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前几天还说鲁斯快要死了,今天一大早就见个陌生男人,带着鲁斯的半边身子来给他喂饭。
埃夫隆表示见鬼了!
他伏低身量,弓背奓毛,口中呢喃低吼。
男人浑然不觉般,半点不带怕的,继续往他面前扔肉。扔完最后一块,没戴手套的掌心油腻腻的,不断传来生肉的腥气,他被吸引,低下头捂住口鼻。
鲁斯的嗅觉并没有因为变成人类而下降,相反似乎比以往还要敏感,肉的香气闯进鼻腔,他一下便饿了,受不住诱惑,吐出红舌在自己掌心里舔了下。
没尝到肉腥,手沾水反倒变得更油腻,弄得掌心不舒服,他嫌弃地甩甩手。
埃夫隆在一旁看着,虽说是个成年男人的陌生样,但他周身讨人厌的矫情气质与那只雪豹如出一辙。
黑豹的低吼渐渐弱下去,到最后听起来像一只小猫的示威,他住了嘴,好像知道了什么,饱含同情地看他一眼,黄瞳里的森林绿看起来多了几分忧郁。
鲁斯被埃夫隆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啊、啊。”
埃夫隆愈发怜悯鲁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就算了,现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了,他低下头大口啃食食盆里的骨头肉。
“鲁斯!”背后传来白寻夏焦急慌乱地喊声。
鲁斯迈动四条雪豹的长腿转身,头遭下地行动,转身的动作做得不是很稳健,他总感觉上半身很重,控制不住地想要塌腰下去,把多出来的双手也用上。
他咬牙硬撑着,隐约觉着,这个姿势不雅观,克制不做出来。
可身体直观地反应本能,等白寻夏找出来,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因为失重感被迫趴低,两手撑在最前面。
向下趴去时,衣服也飞了起来,外套掀翻盖在头顶,毛衣被牵动滑下,塌下去的腰背露出脊骨的凹痕。
白寻夏看见了上面交错的疤痕,她扶墙冷静了会儿,上前帮他拉下衣服,把人扶起:“怎么出来了?”
她不过中途去卫生间洗漱,回来就找不到人了,鲁斯这副模样现在去哪儿都不合适,让她好一阵慌乱。
还好他只是在客厅,帮她给黑豹喂食。
不止是黑豹,屋里两只也都喂了,他还帮霍普斯熟练地开了个火腿罐头,像是以前看她做了很多次,这些事在他这里,也算熟能生巧了。
鲁斯被她扶起来就拉直了嘴角,抿着,脸色黑沉,不想交流的模样。
白寻夏踮脚抬手,半捧他的脸颊,拇指擦开遮住他眼睛的几缕碎发:“怎么了?不高兴吗?”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做出来才察觉缺乏距离感,白寻夏落回脚跟。
刚要把手收回,手背被鲁斯压住,他的手很温暖,带着雪豹本该有的温度,见她落地僵直手臂不太舒服,他配合地弯腰低头,侧脸贴向他压住的那只手,在她的掌心里蹭蹭,又摇头:“白寻夏。”
他学得真快,已经能流利地叫出她的名字。
白寻夏耳朵发烫,动动手指。
感觉到她有离开的意图,他松懈力气,白寻夏收回手,垂眼看向他垂在腰身旁的那只手,她顺势牵起:“走,饿了是不是?跟我去岛台。”
鲁斯站在岛台外侧,看着白寻夏打开一个速食包装,往锅里倒入白粥,再去菜板旁剁肉。
肉在加工以前的腥味只有动物会觉着好闻,鲁斯的癖好在这一刻被发掘,肉的血腥融进鸢绒花的清香里,宛若一朵白嫩的花撕破骨肉,顽强地长了出来。
他的心脏没由来地痛了下。
鲁斯捂住心口,脸上却笑了,白寻夏端着煮好的肉粥转身,正好撞见他在笑。
男人浓眉系的长相,不笑时阴鸷,笑起来就像个十七八的少男,纯情可怜,白寻夏望着,也笑了:“心情又好了?”
