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

    云水胆小如鼠,本来真的完全不敢靠近,好不容易从自家危楼跑出来,现在要去深入另一个危楼,实在是太考验自己的道德水平。在坍塌过的地方短时间进行二次进入,简直是高危行为。

    但她已经换上了防护装备。

    当年考入文职的时候是有体能考试的。入职以后,其实每天也要接受晨练,虽然是简单晨跑和偶尔自由搏击练习,她也时不时摸鱼,不过体能还算维持在一个勉强还行的程度。

    通讯器里的红点不再发出信号。云水担心余震,担心自己的小命,担心自己不存在的仕途,良心受到拷问,能力受到质疑,但她吸了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恐惧和挣扎之下,她腿都在哆嗦。

    抖着从缝隙里直接钻了进去。

    因为窗户破了,昨夜又下了雨,此时室内还有积水,散发着腐败的味道。

    幸好执舰官家里的装潢比较低调,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大吊灯泰山压顶。她此时又惧又怕,真的担忧此时一个余震袭来,她直接被压成肉饼。

    她不断安抚着自己,用力摁住哆嗦的腿,一点点往里面挪。

    云水另一只手摸住头盔的系带,仿佛在汲取什么力量。终于,她心慌意乱地在里面转了一圈,看着屋脊和房梁不堪重负、摇摇欲坠地维持着平衡,她听见了一阵似有若无的敲击声。

    一起的士兵也听见了。

    士兵从另一端钻进来。他们听见那有节律的敲击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再明显不过的摩斯电码求助信号。两个人迅速往里走,下一刻,上方有什么东西立即塌陷,云水连滚带爬,士兵迅速跑躲,只见一个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壁灯连带着一片墙皮从天而降,摔了粉碎。

    云水的眼泪一下子就吓出来了。她几乎魂飞魄散,但忍住没吭声。

    连锁反应一般,本来塌了一半的楼梯若有所感,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这种悬挑结构在地震中产生裂隙,稍有不慎就塌陷下去!

    士兵立刻扯住云水往外跑!

    云水脑海一片空白,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出去,艰难停在外面喘息,半晌,只听别墅内一阵惊天巨响,恐怕整座楼梯都塌了。

    所幸他们刚才的位置离楼梯还远,也只是进去了几米,没有被殃及池鱼,及时逃离了。

    烟尘滚滚,浓黑一片。

    士兵拿出对讲机报告,听对面说会尽快派遣人员协助救援。

    云水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与死神擦肩的恐怖攫取了她所有的感官,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士兵严肃道:“不能再进去了。之前以为结构已经稳固,没有二次塌陷风险,但AI仪器评估不够准确。还是需要结构专家用激光测距检验。现在只能等。我们需要支撑套件和云梯车。”

    云水恍恍惚惚去摸自己的脸,满脸泪,喃喃:“人工智障……”

    她哑着声轻轻问:“执舰官还在里面。”

    塌了又塌,还能生还吗。

    士兵还算镇静:“女士,请节哀。”

    云水反应不过来,已经到要节哀的程度了吗!

    她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评估专家,没有挖掘机,没有能吊开重如千斤的水泥钢筋的机器,两具血肉之躯,实在无力回天。

    她沉浸在差点死掉几回的恐惧里,又陷入对一条人命的忧虑,实在焦灼无比。

    士兵说,这里人手太短缺了,高唐要塞这次地震程度恐怕达到了7级,能源区爆炸失火,伤亡惨重。在专业搜救团队到来之前,她什么也做不了。

    士兵带她去了别墅区附近的空地,那里有人临时支起伞棚,很多幸存者挤在里面,她无处可去,加入在其中。

    她凌晨醒过来,此时饥寒交迫,抱着登山包呆坐在那里。已经六点了,熟悉的晨曦披散下来,可天光之下,早已面目全非。

    临时管理人员搭建安置点,这里有生活区和核心区的幸存者。

    志愿者在发压缩饼干,云水机械地接过来,但她吃不下去。

    她用力抱住自己的胳膊,冰凉的外套触感很真实,心脏也在有力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腾。

