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照片投影前,投来注视的黄瞳在光线下,瞳孔缩成细小的圆点,压迫感十足。

    白寻夏一时紧张,拿不准埃夫隆的态度。

    沈苗离开后的这些天,白寻夏同埃夫隆的关系不说有进展,至少可以说有所缓和。

    可能见过更恶劣的沈苗,白寻夏又不会像沈苗,只短暂待一天就走,整天整夜地在他跟前晃,偶尔因检查身体,还会对他动手动脚。埃夫隆现存的能力,又不足以抗衡能使用工具的白寻夏。

    黑豹属于没招了,拿她没办法,不得不接受她。

    某种程度上,他算是适应了白寻夏的存在,只要白寻夏不做出过分的举动,他没再故作凶狠地去威胁吓唬她。

    白寻夏也发现,这只黑豹已经被沈苗试探出来揭了老底,他现在在她眼里就是一颗偶尔会尖叫咆哮的黑面馒头。

    再者有只真正的杀手鹦鹉在,埃夫隆的一切行为都可以用纸老虎去形容。

    这几日无论埃夫隆怎样的龇牙咧嘴,她看见沾着唾液露出凶光的牙龈,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并检查埃夫隆有没有因为换粮导致牙龈上火。

    一人一豹勉强达成一个和平的局面。

    隔几日来上这么一段,你做你的,我吓我的的戏码。

    就是埃夫隆夜里想起白寻夏会恨得牙痒痒。她的无处不在让他过去的狠厉,在园长室另一只豹子,而且是能随意走动,活动自如的雪豹,那双看破不说破的眼里,显得无地自容。

    恰好雪豹这个品种的豹子,瞳色又那么的特别。

    灰黄蓝绿四种颜色组合成五彩斑斓的灰,远远看着,颇像白寻夏的眼睛。

    唯独光线照上去,才能将两者分辨开。

    埃夫隆每每在出来上厕所或者喝水的鲁斯轻轻一瞥下,仿佛看见白寻夏的轻蔑,给他双重暴击的体验感。

    黑豹挫败至极。

    眼下白寻夏提出搬家的事,他心底是赞同的,身后黑色长尾在暗处暴露愉悦的心情,微微翘起落到阳光的金辉之下。

    流光溢彩照出黑毛底下掩盖的豹斑,黑豹不像乌鸦,他们身上并非纯色的黑毛。

    白寻夏不常看见他的本色,微微失神,想用手环拍下。

    还没有所动作,面前的黑豹先一步哼气,侧倒偏了头。

    白寻夏看不懂他的意思:“……不愿意吗?”

    她问得犹豫,埃夫隆没理由不愿意。

    在猛兽园,他撞过锁,失败后颓丧过,也自暴自弃。

    按理说是最追求自由的一只黑豹。

    黑豹没给出回应,白寻夏想不通,可惜科技发展也没研发出动物语言翻译器,他们能听懂明白白寻夏,白寻夏理解他们的意思,只能靠猜。

    她倒想过用以前就很火爆的宠物按钮,教他们使用交流。

    夜里把网络视频放给鲁斯看,被他哼气一声,用鼻头划走了视频,一看就瞧不起这种训狗似的交流方式,只能作罢。

    白寻夏贴近笼子,给埃夫隆绘声绘色地描述她拍下的猴山:“不小的,就是我照片没拍好,看起来小而已。”也许他只是嫌弃照片里的猴山又小又乱呢。

    白寻夏实在没有照相的天赋。

    “也不乱,前几天清洁工人都来打扫好了。”白寻夏考虑到方方面面,“又下过几天雨,人味都散了,不讨厌的。”

    “这处没有大黑丽花毒藤,只有数不清、认不出的野花,种的大树很会招风,风一来就芬芳四溢……我把有平原的地方留给你,可以眺望很远,我看过,动物园外面的景色也能望到。”

    埃夫隆依然没给反应,还把眼睛闭上了。

    但白寻夏知道他听见了,黑豹那根斑点黑尾还在太阳底下不轻不重地,一上一下对着笼子敲敲打打。

    白寻夏说得口干舌燥,想起这些日子的缓和,不放弃地打起感情牌:“我还把那些碍人的石块搬走了,你看……”

    她递出的掌心,两掌的柔软红彤彤的,印着几道结疤的口子。

    “要不要试试?”她给黑豹留了退路,“实在不喜欢,我再想办法。”

