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各行业正常上班的时间,白寻夏立刻摇晃手环,给景打去电话,不等那边开口,她抢先道:“快来阿卡索!”

    她的语气不亚于核弹爆炸,地球毁灭,危机意味十足。

    景倒了一半的咖啡全洒了出去,不得已放弃早间闲暇,挑了车库里最贵最快的车驶向阿卡索。

    他还是老样子,人半守规矩,到了阿卡索也不同白寻夏联系,拿着事先录好的通行讯息,一路绿灯到白寻夏的卧室。

    进门按规矩先遭受一通黑豹的敌视,他不招惹,换上白寻夏准备的客人拖鞋,到里间去。

    能让白寻夏这么着急地喊他过来,多半是那只昏睡不醒的雪豹又出事了。

    景有所准备,他的万事通公文包里,今天提前备好了安乐。结合白寻夏的语气,那只雪豹凶多吉少,身为她的私人兽医,他该劝慰她少费工夫,尽早送那头豹子去往生极乐。

    打开门,瞧见屋内的景象,景眉梢挑起,显然他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飘窗外吹来的风牵起轻纱似的窗帘,纱帘浮动,浅色的白纱正好盖在白寻夏的头上,纱帘垂落,扫过她怀里的怪物。那怪物只是稍不舒适地皱皱眉,紧紧眼,白寻夏立即察觉,怀抱又收了收。

    她周身的日光盈盈发散,温和而明媚。

    换一个学艺术的人看见此景,大概会兴致大发,提笔作画。

    但如今愿意投身艺术的人类少之又少,看见如此圣洁一幕的人,又是一个古怪的医生。

    景只是眸光动了动,偏头观察眼前的一切,另外两只如他前几次来时一样,躲在床底下,不愿出来。

    之前那只聒噪的天鹅还会奋起激昂地飞出来,拿翅膀打他,今天却也缩到底下去了。

    他低敛眼帘,思索一阵,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已装满药剂的针管,拆掉塑料管,按压推进器排掉空气,冰冷的药水有几滴落在他虎口上,他笑着问:“白女士,要给他安乐吗?”

    “安乐?”白寻夏看他真是疯了,“你不知道怎么治疗吗?”

    景啊了一声:“你这么着急地叫我过来,我以为你讨厌这只怪物,要我帮忙处理呢。”

    这个人,脑回路怪异得不像话。

    白寻夏懒得同他争执:“不,不需要安乐,我是想问他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之前给他注射的药物吗?”

    她现在不能把鲁斯随便放下,稍微动一动,他就会不舒服,像是失去安全感,辗转反侧。

    景几步走到她跟前,偌大的黑影压来,盖住白寻夏眼前全部的光。

    不过因为遮住大半白光,鲁斯的眉目反而舒展,睡得更沉了。

    景抬手摁了摁鲁斯的后颈,他没有收敛力气,手拿开后,鲁斯新生的肌肤上留下两圈红印:“也许吧。”

    “也许?”白寻夏的音调高了几分。

    低着头与她说话太累,景按住膝盖,在她跟前单膝跪下,他与她平视,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看着讨打:“生气了?”

    白寻夏从没在短时间内,有过如此大的情绪起伏,她克制体内隐藏的,源于白塔的躁意:“没有,我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她太累了,或许是她借救赎阿卡索,来解救当初对哨兵产生恐惧的自己,这种不纯粹的帮助带来的报应。阿卡索在她的重建下,愈发颓靡,他们所受的痛苦也逐渐脱离她能分担承受的范围。

    “别担心。”景单手压住腿膝,脸不断在她眼前放大,他靠得越来越近,说话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脸上,那是迷惑人心的玫瑰花香。

    “事情总会解决,就像我在他身上试药一样。”

    咔嗒,眨眼间,白寻夏的手枪抵在景的额间,她微微用力,将他推开几分:“你果然只是在随便治疗他。”

    景哂笑:“那可冤枉我了。”

