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带梅格和埃迪搬家的前一晚,海洋馆出了点儿差错。

    那只住在巨型章鱼安德烈隔壁水域中的变色水母,突然消失不见了。

    白寻夏放下鱼桶,沿着玻璃槽,水母和她熟悉后,最爱待的几个位置找过去。

    手里两个巴掌大的色彩分辨仪对准水流,一一扫描,没能找见它的踪影。

    水母不算多有智慧的生物,和白寻夏的互动也不多,但养这么久了,也是阿卡索大家族的一份子,骤然消失,她还是会无措,不免着急,忧心地将额头抵在玻璃窗上。

    玻璃窗被海水冻得冰凉,额头抵上去的部位泛白,被凉意渗透,白寻夏盯着下方玻璃槽的位置,幽幽地叹气。

    想起初见,那只可爱聪明的小家伙为了躲避安德烈的无差别捕食,选择假装滑腻的污垢,附着在玻璃槽,安德烈的触手难以挤进的地方。

    白寻夏笑了笑,仿佛晃眼间又在水流的指引下,瞧见慌不择路的小家伙。

    可举起分辨仪朝玻璃槽照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寻夏望着安静的分辨仪,又一声叹气。

    笃笃。

    头顶有沉闷的声响,白寻夏闻声抬眸,看见一只章鱼的腕足,正在敲玻璃与她额头相贴的位置。

    不知怎的,她顿时有种玻璃消失,触手点在额心,一阵柔软滑腻的错觉。

    “怎么了吗?”白寻夏看向这只触手。

    安德烈的体型过于巨大,触手连接的本体,不知道要望到多远去了。

    问完才想起水族箱里的分隔钢板,安德烈的章鱼触手再怎么长,也不该伸到这片水域来。

    眉心渐渐紧蹙,她也不想怀疑,但这事难免:“你吃掉了水母吗?”

    安德烈的胃口实在大,起初以为可以吃很久的食箱,近来投喂安德烈,空了大半。

    还有从置换滤口游进的鱼虾,她从每日打开滤口一次,到每日三次。清洁寄生性藻类的频率也由一周一次,改为一周两次。

    基于安德烈的体型,白寻夏不认为他是饿久了,就没节制地吃,所以尽自己所能的去满足他的食欲。

    她和安德烈的关系就是在投喂中好起来的。

    安德烈有次还将吃一半的鲑鱼,从海底慢悠悠地递出水面,她还没伸手去接,他就急不可耐地将半截鲑鱼扔进她的怀里,而后指指水底,示意她像他一样吃掉。

    一只食欲巨大的巨型章鱼,愿意分享他的食物,这在自然界中是交朋友,甚至也能说关系在朋友之上的讯号。

    想起这件事,不等安德烈回应,白寻夏问询的脸色便浮现歉疚,立马替他否认:“对不起,你应该不会吃掉水母。”

    她没短过他吃喝,他又怎么会看上变色水母这二两肉。

    抵在玻璃上的额头又被安德烈的触手隔空点点,白寻夏面色更疑惑了,手腕上的光环这时进来电话。

    接起的视频对面,沈苗站在一艘游轮的甲板上,海风吹起她的裙摆,海风些许猛烈,她抬手压紧白寻夏送她的编织遮阳帽:“你让我帮你打听的工作,我问到了。”

    白寻夏强打起精神:“啊,谢谢,在哪条街?”

    “就阿卡索二十公里外的,一幢避暑山庄,主人是名退休的哨兵,需要日常的精神疏导。”

    白寻夏睁大眼:“我?我的精神体……”

    “别担心。”沈苗给她安抚的眼神,“你能进入白塔工作,抚慰水平对外界的哨兵来说足够了,她和你的精神力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七十,也从战场退下十多年了,不会有攻击性。”

    沈苗介绍的雇主,白寻夏自然相信对方是个好人,她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在白塔工作的时候,好些与她精神力匹配度极高的哨兵,精神体唯独跟她不对付。

    不过难得的一份工作,白寻夏决定试试:“好,你把地址发我吧。”

    沈苗点点头:“看你心情不是很好,又有谁出事了?”

    低下去的脑袋垂下发丝扫过眼睑,眼睛泛痒,白寻夏抬手揉了揉,眼眶看过去红红的:“水母不见了……”

    “水母?”距离参观白寻夏的动物园,已经过去两个星期,沈苗一时没把记忆和她口中的水母对上号,“会变颜色那个?”

    “嗯……”

    沈苗沉吟,想了好久,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干脆直说了:“应该死了。”

    “死了?”白寻夏不敢相信。

    她哪儿没照顾到位吗?

