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贵的男香,带着不刺激的后调,让人想起幼年时期看公主童话书时,粉色的扉页翻开,就是星空下的舞池、水晶鞋在狭长的花园小道飞奔发出“磕磕磕”的声响。

    云水机械地道歉。

    男人礼貌扶住她,退后一步,自始至终都噙着温和的微笑:“小心。”

    云水捂着心口踉跄着疯狂后退三步。实在是很不淑女,所幸平底皮鞋帮助她维持好平衡。自觉十分丢人,她飞速走了。本来想问问洗手间在哪里,却鬼使神差不敢开口。

    云水好像被劈成了两片,一个灵魂还在如常运转,询问工作人员卫生间的位置,然后操纵着她的躯体走进隔间,上锁,解决生理问题。

    另一个灵魂则保持着被会心一击的游离感,仿佛变成那种关在塑料袋子里的捏捏玩具,被搓扁揉烂了,晃晃自己扁扁的躯体,正呆呆地、用力地想要恢复原貌。

    直到洗手时,冰凉的流水从感应水龙头里倾泻下来,两个灵魂才终于合二为一。云水盯着水柱,心里想:完了。

    陈熹: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云水打字:没有,只是真的很帅。

    她真的只是看到帅哥的纯粹兴奋,忍不住和闺蜜分享。闺蜜也是她很远房很远房的表姐,过年走亲戚有时候都会走漏的那种,但不妨碍关系好。

    表姐叫陈熹,在首都开了一家自创的甜品店,同时运营了自媒体,店铺经营很红火。虽然每天都有人吐槽这种网红主理人蛋糕店贵得要命,好吃但不值,可不妨碍还是有流水一样的人来打卡拍照。陈熹每天都在绞尽脑汁追逐热点,捣鼓新品,是云水非常羡慕的高精力。

    陈熹给她发了一个柯南表情包,总结:云,你知道你的语气很不对劲吗。

    云水开始检查刚刚发的语音,果然,尾音甚至有点飘了。

    她发了一个背影图,心虚道:好吧。他确实很好看,还很香。

    陈熹啧啧:花心的女人,你的执舰官呢,不要了?

    云水手忙脚乱,鬼鬼祟祟左顾右盼了一下,确认卫生间还是空无一人,但她不敢再发语音了,打字道:什么执舰官!陈小熹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了?

    事实上,虽然和陈熹经常东拉西扯,说尽了狂野的对白,但她还算比较腼腆,在她的记忆里,真的很少和陈熹提执舰官。她试图在聊天框搜索执舰官和他的名字,果然除了偶尔的吐槽外都是一片空白。

    陈熹:嘻嘻。有一次你喝醉了和我说的。

    云水手指颤抖:不、会、吧!

    陈熹:哎呀。我又不会说出去。你只是说执舰官是你以前喜欢过的一个人。那时候他还不是执舰官。

    云水强调:翻篇了。过去了。是真的。现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不喜欢的。而且,也毫无可能。毫无意义。

    她第一次说得这么严肃强调。陈熹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发了个表情包缓解气氛。转移话题:好啦不管他。那刚才那个呢!你说很帅,那高吗!有腹肌吗!图片只有背影,好糊。

    云水忍不住嘴角上扬:高。他那个样子,应该是有的吧。啊啊啊我怎么知道,人家穿着衣服呢!

    陈熹:你加油,云云,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向组织回答这个严肃的问题,并且提交正面照片一份,有图有真相。

    云水无法向组织保证,因为只是一面之缘。可能这辈子都只见这一面那种。她只能尽量再回忆那张脸,倒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那张温柔如水的脸,俊雅非凡,如东风拂面。

    回到圆桌上时,已经在竞拍下一个藏品了。

    执舰官心情肉眼可见的差,眼风扫过来时,像寒风里下刀子。

    云水装死,尽量不去招惹他。

    可是执舰官没有轻易放过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因为找不到卫生间,因为偶遇佳人,因为摸鱼聊天。

    云水偷偷翻白眼:“将军,这里太大了,有点找不到路。”

    执舰官:“你刚刚是不是斜眼看我了。”