    他的指尖摁住枪口,轻缓地推开她的女士手枪,沿着枪身往后摩挲,他找到机关位置,挑动摁下,轻松卸掉了弹匣。

    弹匣掉落的瞬间,被他另一只手接住,拿在手中把玩,接着放回她床边的桌上:“就和人类中的癌症患者,会参与新药测试项目一样,这是一种让自己找到机会活下去的手段。”

    “我不愿意让客户过问我治疗方式的原因就在这儿。”

    “不爱冒险的人不愿意花钱,愿意冒险的人拒绝承担责任。”

    他打开公文包,说话间按住鲁斯的手臂,白寻夏阻拦不及,眼见他往里推注一管试剂:“我刚到那天用听诊器听过他的喉部。”

    “长有腺体的地方,前颈血液流速和脉搏跳动,与常人有不显著的区别。”

    “而他前颈位置初步诊断的确如此,因此我判定他可能是名哨兵。”

    白寻夏不相信:“你都没有抽血化验。”

    业内最专业的沈苗,对每一只抽血之后,也只能做出他们都是普通动物的判断。

    而他却只依靠血液和脉搏,不觉得荒唐又不守医德吗?

    白寻夏沉声:“他们的血液检测都没有问题,你怎么就能确定,你的耳朵不会误判?”

    单膝跪下的姿势撑得腿酸,景干脆后仰,坐在她的地毯上,两条长腿攻城略地一般,敞在白寻夏垂在床边的腿两侧,将她包裹在他的气息中心。

    他脸上僵持的笑容收回一瞬,再度绽放,这一次,他狂妄极了:“因为我不是废物。”

    这句话听来明显夹杂私心,不知道他在暗自嘲讽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具体某个人。

    似乎有意识自己的话听来刺耳,景咳嗽一声,揉揉脸,笑回到原来松弛的状态:“你看过新闻吧,第二十三届洲际洲会召开内容。”

    白寻夏:“嗯。”

    “那你应该知道,当孩子哭的时候,多半已经拉裤兜里了。”

    白寻夏撩开眼皮,她抱着鲁斯,手背蹭过他的发丝,琢磨景话背后的意思。

    很快她想起之前的推断:“你是说……”

    “嗯哼。”景向后撑在地毯上的手,指尖翘起落下,愉悦地敲打。

    “早在政策出台之前,我就接诊过这类病患。”

    白寻夏迟疑:“你不是兽医吗?怎么会找上你?”

    景却不以为意:“你如何找上我,他们就怎么找到的我。在黑市只会一门手艺可活不下去。”

    这样看来,他能笃定鲁斯是退化哨兵的事,也算有理有据了。

    至于为何洲际洲会晚一步,总不能指望一个背景不干净的人,主动上报这些异常吧。

    了解完背后的经过,白寻夏又问:“你知道他们退化的原因吗?会不会跟地下组织有关?”

    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我愿意解决这些麻烦就不错了,还要去研究那些蠢货怎么犯的错吗?”

    他的表情无不在说,有那个闲工夫,他不如多搞点钱,他可是“将死之人”。

    “还有,地下组织没那么闲。”他理所当然地说,“我就算半个地下组织了,我们真没那个时间去做这些不赚钱又费力的基因研究。”

    “你想追根溯源,不如看看股市变化,哪支医疗股在政策出台之前暴涨,近期又涨停。”

    白寻夏醍醐灌顶,她没有炒股的兴趣,自然忘记还有这个办法。

    找到方向,她对景的态度和缓了些,也不去追究他刚才擅作主张为鲁斯注射的药物成分:“鲁斯现在的情况……属于好转还是恶化?”

