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门,正对一头黑豹的怒目,巨兽压低前身,喉腔轰鸣,俨然一副捕猎的姿态,随时可能弹射而出。
男人瞧见非但没怕,还饶有兴致地扬眉,吹了声清脆的口哨。
他浑身上下唯一称得上礼貌的地方,就是进门前换了双鞋。
埃夫隆不喜欢这个不速之客,更不喜欢他身上那股子黏腻发慌的气味,但说来说去,他就没喜欢的人。
男人走进屋内,正式踏进他的领地范围,埃夫隆想扑过去,压在男人身上,咬破他的脖颈,撕扯他的血肉。
但他忍住了,原始的动物其实最忌讳有脑子。动身前他想到白寻夏,那个在屋内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哪只都想照顾周全的女人。
能够进到这间房里,应当是得了她的应允。
埃夫隆不敢轻举妄动。
几秒的犹豫,他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走到白寻夏的卧室门口停下。
好歹有几分正常人的常识,他停在门前,高声呼叫里面的人:“白女士。”
但常识不多。
又是短暂得辨别不出长短的时间里,男人的手放在了门把上,同时里面的人也恰好拉开了门。
感受到开门的阻力,白寻夏低首向源头寻去,看见男人没松开的手。
被正主抓到不按规定贸然行事,男人却不觉尴尬,脸笑得开怀:“你好,白女士。”
白寻夏闻声抬头,目光落到一处便再难移开视线。男人脸上一侧,瞳孔大开大合的机械义眼很是吸睛,注目没几秒,义眼智能地投射出一个弧形感应。
“请支付门诊费。”
白寻夏愣了愣,男人没有做出解释,惜字如金般打定主意,她不支付费用,他便不再开口。
她这才想起请人上门前,在网上签订的一系列协议中,好像是有一项费用是上门费来着。
白寻夏抬起手臂,男人身量高出她许多,她已经很久没接触过这种身高的男人,要踮脚才能够到机械义眼投出的垂直投影。
她的身高在女性里并不算矮,要知道宁渡作为男向导,也才高出她一个脑袋,也就安如和沈苗会比她高一点儿。
眼前这位男人,气势逼人,身高几乎顶上她的门框,目测有一米九以上。
在菲洛纪年,人类身高普遍上涨一些,但这样的身量差放在哪儿都少见。
兴许是白寻夏态度诚恳,付钱爽快,男人心甘情愿地弓背低头,压着白寻夏慢慢落回她的脚后跟,让她轻松碰上弧形感应付了款。
听见支付成功的滴声,他的笑容越发真挚:“我叫景,您私人聘请的家庭兽医。”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高端的缩放技术被他大材小用地放进皮包里,里面被分了好几层,下面是精妙的仪器,最上面则是厚厚的一沓资料。
“我先为您讲解我们医院的协议规定。”他的说话方式与他周身的气息风格一致,咄咄逼人,根本让人差不了话。
白寻夏一堆疑问憋在嘴里,比起规定,她更想让他先去检查她的雪豹。
但显然她今天不听他说完,并在这一堆纸张上签字,他是不会开展工作的。
景挤进她的小屋,对白寻夏一屋子奇珍异兽没有产生多余的好奇心,他用脚后跟带上的门,确保屋内绝对安全,没有任何监视器,再严谨地出声说明:“一,雇佣关系结束前,雇主禁止另请医生、医学生、医疗涉猎者等与医疗相关的人和机器,对动物进行二次诊疗。”
“二,禁止对本院医生所有诊疗方式、诊治手段、使用药物做任何质疑和评价。”
“三,任何费用一经断缴,本院有权单方面结束雇佣关系。”
说到此处,景上下打量白寻夏,一眼里他获取到全部需要的信息,大发慈悲地说:“不过白女士属于我认定的优质客户,费用缴纳方面,有困难的话,我会给您一个星期的期限去筹款。”
白寻夏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为他口中的优质客户,出于礼貌地谢谢了他。
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景的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分明严肃的事,他的笑却愈渐深邃:“四,雇主和本院医师要对双方一切事务绝对保密。”
“绝对保密?”白寻夏不是做不到,她只是感觉这个社会,凡事都说不上绝对。
生怕她理解不了,景举例解释:“比如——”他的眸光扫过白寻夏的床底,垂下的被褥遮住一片黑暗:“我绝不能将您私藏退化哨兵一事传出去。”
上膛解保险,白寻夏动作行云流水,枪械抵住男人腹部的同时,一连串不知从哪儿照来的狙击枪瞄准射线,密密麻麻地打在男人身上。
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射成筛子。
腹部的女士手枪温度冰凉,显然眼前这位女士并不常用枪械。
但被人用枪指着,总该害怕,景却能泰然自若地对白寻夏强调:“您明白第四点的重要性了吧。”
他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就连枪支压住的那块肌肉,传递来的情绪也平静到诡异。
他甚至没有抽搐,不像个正常人被枪指着的反应。
第一次与黑市的人打交道,白寻夏作为从体制内退出来的前任军官,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不仅把霍普斯藏到了床底下,还在人抵达房门前,喷了些不常用的香水,以掩盖霍普斯的气味。
一般情况下,哨兵、向导身上或多或少会逸散出信息素的味道,尽管她没有嗅到过霍普斯的信息素,检测出他是哨兵也没过去多久。
由于不清楚黑市来人的底细,她周密地做了些准备,并拿出了从家里带出来后,一次都没有使用过的枪。
里面并非针对动物使用的麻醉剂,而是真枪实弹,白寻夏做好了谈不拢或者来者不善,就杀了对方的准备。
一个会用枪的玛利亚,有自己的是非准则。
就是来人完全不按常理行事,白寻夏仍然低估了黑市人的不同,他给的时间太少,她做的准备根本不够。
而他从踏入阿卡索那一刻起,就在毫无章法地侵占别人的领地,一副不守规矩的哨兵做派。
或许是和动物们一起生活久了,白寻夏的思维模式跟着大家,染上了一些野兽的直觉。
这个人好像没有边界感。
不。
他压根不知道“边界感”是个什么东西。
白寻夏嗅到了景身上不断溢出的玫瑰芬芳,气息浓烈强势地钻进她的鼻腔,让她在这严肃对峙的时刻,皱起眉,打了个喷嚏。
希望这是错觉,她怎么觉得这位哨兵身上逸散出来的信息素,一丝一毫地慌乱和思考都没有呢?
