王耳朵这般灵:“是,妾乳名‘宝珠’。”

    孟成煊将她瞧了两眼,点了个头:“倒是贴切。”

    珠圆玉润,又不算十分丰腴,天生穿绫罗绸缎的富贵之相。

    他几乎不曾仔细看过罗氏,今细瞧来,见得确是难得的好颜色,若少了这些金玉美馔,倒显得亏待了她。

    罗昭锦随口应:“殿下谬赞。”

    闲谈两句,孟成煊收了枝节心思,转到正题:“不知那日所提,王妃可曾考虑妥当?今日特来相问。”

    罗昭锦便知他所来是为此事,先叹一声,接话道:“妾那日失态了,回来冷静两日,方才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

    开口是这样的话,孟成煊心中便略定了。看来,罗氏还算识大体。

    罗昭锦:“妾舍不得殿下,可若真心盼殿下好,便不该阻拦,当万一个支持才对。”

    说着说着,隐约哽咽起来。

    “殿下临走还要为妾安排妥当,实乃妾之福气,将来若能各自安稳,彼此念个好,也不枉夫妻一场。”

    孟成煊见她红了眼睛,似极力地忍着心酸,虽不明白她何时对自己用了情,却也狠不下心当这是演戏。

    毕竟,前儿罗氏才在他面前哭得天崩地裂。

    罗昭锦抬袖拭泪:“……”大腿好疼,下次轻点儿掐。

    孟成煊:“王妃能作这般想,亦是我的福分。”略顿,“那么,此事就说定了,改日我便上书一封,请圣上恩准。”

    “嗯。”罗昭锦点头,又擦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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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定,孟成煊欲去,可见罗氏还红着眼,便又不忍无情,留下与之闲聊几句,喝了两盏腻死人的甜茶,待罗氏歇了难过,方才别过。

    罗昭锦亲送他出了凤翔宫,依依作别,望他离去。

    孟成煊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回了头,见罗氏竟还站在门口望他。

    微风徐来,吹乱她的鬓角,美人垂泪,招人怜惜,也衬出他的心硬与无情。

    他不禁蹙眉。

    ——想来他所请之事京中必不肯轻应,过继一事还有得磨,但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必是能成的。

    他在府中待不了多少岁月了。

    与罗氏夫妻缘浅,但彼此还当敬重,她既难舍,他往后便当往这凤翔宫来。

    毕竟了却尘俗,方才能够静定,于他也是好事。

    孟成煊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罗昭锦做戏做全套,目送肃王拐弯不见,才收了哀伤目光,扭头就找宋钰去。

    可算走了,真够磨蹭的!

    这日,她又和宋钰在幽梅轩腻了一整天,直到晚间方回,搂了雪奴上|床睡觉。

    事情了了一桩又一桩,一切向好,她很快睡得香甜。

    她这厢睡了,另一边吴桂英却哪能安寝,趁人都歇了,依约请了周朴安的生日酒,两个失意人就在周朴安房内推杯换盏,竟是从未有过的热络。

    周朴安素来是见人三分笑,难得露黑脸,今儿几杯马尿下肚,却烂骂起来:“往日个个巴结我的,如今都挤在姓鲁的门口,呸!眼睛长在屁股上的东西,只认衣冠不认人。我倒要等着看笑话,那姓鲁的是个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岂是好巴结!”

    吴桂英怎么也想不到,鲁有德会被启用,愤愤抱怨:“王妃近来也不知怎的了,怪里怪气,好生看不懂。”

    两人曾都看那蠢货不起,而今要他们弯了腰听话,只觉脸上实在疼得慌。

    周朴安想不通:“你整日伺候在王妃身边,真没瞧出点儿蛛丝马迹?”

    “没啊!”

    近来王妃器重陆小满,连陈樱桃那个爱哭鬼也点名来用。后廷里这些做事儿的,哪个不是人精,原讨她好的,便有好些扑倒那两个跟前去了。

    吴桂英渐稳不住,感到莫大的危机悬在头顶,不知几时就要砸下来。

    “咱们两个,可不能就这么被人踩在脑袋上。”她说。

    周朴安:“那咱俩可就得劲往一处使。你说是吧,桂英。”

    酒水下肚,人就胆儿大,他张口竟亲昵地喊她‘桂英’,眯着一双眼睛,像要看穿她的衣裳。

    吴桂英浑身不自在,却是忍了,只应道:“可不是这个理儿!”

    周朴安的处境比她好多了,好歹有个奉承副的职官在身,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这辈子能老死在这奉承副上。

    她不一样,她混得如何,全凭王妃一句话。自己又发了誓一辈子服侍王妃,若落得个高不高低不低的,当初何苦发这样的誓。

    眼下来看,她唯有联手周朴安,互相帮衬着。

    吴桂英:“可不能叫鲁有德太顺了。”

    她琢磨着,只要那姓鲁的办坏了事,周朴安就能顶上去,届时也好拉她一把。

    周朴安郁闷地又灌一杯,摆摆手,:“王妃特特叮嘱了我,要我做好他的副手,若不然可要把我这副的下了。对付他是早晚的事,却急不在这一时。”

    吴桂英也知是急不得,又敬了周朴安一杯,不想却被周朴安趁机摸了手,一时恶心得浑身汗毛竖起。

    “不动鲁有德,动动那两个丫头总使得吧。”尤其是那陆小满,最近风头大得很。

    她手都让这头猪摸了,总得有些回报才是。

    周朴安了然。他想要吴桂英,人家却岂能给他白上手,自是要有表现的。

    遂将胸脯一拍,装得颇有男人样:“你且放心,不就俩丫头片子吗,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