雪豹听得懂,他应声点头,极重的一下,强调他好转的心情。
白寻夏把肉粥分成两碗,鲁斯的那一份要大很多,他被注射了好几天的营养液,她最近不敢喂他吃太好,免得伤胃。
鲁斯也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肚里稍微有点儿东西,不再叫唤,他便满足了。
吃饱喝足,他主动收拾碗筷,白寻夏拦都拦不住他,被他雪豹的身体挡在岛台外面,关切担忧地望着他:“可以吗?要不还是进去休息?”
鲁斯摇头,他最近睡太多了,不想再休息下去。
白寻夏不再劝。
岛台邻近的窗户被什么东西敲了敲,她和鲁斯一同回头看去,一架送货无人机正在来回撞窗。
白寻夏走到窗边拉开窗户,无人机马上扫描她的面容和瞳孔,确定收货人后,打开它腹部的匣子,让她取走里面的物品。
是个文件袋。
白寻夏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她这些天心心念念的“城堡自治法许可证”赫然出现在眼前,她喜笑颜开,没想到才过两三天,安如就帮她搞定了。
给安如发去道谢讯息,白寻夏又注意到里面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表面都不屑于用专属的火漆表明身份,信纸上龙飞凤舞狂妄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欠我一个人情。”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一看就是宁渡的手笔。
反正是拜托别人做事,白寻夏很有自知之明地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妥帖收好。
鲁斯洗干净碗,甩着手上的水珠,凑到她身边,看她对着一张纸笑什么。
看清上面字,觉着内容熟悉,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它的意思,眉目紧锁:“寻夏?”
“嗯?”白寻夏放好许可证,抬眸看他。
她眉眼弯着,像柳叶一般,鲁斯一下忘记在纠结什么,他指指她手里的文件袋:“寻夏。”
白寻夏听不懂,把文件袋送到他跟前:“你要看吗?”
鲁斯抽走她手里的文件,往房间里走,白寻夏在后面跟着,看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她平日存放贵重物品的抽屉,把文件袋规整地放了进去。
好聪明。
白寻夏几乎要忍不住给他鼓掌,但对方目下像个正常的成年男人,这样做可能会冒犯他,她便收了心思。
鲁斯站在书桌边等了好一阵儿,侧目见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主动走到她身边,在她一脸迷茫地注视下,牵起她的手放在他的头顶上。
抬起落下,他抓着她的手自顾自地拍了拍他的头。
这是白寻夏以往最爱对他们做的正反馈,只要他们做了值得表扬的事,她就会拍拍他们身体的某个位置,以示嘉奖鼓励。
白寻夏这才知道他在讨要奖励,她笑着夸赞:“很好,很好,做得很棒。”
但她会错了意思,从一开始在雪豹这里,所谓的正反馈就不是给雪豹的,而是雪豹给白寻夏的。
在她夸“很好很好”的时候,雪豹也在心里说“很好很好”。
他发现只要他做好了一件事,白寻夏拍过他的脑袋后,就会同意他接着做下一件事。
这种反馈能加深白寻夏对他的信任,从而展现他的用处。
果不其然,白寻夏现在能够放心他待在家里,帮她照顾其他动物了。
出门前白寻夏特地嘱咐,只要不出办事楼,室内随便他活动。
白寻夏往鸟园一路走,一路打开动物园许久未使用的自卫系统。这个系统本来用于防止动物逃脱,引起暴乱,在园内各处隐秘的地方装置了麻醉喷雾和自动麻醉枪。
园内旧版监控设备经过调试,只会针对动物发射麻醉,需要白寻夏二次调试改动,才能避免伤及动物。
白寻夏改动的设备多了,愈发觉出不对劲来,正常动物园的确会加装这类系统,来保证游客的安全,但阿卡索的系统未免太多了些。
甚至连海洋馆里都有。
这么久了,没听说过海洋生物出逃,伤及游客的新闻。
海洋馆有专业的投食设备,人权的进步减少了工作人员下水表演的工作,也不存在危及工作人员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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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寻夏暂且想不明白,把这个疑点写在笔记本里,提着给小鸟们的喂食桶,快步走到鸟园。
刚进到热带雨林的地带,一阵疾风从脑后追过,她下意识回身防备,卷起狂风的鸟儿却调转方向落到她的饲料桶桶沿上。
桶骤然下沉,白寻夏差点儿被把饲料桶扔出去。
能够轻而易举地给她的头骨开个大洞的鸟喙,埋进桶里的坚果,叨叨啄食。
她捏紧把手,抚摸杰夫的羽毛,嘴里控诉:“你每次出场就不能动静小点儿?”
