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葵由祁原野开车送回后,先扎进房间换衣裳。

    姚芬紧随而入,见到谢葵换下的病号服和搭在椅背的湿衣服,惊愕地瞪大眼睛:“怎么回事?”

    谢葵拉衣袖的手一顿,眉尾轻垂,掩住眼底流光,口齿清晰地将事情大略陈述了一遍。

    “带了个年轻姑娘?”姚芬不自觉拔高嗓。

    呆立半晌儿,她一个跨步涌到谢葵跟前:“葵葵,姨妈和你商量那事,你答应么?”

    谢葵咬唇,露出几分赧然神态:“祁家在首都,又是那样的门第,我怕去了会被旁人笑话穷酸,不体面。”

    姚芬立马接口:“姨妈赶明儿就给你置办两身新衣裳,再买块手表!咱葵葵长得这么出挑,再好好捯饬一番,万不比谁差了去。”

    念及周路广的交代,和待会儿要说的话,姚芬忖了忖,又说:“到京里少不得人情走动,这样,姨妈再给你添上五百的压箱钱。”

    如今,五百块便可买个正式工作,算是一笔不小的钱。

    谢葵却没即刻应,作难般期期艾艾道:“我从小长在乡下,家里不宽裕,来这一路上听人聊天倒涨了很多见识,三转一响,电视风扇什么的,这边时兴的陪嫁,京里总不至于比这差……”

    眼神侵染着忐忑和内疚,一张秀致的面容交织着几分昭然若揭的窘色与纠结,活脱脱一个涉世未深的薄脸皮小姑娘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人要钱的模样。

    姚芬本起了一丝恼,见状心倒软下来。

    念及早逝的妹妹,又想想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而后松了口:“那姨妈再给你添五……三百。”

    话刚落地,姚芬就露出一脸心疼,忍不住肃声道:“姨妈可是把家底都交给你了,你到京里后,可要跟祁家人处好,尤其祁老爷子和祁老夫人。”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话音过重,舌尖一转,她柔下嗓音补救道:“你也别太为难自己,遇上难处,或者受了委屈,尽管来找姨妈,姨妈总站你身后的,毕竟咱们是最牢靠的血脉亲人,合该彼此帮扶。”

    谢葵颔首。

    姚芬笑了笑,拉住谢葵的手说:“说到帮扶,姨妈这里有两件事要交代你。一个是你姨父厂里厂长这位子年底出缺,我们这边肯定全力争取,你在祁家那里想法递递话,一定得叫你姨父占上这缺。再一个你表哥,营长当了好几年没挪窝,你也使使力,好让他尽早晋升。”

    谢葵那张俏脸上藏不住犯难:“姨妈……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姚芬按捺燥意,耐下心循循善诱,“娘家人工作、身份体面,你在京里才不被人看轻。咱们是真正的一荣俱荣。”

    接着,她又半哄半吓道:“你可要分清里外,你和我们打折骨头连着筋,但在祁家你就是个没亲缘关系的外人。一旦露馅,以祁老爷子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性,必没你好果子吃。到时候能伸手拉你的也只有我们,周家救过祁老爷子,他总归不会真处置周家人。”

    “所以,周家越好,你身后的靠山越牢。姨妈这里,才是你实实在在的归宿。”

    微闷的一声“嗯”后,谢葵低下头,唇角微微一掀,露出一丝嘲讽。

    得到满意的结果,姚芬眉开眼笑,听见谢葵小声打喷嚏,方想起关注她的身体,摸摸谢葵冰凉的手,把人塞进被窝,丢下句“我去给你熬碗姜汤”后,匆匆离去。

    谢葵体力消耗大,喝完姜汤,吃过晚饭,便早早上床睡觉。

    再醒来,已日上三竿,洗漱吃过饭,姚芬一大早起床炖煮的鸡汤好了,用保温桶打包,俩人赶往医院。

    站到病房门外,姚芬一推门就放眼四下扫量,却只赵淑琴一个人歪躺在病床上,祁原野和谢葵嘴里的年轻姑娘都没围在床边。

    “我昨儿晚上才听红桂说赵妹子你住院了,怕夜里来耽搁你休息,所以,拖到今儿来看你,你感觉怎么样?”她近前先面色殷勤地问候赵淑琴身体情况。

    但热脸贴了冷屁股,赵淑琴只不咸不淡地敷衍了声:“还成。”

    不知是果真身体不适,还是不耐烦应付,懒怠怠的,不正眼瞧人。

    姚芬扯扯嘴,热情并不消褪,扭脸转了一圈,故作好奇问:“原野怎么不在?”