    云水倒吸一口气,赔笑:“啊,没有啊。”

    执舰官:“你有。”

    云水:“我没有。”

    “你有。”执舰官指责她,“云水,你这是工作态度问题。”

    云水窝窝囊囊翻旧账:“将军,之前你用我当挡箭牌,好像没有和我商量。”

    执舰官:“不要转移话题。士兵只需要服从。”

    云水:“我只是文职人员。”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执舰官:“舰队每个人,都应该服从我,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这是欺压,是霸权,是一言堂。

    可云水今天顶嘴的数目实在超纲,已经耗尽勇气,低头挨训。不敢再反驳。害怕被盛怒的执舰官扣掉工资。

    执舰官“哼”一声,迅速看了一下云水,没有找到任何异常,暂时放过了她。等了片刻,他突然说:“你可以买个柜子。”

    云水担心这是什么又要挨骂的陷阱,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柜子?”

    执舰官理所当然道:“既然喜欢,不应该摆起来吗。这是你第一次拥有古董吧。”

    云水嘴角抽搐,脸色发白:“我我我我……拥有古董?!”

    执舰官又皱起眉头了:“你不是想要吗。买都买了,想反悔?”

    他本来稍缓的面色又冻起来了,审视面前女孩没见过世面的仓皇模样,看她实在可怜,语气好了一点:“不是喜欢吗。”

    云水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太阳做的铅球迎头痛击,脑子嗡嗡的,又灼热又震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差点破音:“将军,别开这种玩笑。”

    执舰官和云水面面相觑,互相加倍地疑惑起来,此时两个人在对方眼里都是智障,对视之间,恰如无论如何也对不上锁孔的钥匙。

    执舰官露出不认同的神色:“我没有开玩笑。”

    室内的空调开得有点低了,云水只觉得自己像被静电击穿的长毛动物,背后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执舰官生性严肃,虽然语气总是不好,但迄今为止没有捉弄过云水。鉴于此,云水判断他说的是真的。

    疯了。

    执舰官要给她买古董。唐代的。不知道是谁家传家宝,还是从某个贵族墓里挖出来的那种。

    会是真的吗。这和天上掉馅饼,走路捡到钱,买饮料开出再来一瓶,发票刮出100大洋是万万不同的幸运。这个更不可思议、更荒唐,显得在做梦。噩梦。

    执舰官看着云水呆呆望着自己,然后僵硬地低下头,喃喃:“我的手机呢……”

    执舰官怜悯地看着这朵无措的云,大发慈悲敲了敲桌子:“这儿。”

    云水哆哆嗦嗦从桌面捞过手机。

    执舰官微微抬起下巴:“不信?想录音?”

    他稍微凑近,看见云水用指纹解锁,壁纸是一个金元宝,觉得能理解了。钱串子一朝美梦成真,自然要宕机的。

    然后看着那截木木的指头滑啊滑,颤颤巍巍地挪到一个蓝色的APP图标上。定睛一看,是联盟反诈中心。执舰官怒极反笑:“云水,穷光蛋,你有什么可被诈骗的。”

    云水已经被泼天的富贵迷晕了眼,又惊又喜又怕,回过神来时,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将军,为什么要送我……”

    执舰官看着她还有点震动的唇角,觉得心里怪怪的,轻飘飘的,但是很快他还是戳破了笨蛋的美梦:“不送你点什么,别人怎么相信我在‘追求’你。”

    “啵”一下,载着云水飘上西天的泡泡破灭了。

    云水僵硬了一下,泡泡上的小人霎时跌进草坪滚了几滚。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可仔细琢磨一下,奇迹和好运是包裹着败絮的糖纸,只有冠冕堂皇的甜,拨开一看,还是一吹就散了。

    云水吸气,呼吸。

    她自讨苦吃,一时想不出什么婉转的措辞,只能悄咪咪问道:“将军,所以这个什么唐代瓷器,我是不能变现的,对吧。”

    执舰官脸色又不好了,他今天面色忽上忽下,善变的男人冷冷质问道:“我送你的东西,你还想卖掉?”