    阳光底下拍打的黑尾顿住,没一会儿,软哒哒地落在地上。埃夫隆趴在爪子上撩开眼皮,半垂着眼,看向窗外的太阳。

    有点刺眼了。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

    埃夫隆差一点儿就要点头同意了。

    黑豹骨子里的血性,那种独来独往,昼伏夜出的警惕,遇上猎物咬住不放的凶狠果断,来自原始的血脉迫使他堪堪忍住。

    一定要让眼前喋喋不休的人尝尝苦头。

    白寻夏去追埃夫隆的眼睛,被埃夫隆动作明显地躲开,他情愿去看即将灼人眼球的正午阳光。

    她不再劝,站起来走回房间,仓皇的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埃夫隆成功了,让一个全心全意为他好的姑娘,体会到与他一般的挫败。

    但白寻夏并非输家。

    她只是不擅长社交的手腕,算不准谈判的界限,才会早了几秒离开,失去先机。

    实际再滞留那么两三秒的时间,埃夫隆就会败下阵来。目下他看着白寻夏慢慢走开的背影,眼神晦暗,已然有了几分后悔的意思。

    白寻夏意识不到这点。

    把凶猛的生物关进笼子,悄无声息地驯服成俯首堪臣的模样的人,从来都是她。

    白寻夏回到房间,给雪豹展示照片时留了心眼,先开口说话,让机敏聪慧的雪豹将注意全放在她对未来的描绘上。

    “雪景机修好了。”她把照片滑到有雪的山脉,科技违背自然,造出了夏季的一场瑞雪,“山上不像这里那么热,还能跑跳,你愿意搬过去吗?”

    鲁斯看了眼照片,视线移回白寻夏微笑的脸上。

    她希望他能答应。

    换作平日,鲁斯一贯照顾她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是那种,好吃好喝供着,就会变得积极向上的单纯野生动物。

    鲁斯的智慧与人类并齐。

    他暂时还不想离开白寻夏,他又不是普通的雪豹,受基因的困扰过独居的生活。

    他得照顾这位生活上不太聪明的小姑娘,以换取平等的价值地位。

    这是雪豹的责任。

    鲁斯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不过比起埃夫隆那副油盐不进的拒绝方式,他的拒绝要婉转得多。

    先用鼻子凑近关闭相册,他此前见过白寻夏如何使用细细的手环,学起来很快,再坐起身郑重其事地摇头,将身后压住的长尾甩到前面,用嘴咬住跳下床,在地毯上与白寻夏相对而坐。

    他低下头,颇有种哄人的意味。

    要摸摸吗?别难过,我知道你为我好。

    白寻夏能懂他,抱住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耳朵:“好吧,这里你不太喜欢,我再看看别的地方。”语言的差距,就算懂,也只能懂一半意思。

    往好处想,山上只有梅格和埃迪,一虎一狼又是好朋友,反倒不需要她从中调和了。

    白寻夏呼噜雪豹的毛发,将清冷的雪豹抚摸得高仰了脖子。

    黑天鹅在一旁趴着看了许久,见白寻夏始终没想起他来,不乐意了,伸长脖子凑过来,硬挤入白寻夏和鲁斯之间。

    白寻夏读不出他争宠的意思,倒是一视同仁地挠了挠他的下巴。

    爱德华一侧的眼睛瞧着鲁斯,眼睛黑黑的,如同他周身的黑羽,嘎呜的时候,羽毛畅快地舒展开。

    “你也没多讨她喜欢。”

    “主人这不就赶你走了?”

    非要死皮赖脸地留下,还用油光锃亮的皮毛勾引。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心机豹子!

    爱德华得意着,身子也跟着挤入。鲁斯不想踩到他,也不想把在他眼里身型孱弱的白寻夏挤得后仰,撞上桌子,只能后挪一小步,给侵犯领地的鸭子腾位置。

    鲁斯垂眼,呼噜一声,他这样的庞然大物,理应让着这些小东西。

    然而爱德华享受着,没得意多久,白寻夏两只手来回抚摸他和鲁斯,舒服够了,下一秒便笑着说:“等你不掉毛,就能回湖泊住了。”

    清洁工人们清扫走垃圾,黑天鹅栖息的湖面才完全显露出来。

    那种尺寸的湖泊放在哪家动物园,都不算小,极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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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阔的湖,太阳下风一吹,金色波光粼粼。