杰夫不语,坚果吃得很满足。
吃到一半儿,他的身子突然悬空,吃惊的鸟儿双爪在空中徒劳地抓握。
他居然被白寻夏在他防备最薄弱的时候,抓住两只翅膀提溜了起来。
白寻夏抖抖手,颠了颠他的羽翼,观察他的变化。
景没告诉过她退化哨兵变成人的过程,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判断。根据鲁斯和霍普斯的表现,原先是向导、哨兵的动物,变化中一定带有人类的特征。
比如霍普斯会说话,鲁斯有最直观的人类的身体。
杰夫作为鹦鹉本身就会学舌,说话这点暂不考虑,白寻夏颠着他的翅膀把他抛起,想看他落地后会不会像人一样跑走。
结果鹦鹉被抛起来的瞬间,立马扑腾翅膀飞走了。
他站在高挑的猴冠树树干上,啄梳翅膀的羽毛,瞪了白寻夏一眼,恨不得在她脑袋上拉泡鸟屎。
自从杰夫接纳了她,白寻夏属实有些得寸进尺,没试探出来,她抓了把坚果捧在手心里唤他:“杰夫,我这里有好吃的——”她夹着嗓音哄小鸡。
奈何阿卡索的动物一个个成精似的,根本不上当,任凭她怎么呼唤,杰夫坚决不下来一步。
白寻夏无奈地转移阵地。
之后的灌木丛和盐水池,孔雀跟火烈鸟不约而同地受到了白寻夏的骚扰。
以前被摸过屁股,卢克和赞恩对白寻夏抬翅膀这件事,接受度高些,放任她动手动脚。
白寻夏拉开赞恩的翅膀,赞恩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近她,在白寻夏退开之前,自然而然地用翅膀将她环抱住。
被孔雀抱进翅膀里的感觉很是新奇,温暖的羽绒搔过腰身,隔着毛衣都感觉到一阵痒意,蹭地白寻夏眉开眼笑。
赞恩身上有股鸟类天生自带的谷物香,白寻夏仿佛回到幼时在乡下,和老鼠斗智斗勇的那个夏天。
卢克身为哥哥,不仅不爱叫,性子也更沉稳,看见赞恩抱住白寻夏,他歪过脖颈,用脑袋撞了撞赞恩,把弟弟撞开些。
分开后看见白寻夏的毛衣上,黏了点儿羽绒,卢克低垂头,细心地帮她啄掉。
以前能当作他们聪慧的行为,今天看来都不一样了,白寻夏找不到他们作为过人的证据,却再也不能简简单单地把他们认作动物。
看火烈鸟们打架,她也做不到将他们简单归类为动物的群居行为,她眼睛突然一热,仿佛蕴藏的洪流决堤而出。
吵闹的画面像是被困住的灵魂,在发出自由的呐喊。
卢克不解,拉长脖颈,蹭过她湿润的脸颊。
去往暖房见雷妮的路上,白寻夏头顶飞过一架无人机,以为安如又给她寄来了东西,她抬头张望,在上面看见一个反光的标志,晃过眼睛,图案看不真切。
无人机正在往办事楼的方向飞,沿途喷洒些融雪剂。
已经入春,这些天阿卡索的积雪融化得差不多,地面湿滑,并不需要融雪剂。
白寻夏毕业前就进入白塔,毕业后第一个冬天在阿卡索度过,不清楚外界负责融雪的无人机工作时间表。
可能是政府的常规安排,但白寻夏想起沈苗走前,询问无人机时的态度,多多少少起了点疑心。
她调转方向,朝路边的休息亭跑去,员工休息亭通常备有基础的防卫枪支。
白寻夏拿出枪支上膛举起,左右调整方向,准心对准天上的无人机,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