    她调节了水箱的温度,分隔了它和安德烈的生存环境,每天准时准点投喂饲料,还有换水……

    沈苗敲敲手环,止住她的胡思乱想:“停停停,这是正常现象,跟你照顾得好不好无关。”

    “它能在你到来后,再撑这么些天,我才觉得惊讶。动物园具体荒废的时间我们都不清楚,也许只是生命周期到了……这种生物体内含水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死亡后会脱水分解,你连它的尸体都很难找到。”

    原来是这样。

    说不上安慰,白寻夏的心情也没好转多少:“我知道了。”

    沈苗又多宽慰她几句才挂断电话。

    白寻夏放下手垂在腿边,额头再度靠上玻璃窗,铛的一声,特别重,好在额心没有红肿。

    冰冷的交接处又被敲了敲,白寻夏尽量不冷落了安德烈:“安德烈,有什么事吗?你今天好像格外活泼。”

    往常的安德烈,对于吃喝以外的事,提不起任何多余的兴趣。

    今天倒是很反常的,锲而不舍地拿他这只侥幸躲过钢板的触手,一刻不停地敲击玻璃,吸引白寻夏的注意。

    非要白寻夏离开玻璃窗,整个人站立规矩,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他才甘心。

    抬起的腕足红肉颜色红了些,比之前生病泛白的惨淡模样好了许多,向下延伸看见的漆黑背部,那些霉菌也在淡去。

    安德烈明显的好转让白寻夏倍感欣慰,她终于笑了下。

    触手却在这时一顿。

    远离此处的安德烈的本体,那颗庞然大物般的脑袋,两对被皮肉遮盖,覆盖在眼球上的透明角膜一瞬收缩。

    安德烈用触手圈出一颗泡泡来。

    白寻夏看着在水流中散发彩色的泡泡,凝聚又破散,似乎有音频微妙的声响,隔着玻璃传来。

    她摸摸耳廓,分辨不太清楚。

    “他死了,别难过。”

    极轻一声,就算白寻夏泡进海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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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不见他这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

    安德烈咬过白寻夏,那圈不破皮肉留下的痕迹,即使在白寻夏身上痊愈,也无法消去拥有一颗主脑,数不清附脑的章鱼的记忆。

    他的腕足仍然能描摹出白寻夏的身型,他的齿喙咬走白寻夏的气味,铭记她的温度。

    这是一个热忱的人。

    以至于水流从那些没什么作用的钢板传递到他这儿,他嗅到水母消散的微弱气息时,第一个想法便是——她将会难过。

    光是想想,就叫一只巨型章鱼,触手乱飞地无措。

    白寻夏也的确如此。

    厚重的水箱玻璃也阻挡不了她凋零的鸢绒花气味,融进海水,被安德烈吸收。

    又一个泡泡破掉。

    “别伤心,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白寻夏的手指点在那颗泡泡消弭的位置。

    回到园长室,白寻夏对照沈苗发来的消息,联系了那位居住在阿卡索附近的哨兵。

    从战场上退下的哨兵,似乎平和的日子过久了,待人处事远比白塔里的哨兵温和。收到白寻夏的消息,她先礼貌性地问候她下午好,再与她商讨方便的时间,以及精神疏导按次还是月付费。

    向导的等级必须在白塔接受考核,记录档案后才能决定升段与否。

    白寻夏出来得早,精神力评估仍在B级,所以对薪资没有太多期待,除开日常照料动物们的时间,一切都可以听雇主安排。

    只要能达到世面普遍标准就够了。

    目前阿卡索的开销也就水电费,如果工资按月给,食箱储备也能撑到下个月发工资,运气好可能不需要动用父母给的白水晶银行卡。

    白寻夏掰着手指头,将全部算到位。

    谁知因为沈苗背书,对方对她的印象出奇好,开的价格按次收费,一次五百多匙,都快赶上市面S级向导的精神疏导费用。

    白寻夏感激不尽。

    “那就先这样定下,每月两次,次结,可以的话我给你发合同。”

    东洲这边法律条规相较其他洲,条条框框更为生硬,税收严苛,多小的兼职,哪怕一些cp展的单人cos委托也必须签合同。

    白寻夏应下,借外部设备,在电子合同上签下名字,按好手印。

    工作一事尘埃落定,解了白寻夏心头一个大结,她抱着鲁斯不撒手,高兴过头地左右脸换着蹭。

    这工资放冬令市市中心可能不算高,但在冬令市外围,也称得上中等偏上了。

    “再等一两个月,存的钱够多了,我就在黑`市给你们请一个家庭兽医。”白寻夏眼睛亮亮地看着鲁斯,诉说她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情绪再淡的雪豹也禁不住小姑娘这样看着,他忍不住咧嘴,跟着笑起来。

    就是雪豹的犬齿缺了半截,笑起来不怎么好看,在动物界看来,还很滑稽。

    耳边嘎呜嘎呜的鹅笑声很好地证明了这点儿。

    偏偏白寻夏听不出嘲笑,怜爱地摸了摸爱德华的羽毛,开心地笑:“你也在为我高兴吗?”

    是啊。

    为她高兴,与嘲笑这头雪豹不冲突。

    爱德华笑翻了,鸭蹼在鲁斯坐立的屁股上踢来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