    云水几乎急切地确认自己是“存在”的,接连发生的事情又仓皇又绝望,她不断深呼吸维持冷静。

    她昨天忍不住熬夜了,被地震警报吵醒时可能也就睡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加上被浴霸砸晕了两小时,连四个小时睡眠都不足,又用尽自己的勇气,做了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锯门,翻窗,寻人,深入险境差点被砸死。

    希望这次地震损失很小,家里人都安然无恙,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能活着。

    平时上班的七点半闹钟响了,云水被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抱着登山包睡得并不安稳,腰酸背痛。她迷迷糊糊去摸自己通讯器,那种上班打卡的生物钟把她吓醒,猛地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下。

    突然有一声很疲惫的笑。

    那是个医护人员,刚刚给对面帐篷里的包扎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就看见云水一惊一乍的睡眠状态,被逗笑了。

    云水此时完全没有丢人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被麻痹了,反而看着临时床架上许多血污满身的人,前所未有低落起来。

    她跑过去问:“请问这些伤员是哪里来的?救援队已经到了吗。”

    那个医护人员说:“吊车和挖掘机都来了,应该已经开始救援了。这些是送过来的伤员,但是人手还是不够,才搜索到西区。”

    执舰官的官邸在东区。

    她道了谢,看之前和她同行的士兵已经不见了。云水把放进包里的安全头盔重新拿出来戴上,通讯器开启指南针,往执舰官的官邸小跑。

    通讯器里的定位早就停止发送,是一片死寂。

    跑到那个红点的定位时,西区别墅依然还没有救援。

    人手不够……

    云水此时跑太急,肺部好像要炸开了,头昏眼花。她不可能发疯去把本来在西部搜救的人拉过来,别人的命也是命。

    不知道那个军官承诺的“会尽力派遣人搜救”到底什么时候来,她决定再去问问。

    往前走一步,却再也不敢进入塌陷的别墅里,她只敢在外围晃几下,静悄悄的楼阁尘封在晦暗的光影里,刚想迅速离开,却看见地面上一抹诡异的棕褐色。

    ……那是干涸的血液。

    之前有吗!?

    云水下意识在四处仔细张望,绕过一截断墙,竟然看见一个僵硬的身影倒伏在地。

    她又惊又喜又惧,那人穿着满身灰尘的纯色长袖长裤,看起来像是睡衣。血水混合泥沙扑面,宛如战壕里残兵,双肘、双手更是惨烈极了,血肉模糊,难以想象是怎么凭借意志生生从废墟里自己挖出来的。

    ……像一具男尸。

    是江榭。

    云水用力把他拖出废墟,一直到稍微安全的路面上。

    她此时气喘吁吁,伸手去摸执舰官的鼻息,不知道是不是全身都在颤抖的原因,居然摸不到任何活气。

    执舰官死掉了!

    云水心慌意乱,趴着去听他的心跳,还是感受不到。

    不是的……

    一定是她太慌张浑身抖动,所以五感失调,感受不到气息了。

    云水开始疯狂翻登山包,当时胡乱装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翻出止血纱布以后想包扎。突然想起是不是应该先心肺复苏。

    她扔掉登山包爬过去,但怕用力把不知道是否活着的执舰官直接按死了。强迫自己镇定,分开执舰官的嘴唇渡气。气息相接的时候,她突然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她迅速停下,身体已经不抖动了,再去感受执舰官的呼吸和心跳,都在。刚刚果然是太慌张感受不到。

    执舰官还活着。

    云水又慌慌张张去拿出止血纱布,尽力给他止血,用力包扎。

    腹部好像有伤口还在出血,她绷带缠了几圈,又脱下衬衣用力裹住加压捆扎。

    她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把执舰官捆成了一具严严实实的木乃伊。

    临时处理完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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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力把他搬运了很久,累得大汗淋漓,最后实在搬不动他,筋疲力尽地半道停住,云水打开指南针往之前的临时据点跑。