好像笃定她不会伤害他,正好整以暇地欣赏她打喷嚏的不雅,以及分析她有这个反应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
她的质问还未全部说出口,便被景语速极快的打断:“你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
白寻夏怔愣住:“什么?”
景已经不给她思考前因后果,并将它们与霍普斯关联起来的机会,他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解释不清的红外射线也突然消失。
先前被白寻夏用枪指着都没生气,现在却反应过于剧烈的要离开。
他语气僵硬:“我想我们不适合开展雇佣关系。”
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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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
这个从黑市来的人不是诈骗吗?
白寻夏上一次被没头没尾的事弄生气,还是因为白塔的长官硬要她疏导难度S级的战后哨兵,她差点儿死掉!
尽管离开了白塔,但父母都是行得正,坐得端的人,白寻夏最出格的事顶多是不上报霍普斯的存在,可现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违法与黑市的医院进行交易。
光是上门费就几乎花掉她半个月的收入!
他这就要回去了!?
白寻夏一时情急,慌乱地扯住男人西装后摆,用料极讲究,一摸就知道是私人订制的西装,因为一个向前,一个向后的拉力,直接变形得不成样子。
“等等等等……”
景去意已决:“我没想到白女士竟是这样的人,我居然还为你在缴费一项规定上,网开一面。”
多少人因为交不起他行医的费用,被逼得去黑市卖血卖肾。
科技发展到能够让人类半机械生存,但因各种人身体的排异反应,加之技术水平有限,人类暂时没法机械飞升,依然依赖传统的器官类手术。
器官依旧值钱。
当然思想和身体是不同的价钱,也有人为了付上景的费用,去黑市卖掉自己的脑子。
白寻夏听得毛骨悚然,这哪儿是她这个学院派正统出身的乖孩子,该知道的内容。
瞧他这PUA的话术:“你知道一个星期的时间有多长吗?”
“但凡我能宽裕那些人一点时间,多少人能在我手上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白寻夏惊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她还得谢谢他了?
见主人被雷得说不出话,爱德华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上来,飞在半空中,用鸭蹼蹬景的脑袋。
将男人梳得背光的发丝弄脏弄乱后,又避开景遮挡的手臂,鸭嘴叨叨叨。
俨然忘记自己只是天鹅,而非公鸡。
景不堪受扰,长臂一伸便抓住了爱德华的天鹅颈,黑天鹅气急败坏,什么词脏骂什么。
霍普斯作为是非的开端,听见爱德华骂的话,用尾巴遮住三角头,往床底的角落缩了又缩。
景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忘了生气,偏头问白寻夏:“这是养来吃的吗?”
“你别这样抓他……”白寻夏松开景的西装,又去抱他的手臂,“不能吃的,不是吃的……”
这话题跳转得未免太快,白寻夏实在应付不了这样的人,太奇怪了,她试图把交流拉回正轨:“我并不是讨厌你的味道,景先生,还有,请问您是如何得知霍普斯的事的?”
一听到爱德华不能吃,景骤然松开手,爱德华落地摔了个屁股敦,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躲到白寻夏身后。
景这时才看见白寻夏圈住他的两条手臂,他单手用力,将人拉到身边,低下头身体半蹲与她平视,几乎是面对面、鼻对鼻的距离:“真的不讨厌吗?”
白寻夏不习惯离哨兵如此近,她移开视线,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不讨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习惯。”
“很好。”男人一转坚定离开的态度,再次打开他的公文包。
“以上规定都愿意执行的话,就在这些纸上签字吧,签完我再告诉你。”
景递来一支钢笔,明明扫描瞳孔和指纹更为保险,她也在网上签署过他们医院的协议,偏偏现在要她签纸质合同,很难不让白寻夏起疑心。
好像是看出她的防备,景生出几分耐心:“别担心,我们院习惯两份存档,纸质一份,电子一份。”
“签吧。”他凑近,笑容眼下更像威胁,“正式签字之前,我也不能保证做到第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