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寻夏为杰夫的事先去了玻璃暖房,之后又前去与鸟类生态园更近的水族馆。平素脾气最是起伏不定的特蕾莎,今日也没和她闹脾气,气她来晚了几分钟。

    她亲昵地顶蹭白寻夏的手,仿佛被白寻夏身上某种特质吸引,不好生吸一番,浑身不舒服。

    除却最初吸人那几次,弄湿了白寻夏的头发和衣服,这段时间在她的教导下,特蕾莎已经学会约束易激动的情绪,张弛有度地吸人。

    特蕾莎的表现带给白寻夏极大程度的安慰。不是所有动物都在反常就好,她不担心自己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而是心疼每一只都在为她未查明的存在担惊受怕。

    开朗的虎鲸在水池中一圈圈地绕着,分割海峡圈出的水池,靠人的双腿走不知道要走多久,但特蕾莎在其中游刃有余,中途潜入水下,抓了条不知从哪儿游进来的小鱼,跃出水面,扔给白寻夏。

    白寻夏不太爱吃鱼,这条小鱼混进鱼桶中,一并做了特蕾莎的早餐。

    喂鱼时,白寻夏没有特别去掩饰自己的担忧,她不擅长遮掩情绪,因为这个直来直去的毛病,曾经在白塔,那群哨兵会因她在他们发狂时率先展示的一时怯懦,瞬间兴奋,对她产生巨大的捕食欲。

    真正的捕食欲。

    有位清醒过来,自觉愧疚的善良哨兵在白塔的心理诊室直言,虽然觉得很抱歉,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对一位向导,产生压制不住的食欲。

    她想吃掉她。

    从那时起,白寻夏控制情绪的能力愈来欠缺,就算她竭力掩饰自己的开心、失落、恐惧……旁人依旧能一眼看穿,即使当时的她面无表情。

    现在对哨兵和向导的研究,仍旧集中在复杂的精神海所生长的精神体上,腺体散发的信息素,作用甚少,它的变化针对普罗大众没有统一的定义解释。

    故而,白寻夏怎么也想不到,她是因为向导素的气味,而每次都会暴露她的情绪。

    凌冽的鸢绒花喜悦时,仿佛一场回春的暖阳照耀苔原上的白色花卉,芬芳在温暖中渐浓四溢;当她的情绪趋于负面,花香更多的是冷,如今日的初雪,吸一口便是刺骨的冷寒。

    特蕾莎闻见了,吃掉最后一条鱼,短喙顶开白寻夏搭在池边的手,磨蹭着安慰,嘴里嘤嘤。

    “怎么不开心?”

    白寻夏动动,湿滑的触感让她掌心发痒:“我没什么事,只是在想他们今天为什么怕我?”

    特蕾莎抓住关键词,震惊地张嘴:“他们是谁?”

    但白寻夏到此没说了,她敛眉垂眸,目光落不到实处。

    特蕾莎将她的闭口不言当作逃避,想继续追问,又见她实在提不起精神,咬牙咽下这口气。

    虎鲸闷不吭声,沉身坠入水下,白寻夏竟未察觉,手仍旧搭在栏上。

    特蕾莎闷在海水中,泡进熟悉的环境,也缓解不了她的焦躁,她一定要把白寻夏口中的“他们”找出来。

    哪条胆大包天的鱼,敢和她抢人!

    相较于想法极端的特蕾莎,安德烈这只体型庞大,心胸也跟着开阔的巨型章鱼,在白寻夏抵达前,透过旋开的螺旋舱门,先一步捕捉到融于海水中的草木味,只讶异瞬,随后如常地进食,与白寻夏交谈。

    大多都是他们自说自话,偶尔能意外地对上几句。

    他在白寻夏细说暖房怪事时,腕足伸出水面,圈住她的脚踝,红肉吸盘附在上面,常年被遮于衣衫下,又被初雪衬得愈加玉白的肌肤,印出一圈红点。

    自第二次与他见面,安德烈很久没有做出这般,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举动。

    白寻夏惴惴不安,思维不受控制地,把这事与小鸟们的古怪连系在一起。

    她有心查证,不方便在水族馆多留,快步收拾好物品去往猴山。

    若是她身上有不对劲,起码最警惕的埃夫隆会龇牙凶她。

    但是当白寻夏抵达猴山,找到埃夫隆栖息的洞穴,他只是趴在爪子上撩开眼皮瞧她一眼。

    因冬季冷肃,他困乏得很,白寻夏把红肉放到洞口,他也没凑上前来,大口啃食。

    她在他的洞穴前蹲下观察,埃夫隆没听见踩雪的窸窣,又睁眼往外看。

    人没走,还呆呆地看他睡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埃夫隆掀开唇皮,亮出齿牙,极其敷衍地威胁了下,走完过场他就又睡了。

    也没听说过豹子还要冬眠,白寻夏误以为身上的疑点,对埃夫隆的干扰是嗜睡,不顾这段时间埃夫隆的退让,两人之间有近有远的相处,打破界线,跪爬着进到埃夫隆身边,伸出罪恶的手摸向大猫。

    几番揉搓下,硬生生把埃夫隆那点困倦揉没了。

    黑到油光发亮的豹子翻身趴在地上,压低身躯吼叫:“做什么!?疯了?”

    却听白寻夏没头没尾地问:“你害怕我吗?”

    给埃夫隆气得没脾气,鼻息呛出的白气雾蒙蒙地遮住琥珀般的双眼,又散开,清晰地呈现白寻夏认真的脸:“我怕你做什么?”

