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料不及。

    祁原野怔了一下,随即撤回手。

    平淡无波的脸上泛起一丝几不可察地微澜。

    他向来少跟女同志接触,刚刚覆着她手背的掌心仿似被蚂蚁啃噬,刺热、麻痒,好在持续时间短,如同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按捺住不适,祁原野神情不改地俯身捡起摔落的茶缸,只不过握住把柄时,指腹因用力凹陷。

    谢葵全然未发觉祁原野的异样,她正半蹲下身,和小女孩几乎平视,表情看上去很郑重:“小妹妹,对不起撞着你了,姐姐跟你道歉。撞疼你没?”

    小女孩愣了一下,脸颊霎时红成小苹果,双手搓着衣角,摇头嗫嗫:“没、不疼……没关系。”

    谢葵眉眼一弯:“走路千万当心脚下,姐姐刚刚错了,姐姐以后也会注意的。”

    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塞到小女孩手心里。

    祁原野低眼望着。

    一般大人面对孩子时,往往态度轻慢,哪怕做错事的自己,也鲜少在孩子面前坦然承认,更遑论对孩子郑重其事说“对不起”。

    而眼前姑娘却做得如此自然。

    她似乎很擅长如此,无论面对什么人,什么事物,不怯懦,不自高,总是一副平视姿态,但这份意态并非来自无知无畏,反而她非常明敏灵便,倒更似一种看清世事人心后的返璞归真。

    或许,这就是她浑身总带着几分蓬勃朝气的原由。

    “想吃糖?”

    祁原野回过神来,眼皮一掀,撞入一双盛着碎光的笑眼里。

    “晚了。昨天给你不要。”她掏掏兜笑嗤。

    “呵。”乌黑凌厉的眉眼朝她脸上一瞥,祁原野转身抬脚。

    冲洗好茶缸,两人一起折回病房。

    祁原野倒了两杯水给姚芬和谢葵,水没喝几口,见赵淑琴面上始终恹恹的,姚芬终于识趣地提出告辞。

    祁原野送俩人下楼,姚芬问起他什么时候回。

    “姚阿姨,我明晚回京。”祁原野顿了一下,又说,“昨晚跟爷爷通电话,他了解到周红桂同志的情况,认为她应该跟随如今的高三复习,参加高考,继续读书深造。”

    “京里那边教育资源更好,大学更多,那边学校家里也已去联系了,所以如果您和周叔叔也赞同的话,就叫周红桂同志和我一道进京,毕竟高考时间紧迫。”

    姚芬明显愣住。

    谢葵也略感意外,她本打算自己回去跟姚芬夫妻俩商量,没想到祁原野率先讲了出来,还用春秋笔法拿祁老爷子作压,像是透露出祁家对媳妇学识的看重,一心与祁家联姻的周氏夫妻,又怎会不答应。

    省了她再费脑筋与唇舌。

    悄悄用眼尾余光瞥身侧的人,眼里的笑纹一圈推一圈地漾至眼梢眉角。

    祁原野不动声色偏开目光,脸上表情端的平淡。

    姚芬果然没一口回绝,而是看向谢葵:“红桂一直在乡下,跟得上京里的高三生吗?”

    红桂当年初中没读完就下乡了,之后也没继续找机会往下学,谢葵的情况她完全不了解,但在她印象里,农村孩子,也别是农村女孩子,小学读个几年便辍学回家帮着干活,能一门心思供女孩儿读完高中的家庭,城里尚且不多,农村那就更稀罕了。

    谢葵适时接话:“我一直记得您和我说不要放弃读书,在不在学校没所谓,但不能没有文化。所以,高中课本我都学过一遍。”

    原身的确念完高中,奶奶心疼她没了爹妈,且她又生得白嫩,压根不舍得叫她早早退学下地干活。原身读书灵光,成绩向来名列前茅,奶奶一心想送她入城,再不济当个老师也好过面朝黄土背朝天。

    原身当然曾向往过大学,谢葵选择高考,也算填补了这一小小遗憾。

    姚芬满意谢葵话里凸显周家重文化,祁原野刚表示祁家重视文化,这丫头就机灵地跟上这么一句,知晓在祁家人跟前说周家好话,昨天一番叮咛没白费,那么些钱也没白花!

    但她又怕谢葵年轻不稳重,一心争好印象,把话说太满,回头在校表现拉垮,反惹不喜。

    于是,姚芬用怀疑的口吻提醒了句:“学过,那是全学会了?”