    一到就找到刚刚的医护人员,和他说明情况,然后几个人拉着担架车和她一起过去,把半路上的执舰官拉过来了。

    一直到有专业人员开始帮他处理,云水才气喘吁吁地停在那里。顾不得什么,直接原地瘫在地面上。

    这种脱力的感觉,高强度奔跑和神经紧张,好像体测跑完2000米的时候,那种浑身无力倒在操场上时差不多。肺部好像快崩坏了,口腔中甚至跑出来血腥气。

    云水抱着登山包哽咽了。

    实在是太累了,累哭的。

    也不算绝望,只是溢满的情绪在这时候迫切需要宣泄的出口。她无声地流眼泪,只哭了一分钟就没有任何力气了,歇菜了,一抹脸,倒进登山包陷入了沉睡。

    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饥肠辘辘,云水觉得自己好像比要吃唐僧肉的妖怪还疯癫,此时浑身难受,胃在灼烧,好像能凭空吞进一头牛。

    她身上搭了一个羽绒服,是她之前塞进登山包的那件。大概是物资太紧缺,这里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不知道哪个大聪明好心人把她的衣服翻出来给她盖上了,怪不得怀里包的拉链是半开的。

    她摇摇晃晃舒一口气,天已经完全黑了,缩在这个伞篷的角落,居然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她拿出通讯器,云水打开和父母的群聊,输入:今天地震了,有点严重,好在人没事。我在临时安置地点,一切平安。

    点击发送,是个感叹号提示,没有网,发送失败,通讯居然还没有恢复。总觉得联盟今天前所未有的低效。

    “你醒了,吃点东西吧。”是那个之前云水看见过的、帮忙喊人去接执舰官的医护人员,云水这时候才借着临时的灯泡看着他的眼睛,弯弯的。口罩和帽子还戴得严严实实。

    云水接过他给的面包,道谢。

    他大概也很累,和她一起席地而坐,把口罩摘了,叹息道:“我还能休息二十分钟。”

    云水问道:“将军……就是上午我那个长官,他还好吗,怎么样了?”她问到一半,医护人员摘了口罩透气。

    医护人员:“白明驿。”

    云水结结巴巴:“云水。”

    白明驿疲惫一笑,他实在生了一张明亮帅气的脸,因此哪怕是累得变成三折叠的眼皮都格外动人。

    只是……大概是太过标致,居然有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她撕开包装。

    这种里面放着干燥剂的袋装面包,不太新鲜,胜在便宜,干巴巴的,夹心是很工业的甜味。但是酸奶味不算难吃,云水已经饿昏了,吃得风卷残云。

    白明驿却很挑剔,吃得一点也不热情。她很感激白明驿当时立刻带人和她去捞执舰官,特意翻了登山包里的巧克力和牛肉干塞给他。

    吃完东西,白明驿指着她在尘土里打滚的衣服:“你也受伤了吧,我帮你。”

    云水道谢。她掌心的伤口变严重了,膝盖,额角,还有许多地方都有磕碰。

    白明驿一边帮她上药一边说:“你的长官中途醒过一次,然后又晕了。当舰长的就是不一样,他腹部受击严重,应该被重压过,我第一次听说能自己刨开废墟的,他指甲都快掀飞了,勇气可嘉。”

    云水难以想象。执舰官应该中途用了什么工具,他手心有痕迹,但实在是刚猛异常,意志惊人。她道:“其实之前我们差点就找到他了,但是别墅二次塌陷了。”

    白明驿把零食捧在手里,惊讶道:“他运气很好。”

    云水点头认同。

    想起她刚入职的时候,其实见过执舰官负伤的样子,他被送进军部医疗仓的时候实在是体无完肤。云水远远看过一眼,真的以为他们是要抬着尸体去火化。

    后来执舰官上班了,驻守高唐要塞,去一线作战的频率降低了。那时候他刚痊愈,脸颊是毫无血色的白,唯有身影笔挺,不动如山。

    “这位女士!”突然有个眼熟的医护人员跑过来叫她,“你带过来的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