    云水悟了。

    卖不得,坏不得。装它的柜子还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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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倒贴钱。这哪里是天降横财,这是请了个祖宗回去供着!

    恶毒程度不亚于帮领导照看发财树,分劳心劳力,养好了是理所应当,养死了罪不可赦。

    她一时间有点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将军,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了?”执舰官脸一僵,今天不知道已经被这个烦人的助理气多少次了,闭了闭眼,冷漠道,“不行。就这么定了。”

    云水快哭了:“可是……我家的防盗系统很差,万一有人破门而入……”

    执舰官青筋直跳:“你当要塞是什么地方,不会有这种事。也不会有人敢打我的东西的主意。”

    执舰官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多此一举。但是他现在心情很差,他不喜欢出尔反尔。看着云水哭丧着脸,心里的火炉在煎熬,想把她串上签子烤了。

    他捏住云水的下半张脸,把她惊得差点把手机摔飞出去,强行把她有点闪烁的眼睛吓闭上。将她的脑袋旋转走。

    执舰官用手帕擦手,拒绝沟通,一锤定音,不容反驳,再一次强调:“就这样定了。”

    云水呆愣着,视线被强行转开,迷茫地对上隔壁座一个陌生的女士位偷偷瞟过来的眼神,津津有味看八卦女士尴尬一笑,低头玩手机了。

    她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和语言。感觉被捏过的下巴有点疼,有点烫。

    她觉得好诡异。到底为什么。执舰官最近忍耐脾气,带她赴宴,给她买衣服,买古董。虽然都是虚的,都是麻烦。

    但也都是新体验。

    是云水一成不变的死水里的波澜。

    她偷偷用余光看执舰官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冷漠脸蛋。不敢多看,但足够让她有一个心惊胆战的猜想。

    她大概是被下降头了,觉得执舰官的“优待”如此扑朔迷离,诡异得像是真的在“追求”。

    云水为自己可悲的性缘脑、如此大言不惭的猜想而愧疚。

    舰官利用她拒绝别人。执舰官利用她的同时,还觉得她拿不出手,丢人。执舰官送她昂贵的藏品做烟雾弹。她依旧是工具人。

    工具人感到痛苦。

    云水工作不算积极,但任务都会尽力完成,自认是合格牛马。但没有出色到得领导青眼有加、定向栽培的程度。云水没有钱,没有颜,从世俗意义上看,也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资本。

    既然不是栽培她,也不是看上她,抛出的橄榄枝也只是利用,可为什么执舰官要管理自己的脾气?

    没有道理。

    功勋卓著的将军有资格冷言冷语,毕竟他的恶劣还没有达到人格侮辱的程度。

    排除所有不可能,余下一个原因再离谱,也……

    执舰官真的在勾引她。

    对不起。

    这个猜想太离谱了。执舰官看不起自己,不喜欢自己,但是他并不检点,他想勾引自己做他的舔狗和备胎。可能是长期压抑的禁欲军旅生涯,导致他变态了。这样险恶的用心,和执舰官多么契合。

    好吧,其实这个猜测也很荒唐。

    云水脑子一抽一抽的。为自己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好笑。可是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是一株慢悠悠飘散的蒲公英,人畜无害地降落在心田上,可只需春风一吹,就轻易落地生根。

    此后无论想怎么拔除,都铲不尽星星一样的种子。

    太惊悚了,这个念头一生根,执舰官的每个动作,都仿佛意有所指。就连他有点漫不经心戴手套的样子,都好像在展示军火。

    云水开始害怕,鉴于她的超低段位,决定以后还是离执舰官远一点,免得被他并不高明的引诱捕获了。越远越好。

    一发呆,时间就过得很快。拍卖会在和谐的氛围里圆满结束。云水跟在执舰官后面,像一只被捏住嘴的扑棱大鹅。

    经此一役,云水对执舰官唯恐避之不及。

    执舰官最近还算忙,有两天毫无交集,云水长舒一口气。

    直到今天。

    她上午就收到执舰官的消息,冷酷无情的一句:今晚加班。

    云水深呼吸,愁眉苦脸地输入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