    一面说,还侧了侧身,暗暗给谢葵使眼色,让她把话往回收收。

    谢葵垂眸,坚声道:“我会努力的。”

    姚芬这才放下半颗心。

    祁原野打一开始就没怀疑谢葵的选择,眼前这姑娘虽年轻,但做事自来把稳,明显不会胡乱吹嘘。可姚芬话里话外充斥着质疑,她俨然不信任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倒没和姚芬争辩,直道:“跟不上至多调整年级,明后年再参加考试。”

    姚芬一噎,讪讪道:“我不反对,多读书总是好的。”

    谢葵之后是参加工作还是继续读书她不在乎,但既然祁家重视,那她自然不反对。

    况且,该跟谢葵交代沟通的,她已经讲过了,其他都是琐碎,她和老周打打关系、通通人情也能加急办理。

    谢葵早一点去祁家也好,提前跟人打好关系,回头年底这边用得上时,才能得最大助力。

    但这事总归要跟老周先通个气,姚芬便扯出个为难的笑:“只是明天就走会不会太着急了?你周叔叔的意思还没明确,再说,就算红桂这趟和你一起回京,要准备的东西一天也难收拾齐全。”

    祁原野蹙眉顿了片刻:“最晚后天,我必须回去了。”

    “成!”姚芬一口应下,脸上不由地浮出个笑。

    祁原野心里却起了道褶皱。

    他全然未从姚芬的神态言行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不舍,先前因着女儿和父母就婚约产生分歧,彼此间关系僵冷尚可理解,但如今婚约继续,女儿即将离家远走,如此表现便不对劲了。是还没缓和关系吗?不过以周家夫妻的功利,应该积极拉拢女儿才对。

    难不成他们彼此之间还横亘着其他矛盾?

    但仍有点说不通,母女亲缘,哪怕有争执疏离,面对女儿远嫁也不该如此平淡,甚至于淡漠。

    念及此,祁原野不由侧眸去看谢葵。

    却见姑娘眼睫微垂,斑斑光影穿过玻璃斜斜落在她眉梢,恰到好处模糊了她眸底的情态。

    祁原野浓黑眸心一顿,嘴唇微动,刚想说点什么,就听一道惊喜的女声从旁响起。

    “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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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大姐,你们怎么来医院了?”

    他们站在一楼楼门口一侧,不会妨碍进出,但进门的人目光稍一巡视便能发现他们。

    圆脸,微胖,未语先笑的热心肠王大妈提着饭盒走近,嘴里还解释着自己此来目的:“前天我送小谢到姚大姐楼下就赶回了娘家,帮忙打扫屋里屋外接待娇客,哪成想我爸扫房顶时脚下一打滑摔下来,医生得住院,这不我给送饭来了。”

    说完,看见面前三人神情各异的脸,她不由压低声,迷惑发问:“咋了?谁住院呢?你们姨甥好容易见面,大喜日子也出岔子了?”

    姚芬一张脸又白又僵,跟刷了一层白石膏似的。

    谢葵倒还行,不自在扯扯嘴,恢复镇定,只下意识回避祁原野目光。

    祁原野面色一点点沉下来,深邃的眼像是遮着两团浓厚的黑雾,在另两人面上来回碾压。

    还是谢葵站出来,简短且含混地和王大妈互动两句,然后将人送走。

    “小谢?”

    男声仿佛冰块撞击铁面一般沁凉质硬。

    谢葵眉心下意识跳了跳。

    祁原野视线凝在谢葵脸上,眸底一片寂寂的黑沉:“姨甥?”

    谢葵承受不住这般目光凝视,不自然动了动唇角,赶忙偏头去看姚芬:“要不由您先给祁原野同志解释一下原委?”

    她动了个小心思,刻意忽略称呼,方便之后找补。

    姚芬勉强牵牵嘴角,僵硬面容龟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难看至极。

    她着实不是个有机智的人,但拙人也有灵光一闪的时候,这会儿她突然想起前天和周路广的抱怨,此刻正好挪移过来。

    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姚芬因慌张心虚而碎碎叨叨:“叫、叫姨妈是有原因的……那几年风头不好,许多人家妻离子散的,还有夫妻、父子反目的……有人存了坏心思,范围越闹越大,老周境况也一天比一天艰难,就和我商量送红桂下乡,可那会儿红桂还不到十五呢,我舍不得放她去个陌生地,无依无靠的,还不知道怎么吃苦受罪呢……”

    兴许因为说到内心苦楚,姚芬越发真情实感起来,叙述也流畅不少:“我就提议把红桂偷偷送去外省乡下我妹妹家,怕不保险,直接将红桂过、过继给她……我妹妹夫家姓谢,公公和丈夫都牺牲在战场上,她是烈士家属,就算日后红桂的事暴露,也没什么大关系。”

    沉默片刻,她又低下眼继续道:“为着这事,红桂心里一直怨怪我和老周,以及她哥哥。所以,去年老周恢复工作,我去信给红桂叫她家来,她不愿意……然后拖拖拉拉直到前天才回。”

    谢葵敛着眉,仿佛在印证姚芬的话一般,轻声坚定道:“您是我姨妈,就一直是我姨妈。”

    这句话很妙,听在姚芬和祁原野耳里,意会出的含义截然不同。

    姚芬强自冲祁原野端出个笑模样,语气带出两分祈求:“原野,你看虽然过继了,可不管从血缘,还是我跟你周叔叔心里,红桂始终——”

    “你们竟敢骗婚!”

    炸雷似的一句震碎沉凝的空气。

    赵淑琴两眼冒火地从楼梯拐角冲过来,怒吼道:“这婚必须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