    “你还不如那条蛇。”何况白寻夏现在不再用麻醉针对付他了,威胁程度大幅度降低。

    见他一如既往地一点就炸,脾气差劲,白寻夏反而安心了。

    而后梅格和埃迪的表现,也和往常一样,就是埃迪总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似乎要对她说什么,但又开不了口。

    但埃迪这头狼原就喜欢呶呶不休,白寻夏没往心里去。

    回到园长室,看见睡在床上,乖巧等她的鲁斯和爱德华,她心头发软,坐在床边挨个拂过他们的毛发。

    她身上被浸染的草木味,出去一圈,不仅没被寒风吹散,反倒因为她来回奔走,渗出的热汗愈加浓郁。

    鲁斯不着痕迹地眯着眼,红舌舐过她的手背。

    身边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白寻夏趴在床边,目光垂落,斜乜玻璃罩内的霍普斯。

    他可真漂亮。

    蛇这类危险又神秘的生物,天生自带一股迷人神智,让人趋之若鹜的吸引力。

    尤其是黄金蟒,瑰丽的色彩如他的学名,黄金这种东西,有多让人类心驰神往可想而知。

    他堆叠在透明的玻璃罩中,身躯时而滑动,周身的斑痕宛如流动的画作,再看下去,似乎眼瞳都要印上他的痕迹。

    出于大攀蛇带来的阴影,白寻夏对霍普斯有种叶公好龙的心态。

    想要去了解他,又遏不住第一眼带来的下意识的胆怯。

    白寻夏看入迷,没察觉到霍普斯已经睡醒。

    也怪蛇睡觉不闭眼,又一贯静卧,霍普斯还是条睡觉会蠕动身子的怪蛇。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霍普斯直起身,头快顶上玻璃罩顶部,析出蛇信,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没提她偷窥他一事。

    白寻夏这才发现他醒了,脸上先闪过一丝偷窥别人睡觉的难为情。

    会说话的霍普斯自然和其他动物不一样。看鲁斯和爱德华睡觉,她不会尴尬,更多的是在考虑自己有没有权利拍下他们睡觉的照片,上传到云端,充满母性思维。

    再一次听见霍普斯出声,她仍旧感觉违和,不过被沈苗之外的人询问心情,这种感觉挺微妙的,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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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颌枕在抱住双膝的手臂上,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把今天的遭遇全盘托出:“我不知道家里的小鸟都怎么了,突然有几只很怕我。”

    霍普斯闻言静默,白寻夏坐在地毯上,她的视野里只能看见黄金蟒蜷曲滑动的下半身,张扬的色彩让整幅画面变得靡丽。

    恍惚间,她似乎闻见草木的味道。

    不像夏季吹风时的清爽,也不似雨后糜烂的颓靡,是那种落叶贴于泥土,又被碾碎后的似浓非淡的草木腥气。

    鼻尖不经意地耸动,她抬起脑袋,她的全部动作被霍普斯尽收眼底。

    霍普斯说:“我想,是我身上的味道。”

    “抱歉。”

    他是真的愧疚。

    和白寻夏说不上多亲近,但他一开始没想给白寻夏添太多麻烦。

    他只是太饿了,又不能随意捕食阿卡索里的生物。能互相听懂对方的语言,迫使他一只冷血动物变得心软。

    他迫不得已地盯上白寻夏的罐头。

    也在她叫嚷着与老鼠势不两立的时候,想着出来承认错误,但他不太喜欢与外人打交道,更没有因为白寻夏对其他动物的善良,而轻信她。

    现如今被白寻夏善待,他才正视那些过错:“我很久没洗澡了,身上的味道的确比较浓。”

    躲进白寻夏房间里的墙缝之前,他爬行过许多地方,躯干不知沾染了多少种杂乱的气息,使他身为蛇最本质的味道也开始浓烈。

    他朗润的嗓音隔着厚重的玻璃罩传来,像郁闷的鼻音,听起来好委屈。

    白寻夏抱膝坐了会儿,见霍普斯说得认真,几步爬过去,双手扣紧玻璃罩底部,整个抬起。

    霍普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显然不适应一个人类,突然凑近他。

    他直起的上半身猛然后倾,却忽略了被白寻夏规训在玻璃罩间,蜷曲的下半部分。即使蓦地多出空隙,他可以悄悄伸出点尾巴,活动活动,就算白寻夏发现,也不会说什么,但他就是没那样做。

    忘了吗?可他卷起的身躯那样紧张地滑动。

    霍普斯看见她贴近他,小巧的鼻尖几乎要戳中他的身体,喷薄的鼻息灼热他那处流动的血液。

    他看着她毫无形象可言地,跪趴在地上,只为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蛇嘴闭住了,蛇信也不敢吐出。

    白寻夏好整以暇地闻了半晌,手举酸了玻璃罩才放下,玻璃外,她笑得开怀:“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鸟类天生对于蛇的恐惧。

    “原来不是突然害怕我讨厌我。”

    白寻夏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由衷地感谢:“谢谢你,霍普斯。”

    合上的玻璃罩,因为羊绒地毯的存在,并未与地板紧密贴合,空气仍在流动。

    只是很缓慢。

    缓慢到白寻夏刚才在玻璃罩,不经意留下的气味,一点都没散去。

    她的头顶上,惊悚的深红蛇信吐出频繁,他在竭泽飘散的鸢绒花,渴意席卷干涩他的咽喉。

    好一会儿,霍普斯才冷静,他想他该毫无保留地告诉单纯的她:“我也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很香,像花的味道。”

    白寻夏没将他的气味和信息素连系到一起,闻言不甚在意:“这是我信息素的味道,不过也可能是我的沐浴露。”

    “信息素是什么?”霍普斯问。

    白寻夏想了想,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定义向他解释,含糊不清地说:“就是有精神体的人,身上会多出来的体味。”

    霍普斯放低身子,不知道听懂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