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杭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空飘着细雨,跟香港的艳阳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池曼予站在到达口,深吸了一口杭州湿润的空气,心情好了很多。
回去后的几天,一直在补落下的戏,一时间也没心情忙什么别的,直到金姐提醒,池曼予才发现,小惋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于是她特别关注了一下,发现她有时在片场看着看着电脑,就开始发呆。
她趁着休息的功夫,去问候她。
“小惋,你怎么了?最近怎么心不在焉的?”池曼予递给她一杯咖啡,看了她一眼说。
“没有没有……”小惋摇着头,否定的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真的?”
“真的,予姐,你忙你的,我真没事。”
池曼予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小惋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她在片场会走神,池曼予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她泡的姜枣茶忘了放姜,煮的咖啡忘了放咖啡豆——池曼予端着那杯白水,看着水里飘着的几粒没溶完的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下午收工之后,池曼予把小惋叫到了化妆间。金姐也在,两个人打算细细盘问一下她。
“小惋,你来一下。”
小惋站在化妆间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像一个小学生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金姐靠在化妆台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很严厉。
“说吧,最近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了,能让你冲咖啡没有咖啡豆只有白水的。”
小惋的一瞬间眼眶红了,把脸侧过去,不想让她们看到她的样子。
“对不起,金姐,曼予姐,我……我家里出了点事。”
“我就知道,什么事?和我们说。”池曼予的声音放软了。
小惋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说,让我把攒的钱拿出来,给我弟买房子。”
金姐挑了挑眉。“你攒了多少?”
“三十几万,我这几年攒下来的,想攒够了准备在杭州付个小户型首付的。但是……我爸说,我弟在老家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要求在县城买房,不然就不结婚。说我是姐姐,应该帮弟弟。还说我是女孩子,以后要嫁人的,房子不用自己买,找个有房的就行了,我也觉得离谱,但是台口口声声说,如果不帮,他就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
听到这,池曼予和金姐面面相觑,脸已经黑了。
金姐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小惋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小惋,别哭,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给,不单单是因为我舍不得攒的钱,更是因为,他们从来根本没有关心过我的处境,我在外地上班,难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管过我,所以凭什么?那是我自己攒的钱,每一分都是我加班加点赚来的。予姐最清楚,我从来没有请过假,过年都在加班。我省吃俭用,我连奶茶都舍不得喝……”
“小惋,你听我说。你爸不是在跟你要钱,她是在吸你的血,你攒了几年的钱,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拿走。你以为拿了就完了?不会的。你弟结了婚,要买车,找你。你弟生了孩子,要上学,找你。你弟老婆要买包,找你。你就是他们家的提款机,按一下吐一张,按一下吐一张,吐到你吐不出来为止,所以你能这么想,是清醒的,我们支持你。”
小惋的嘴唇在抖。
说到这里,池曼予拍了拍小惋的肩膀,而后说:“我觉得,但你爸那边,你不能硬顶。他会说你不孝,你心里也过不去。你得让他自己说不要。”
小惋愣了一下。“怎么让他自己说不要?”
金姐说。
“这事简单,你就跟他老人家说,你在外面欠了网贷,有人追债,还差十几万,问他能不能借你。他说没有,你就说那让弟弟帮忙凑一点。你看他们怎么回答。”
池曼予竖了大拇指。
“是个好办法,如果他们愿意管你,那么出于亲情的考量,你可以斟酌一下借钱与否,如果他们不管你,还要求你为他们奉献,那我觉得你就需要考虑一下,是否有维系这样亲情的必要了。”
金姐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那我试试。”
……
当天晚上,小惋给家里打了电话,直奔主题。”
“爸,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实不相瞒,我网贷欠了十几万,你能不能借我点?”
“死丫头,你干什么欠了这么多钱,不想拿钱欠我们呢吧?”
“没骗你们,你们总问我要钱,我一时心急,就拿手头的钱去投资了理财项目,结果被骗了,还欠了很多,那让弟弟帮我凑一点呗,他工作好几年了,应该也攒了一些吧…你们帮我应个急,以后我赚钱了,会还你们的!行吗?”小惋试探着,她心里复杂万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小惋拿着手机,在房间里愣了两秒。然后她对着电话冷笑。
“这样最好,因为没有希望,所以也不用背负这样的心理负担。这些年给家里这些钱,我不欠你们的了。”
只是,以后,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第二天一早,池曼予分批次给小惋转了二十万。
小惋拿着手机去敲池曼予的门。
“予姐,这是什么钱?”
池曼予开了门,她正在做面膜,看到小惋来了,把面膜撕下来,露出白嫩光滑的皮肤。
“你不是要买房子吗?三十万首付不够,我预支给你一年半的薪资,无论如何,你先把心安下来,有一个自己的家。”
“可是这不合规矩啊……”小惋很感激,同时也心怀忐忑。
“我是老板,我就是规矩,拿着,但是我就一个条件啊,这笔钱,必须用在你自己身上。我要看见你的房产证。能答应我吗?”
小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紧紧地拥抱了池曼予。
“予姐,谢谢你。”
池曼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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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傻不傻,以后要多对自己好一点,知道吗?还有,今天的咖啡里,我要看见咖啡!”
小惋噗呲地笑了。
“一定。”
一个晴朗的天气,小惋和池曼予请了假,去看了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六十多平,朝南,采光很好,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这套我要了,今天就能交首付。”她对中介说。
她利落地签完合同,然后在那个房子里看了又看,虽然是毛胚房,但是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房子的精装修的样子了,一时间眼里竟然溢出热泪。
她还有一只布偶猫,叫棉花。
如今,她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她要留一个房间,专门给棉花住,而且要弄一个它可以爬的很高的猫爬架!全屋定制的那种!
那天晚上,小惋请池曼予和金姐吃了一顿饭。在市区的一家小馆子,做的是杭州本帮菜,味道很好,价钱不贵。
小惋端起茶杯,脸颊气色很好。
“曼予姐,金姐,这杯我敬你们。谢谢你们帮我,支持我。”
金姐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茶杯。“别谢我们,谢你自己。是你自己选的。以后装修好了,请我们去暖房!”
“那是一定的!我能有今天,都靠金姐带我入行和予姐照顾,无论如何,小惋也不会忘记今日恩情。”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你以后有出息了,做一个金牌经纪人什么的,再回头看看,其实一切都是小事,你要抓紧成长起来,我可期盼你能继承我的衣钵呢!”
“可别,金姐一个都够唠叨的了,小惋你别跟她学坏了啊!好啦,我们一起举杯,祝福我们小惋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了,祝你以后,日子顺顺,猫肥家润”
“日子顺顺,猫肥家润,干杯!”
三个女人坐在小馆子里,窗外的杭州夜色温柔,运河的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她们笑着,吃着,聊着,像三个卸下所有伪装和面具的普通女人,享受着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幸福。
小惋喝多了茶,跑了好几趟厕所。
金姐就趁这个当问池曼予。
“曼予,听说那二十万,是你预支给小惋的?”
“是,这件事你别和别人说啊,是出于我们的私情,她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我看到她有了自己的家,也替她高兴。”
“你这个人,从来都是心善。”
其实只有池曼予自己知道,她看到小惋,就像看到曾经那个住青旅,没有家的自己。
她那时多么渴望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自己亲手布置的家。
她也是受了很多苦,走了很多路才实现,如今小惋跟着她,她能帮上什么,就帮什么。
她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我曾无枝可依,所以不能看着你也无家可归。"安得广厦一间,先庇我家小助理欢颜。"
如今,她自己做到了,小惋也做到了,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幸福的人,这就是她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