    “打水。”冰凉地丢来俩字。

    姚芬眼睛一亮,连忙搁下保温桶,掀开盖子朝赵淑琴一递:“赵妹子可是口渴了?这是我一大早炖上的鸡汤,想着给你补补身体,你尝尝。”

    说着,又指挥谢葵:“快给你赵阿姨拿勺子。”

    自谢葵进门,赵淑琴便回避与她对视,这会儿直接扭脸,硬邦邦道:“我不渴,不喝。”

    谢葵猜到缘由,无意叫对方难堪,自觉后退。

    姚芬却不让,再怎么着她是祁原野的妈,一个冷脸而已,怎么就退了?小姑娘还是脸皮太薄。

    她放下保温桶,亲自把勺子塞谢葵手里,又将她往赵淑琴面前推:“这鸡汤里的姜片是我专门找的老姜,昨天红桂也下水受冻了,可吃了这姜,你瞧,今天一点事没有。”

    谢葵清晰地看见,姚芬说到带“红桂”俩字的那句时,祁原野他妈身体不明显地僵了僵。

    她不由地想笑。

    再听姚芬问:“听红桂说,还有个姓王的女同志,怎么不见人?”

    “……有事先回去了。”不知是不是错觉,谢葵从这几个字里仿佛听见抑扬顿挫的叱骂。

    她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大大方方道个谢的事,祁原野他妈非梗着脖子别扭。

    当然,她作为另一当事人假如愿意递个台阶的话,对方泰半会顺势从自己架起的烈焰高台上下来,但凭什么呢?

    她不去添把柴已是大度。

    既然还能死撑,那她不介意看戏。

    于是,谢葵她好整以暇看着俩人,她们一个想装死,一个偏要表现关怀,谁都不让谁,就在祁原野他妈一个猛地翻身坐起,满脸烦躁压不住脾气时,祁原野提着暖水瓶进来。

    火热的气氛陡然降温。

    祁原野迈步走近,跟姚芬打招呼。

    见祁原野独身进来,姚芬脸上笑容愈深:“原野一个人照看你妈,辛苦了。阿姨可以留下来给你搭把手。”

    “不用。”祁原野直言拒绝,而后视线点了点谢葵,拎起俩空茶缸道,“姚阿姨,您先跟我妈聊会,我去冲一冲茶缸给您倒杯水。”

    “去吧,去吧。红桂一起去。”

    在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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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芬笑眯眯地目送中,谢葵与祁原野一前一后踏出病房。

    走出病房内的视线范围,两人不约而同临窗驻足。

    昨天商定“试婚”的同一面窗下。

    谢葵抬眼看向祁原野,直奔主题:“有什么事?”

    祁原野穿着昨天的衬衫和毛衣,袖口微微上卷,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刺鼻,倒更像某种香水的尾调。

    英挺深邃的俊脸上,透出隐约疲态,身上的锋锐稍淡,却又自成一种落拓不羁的气质。

    而带着几分喑哑的声线也与之相应和:“我妈明天出院,我打算订明晚的火车票,你跟不跟我一起进京?”

    看来照顾他妈的这一晚,就他的婚事问题,他妈没少絮叨发力,祁原野被摧残不轻。

    谢葵扬扬眉梢,不由调侃道:“这么着急呢?”

    祁原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垂眸睨向谢葵:“现今已经三月中旬,距离七月份的高考,只有四个月,再减去路上耽搁,择校等耗去的时间,还能剩下多少天复习?所以,该着急的另有其人。”

    谢葵向来能屈能伸,微笑:“是我该着急。”

    祁原野侧脸面向窗外,黑眸定在一棵细瘦虬曲的腊梅上,脑海不自觉浮现对面姑娘昨天脱衣跳水时的模样,纤弱却生气蓬勃,然而他嘴上却语气很寻常:“昨晚打电话回京,拜托了家里给你联系学校,回头到京后,可以尽早入学。”

    这确实出乎谢葵预料,没想到他安排得如此周到。

    谢葵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也稍稍抬高几分:“算我欠你个人情。”

    祁原野双唇阖动,想提她昨天对母亲的救助,又咽下。她救人发自本心,现下提起反是玷辱了她这一份纯粹。

    他转回视线,与她亮若星辰的眼眸遇上,眼尾微挑,口吻却认真:“那就扣掉一个承诺。”

    谢葵瞠目。

    眨眨眼,片晌儿眉心蹙起,争取道:“不能换个?”

    沉默了好一阵子,祁原野突出熟悉的俩字:“不用。”

    谢葵心一落,心中氤氲起一股忿忿,感觉祁原野就是在报复她昨天“勒索”般的行径,话未来得及出口,又听旁边人补充——

    “不用算人情,也根本称不上人情。你去到祁家,相关安排自然是祁家分内的事。”

    谢葵这才感觉刚刚被祁原野捉弄了,下意识在他手臂上狠拍一巴掌。

    抬眼,正瞧见祁原野微愕的双眸。

    她赶紧后退两步,见祁原野纹丝未动,又笑:“谢谢你,祁原野。”

    语调轻快,剔透的眼眸里却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手臂稍稍动了动,祁原野抬步追上,他似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快行一步,领路去水房。

    谢葵学校即将有着落,距离她拥有良好的独立谋生能力又近了步,心情大好之下不由地朝四周顾盼。

    谁知,路过一间病房门口,谢葵未留意,转身之际与一女孩撞上了,女孩踉跄着要跌倒,谢葵条件反射去捞人……

    与此同时,旁边的祁原野也眼疾手快弯腰展臂,掌心恰好覆着在谢葵手背上。

    微凉撞上温热,软嫩触及糙硬。

    十指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