    景下移目光,看着白寻夏怀里,露出半张脸的男人。

    这番闹腾,他倒是睡得挺沉。

    景似乎缺乏正常人的同理心,既不拿鲁斯当雪豹看待,也不认为鲁斯是人类,开口便是:“不知道,这怪物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

    白寻夏心里紧张:“你以前治好过吗?”按照协议,她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她只希望他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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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那些治疗案例结果,对鲁斯足够有利。

    景仰面缄默,沉思片刻,他用一副无所谓的口吻说道:“有,但具体数据不记得了。”

    伴随落地的话音,屋内的气温被席卷来的冷风降低,白寻夏低头,白纱从她的头顶滑落,落回的窗帘遮去光亮,房间里的环境不再那么刺眼。

    景坐在与白寻夏最近的距离,视线一点一点地扫过她的面颊。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刚才进门时,在看见白纱飘于白寻夏头顶的一瞬,他浑身上下涌上来的违和感,那一时的诧异,源于他在白寻夏脸上看见的神性。

    作为一个不信教的人,景无端地联想到教堂里的圣母像,玛利亚垂怜万物,包容世间的宽容仁慈之眼。

    他竟在一位年轻的女孩脸上看到了。

    景闭上眼,眼睑细微地颤动,再睁开,一切如常。

    白寻夏并未关注他冒犯的眼光,专心注视着怀里睡容恬静的脸。

    男人的面容线条瘦削,在大众的审美里,或许是张不足以惊艳,但足够耐看,越看越沉浸,越看越喜欢的一张脸。

    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完全陌生,可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又与她朝夕相处。

    白寻夏如此说服自己,鼻翼间玫瑰的芳香掩盖下的,挥之不去的草木,气息足够让人冷静,她逐渐接受鲁斯的变化,冷静思考。

    萧瑟的冷意刺激男人的肩膀瑟缩一瞬,她为鲁斯盖上她的被子,抬头撞进景关注的目光里,她愣了愣,掩下疑惑:“不管如何,我相信你的技术,帮我治好鲁斯吧。”

    “另外,他不叫怪物,他有名字,叫鲁斯。”

    景要是像沈苗那样宠着白寻夏,那他就不会做黑市的医生了,他有自己的判断准则。

    景倾身,两只放于身后的手,落至两腿之间,撑在地上,帮他更靠近白寻夏:“即便这个怪物最后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白寻夏咬牙,神情坚定:“我愿意冒险,并承担我的责任。”

    真奇怪。

    一个弱小的女人,一个从白塔出逃的向导,要承担这样前景堪忧的责任?

    景笑了,白寻夏第一次见他笑得露出了犬齿:“我一直对独立自主的大女人很感兴趣。”

    白寻夏眨眨眼,什么跟什么?

    “有关退化哨兵的治疗我全部给你打半折。”

    白寻夏在心里估算了下价格,随即眼眸亮起:“真的吗?”这样能剩下一大笔钱,给阿卡索的大家买些营养品。

    景脸上的笑容弧度加深,让白寻夏骤然收起喜悦的心情,莫名对他再度防备,总觉得其中有诈。

    他靠近她,下垂的眼却看向她的床底,做出了一个与沈苗完全相反的结论警告:“但你要做好阿卡索的所有动物,都是哨兵和向导的准备。”

    走之前,景给鲁斯留下了几粒药,据说是刚恢复人身,人类的身躯和雪豹的身体存在不适应性,这些药物可以帮助他适应身体的变化,尽早做到自如行动。

    而之后让鲁斯彻底恢复人类形态的药物,他还需要回医院再做研究,找到他变成这样的关键诱因。

    说是让她做好大家都是哨兵、向导的准备,白寻夏不知道该如何行动,因为景没有去给其他动物做检查,他的所有结论都是猜测,很不靠谱。

    他也不给鲁斯采血,听他的意思,只有低级的医生才会基于血液诊断。

    其他的动物,他的措施又像拖延的行径,不教白寻夏具体地照顾方式,只让她按照以往的方式对待他们。

    但向哨的概念一旦在脑海中形成,再去喂他们吃生肉、饲料,白寻夏总感觉不自在,好像在对神志不清的人,玩什么变态的play。

    白寻夏追问,他也不说,就知道笑,他身上的玫瑰香无不彰显他笑容的真心。

    走之前还没有理由地拥抱她。

    真叫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