    爱德华一定喜欢。

    前提是她一直不明白爱德华的心意。

    白寻夏说完这句话,没仔细看黑天鹅的反应,鸟这类生物在她接触过的世界观里,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即便是最幼小的麻雀,也会在被人类圈养后郁郁寡欢,绝食而死。

    她无法想到爱德华不回湖泊的理由。

    被她挠痒的天鹅脑袋,蓦地脱力沉沉地压在她掌心里,爱德华头顶的鲁斯把他的难过绝望尽收眼底。

    饶是雪豹脾气秉性再好,面对爱德华的屡次挑衅,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暗地嗤笑。

    自作多情的鸭子。

    爱德华整个趴在地毯上,他想踩上白寻夏压在地毯上的膝盖,走进她怀里,但又怕鸭蹼的坚硬骨头刮疼她,又怕她此刻实际厌倦了他。

    只能茫然又无措地,趴在地上,拼了命地伸长脖颈,把脑袋塞进白寻夏的掌心。

    收拢吧,握紧吧,蜷缩你的手指,掌握我。

    他讨好又顺从。

    “你讨……”极其短促的一声嘎。

    爱德华甚至不敢把这句话说完整,便急急换了种说法:“我很小的,睡的地方不多,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他的叫声故作刚破壳而出的小鹅,但他完整的身体无不在诉说他的成年,娇弱的天鹅装脱了,脱口而出的一声叫唤,比他设想的,沙哑难听得多。

    爱德华一时羞赧,忿忿地把脑袋藏进白寻夏的手里,

    即便在鲁斯面前丢了人,他也不放过一丝一毫贴近白寻夏的机会。

    白寻夏听见他的叫声,眨眨眼,无意间满足了爱德华心底的渴望,手掌握住了他的脑袋,探他的体温。

    她唔了声:“还好不是发烧,哪儿不舒服吗?”

    白寻夏将他抱起,展开他的羽翼,对准阳光全身上下检查了遍。

    “还好。”她暗暗松气,起身去给爱德华配药,“今天还没吃药。”

    她的一切关心,全都基于对他身体的照顾,他的灵魂仍然饥渴。

    鲁斯对上爱德华渴念未收的眼睛,嫌弃地闭上。

    这场闹剧直到夜里,白寻夏不知道爱德华为何一直往她怀里钻,以为他冷了,把他抱住,才稍微消停会儿。

    但鲁斯醒了,越过他们去外面找水喝。

    白寻夏通常都会在床边放两碗清水,一碗给他,一碗给爱德华。

    不过某个晚上,烧昏头的爱德华从床上跳下,在两个碗之间来回扑腾游泳,折腾得水花四溅。

    白寻夏这才把食碗全都挪到了客厅。

    她教了鲁斯如何使用最新款的饮水机,又该在她不在后的哪个时间段,顺带给爱德华喂一点水。

    白寻夏教他的时候,总是愧疚,认为不该让一只雪豹学那么多生存之外的事,教的时候总希望鲁斯笨拙些。

    但她又实在忙不过来,鲁斯又恰到好处地展露一点求知欲。

    于是,鲁斯好比园长室的第二个主人。

    鲁斯来到客厅,爪子搭上饮水机,解开童锁,放出清爽的水流,用舌尖一点一点地卷走。

    纯净水不免溅出一些,落在地砖上,被他衔来抹布擦去。

    回身看见好几日没挪过位置,攻击性时强时弱的黑豹,望着窗外的粉月还没睡。

    舌头上下来回缩动,鲁斯舔去脸颊毛发上的水珠,想起白寻夏白天进房间时,有些沉郁的脸色,踱步上前,到黑豹的笼子前端坐。

    大半夜的,一双幽灵色的眼瞳把埃夫隆看怵了,几乎下一秒,埃夫隆就要对他龇牙低吼。

    被鲁斯看穿,先发制人地开口:“我说。”

    “一只成年黑豹,没必要事事都得哄着去做吧?”

    说完也不多待,悠哉悠哉地漫步回房间,跳回床上,到白寻夏睡迷糊也记得给他留出的空位趴下。

    外面,客厅里的黑豹思索好一阵儿,才想明白鲁斯为何留下这么句不明所以的话。

    讽刺他没断奶吗?

    还是他欺负年轻人?

    不管哪种意思,无疑都在拿爪子往他脸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