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鲁斯睡得还算踏实,后半夜体温反复、鼻腔堵塞把他折磨清醒,再难睡着。

    他睁着一双眼,看向身前抱住他的小姑娘。

    黑暗中,雪豹的瞳孔闪烁银白幽光,落在白寻夏身上,仿若月光般清泠。

    许是被抱住不便动弹,闲来无事下,鲁斯打量起白寻夏的外貌。

    说来有趣,被年纪如此轻的小姑娘照顾这么久,这还是鲁斯第一次正式地观察她的样貌。

    如同白寻夏的年纪,她全身上下每一寸,在雪豹眼里,都小小的。

    好像屋里还未撤去的常青松,树上挂的那些银质饰品,小巧晶莹。

    雪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向下看去,停在白寻夏环抱他腰身的一对胳膊上。

    或许小姑娘的两只手臂加起来,都没他一只胳膊粗。

    可就是这么渺小的身躯,总是迸发出极强大的生命力,让人忍不住跟随她的脚步,好好生生地活下去。

    鲁斯记起他第一次违背规则,感知到她身处危险,跑出动物园的那天。作为照顾的回报,他理应在察觉到危机降临的第一秒,就出现在她眼前保护他。

    但是没等他出场,白寻夏自己就解决了麻烦。

    看似柔弱,实则并不需要人保护。

    这样的人类就像蚂蚁,他们可能会寻求同伴的帮助,但解决麻烦的根源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鲁斯从前不喜欢蚂蚁。

    在那处看似辽阔,实际上密不透风、一眼望到头的虚假平原,他无数次跳下高崖,压过草丛。

    这时那群无孔不入的蚂蚁,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总会顺着他的皮毛,爬上他的身体,啃咬他的躯干。

    死亡,也许如蚂蚁撕咬般疼痛。

    但失去的自由,宛如阵痛后的麻木。

    鲁斯拒绝麻木。

    突然有那么一天,一位渺小的人闯进来,唤醒他濒死的意志,让他清醒地疼痛下去。

    这种体验让豹上瘾,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从互相照顾中以求平等。

    鲁斯被驯服了。

    驯服这种词在潜藏的记忆深处,不是被雪豹接纳的词汇,甚至提及的本能反应是厌恶。

    但是对象是白寻夏,一位拥有“蚂蚁精神”的女士,让豹感觉麻烦的同时,折服于她的强大,那就不得不让雪豹接受了。

    宁静的月光下,冬季的月亮,粉中透白,眯眼朝天上望去,似乎能窥见几百年前,最纯粹的月光。

    身体的疼痛不知是被月光抚慰,还是被腰间的一双手臂安抚,鲁斯此刻心情愉悦地扬起了他的雪豹长尾。

    上下晃动,拍打棉被,雪豹的尾巴绒毛蓬松,像是镀了一层银,泛着银白的光。

    白寻夏睁眼看见的画面,大概后半生世界格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新奇事物充斥眼球,也难以忘怀今夜最原始自然的美妙。

    网上流传过最玄妙的一种说法。

    如果你属于容易焦虑胆怯,气血不足这类人,那就去看自然界中肉食动物的眼睛。

    白寻夏不知道这种做法能从中获得什么,也许是错觉,是人类骨子里高傲自信的血液在作祟。

    她恍惚从鲁斯的眼睛里,看出点儿臣服的意味。

    似乎历经千难万险,他最终从保护者的姿态,转变为被守护者的地位。

    人们常说当一个哨兵出言发誓,他会保护他的向导,当然这里的“他”不单指男哨兵,身为中性词,他自然也指代其中的女性对象,类似“他们”的用法。

    这也就表示,这位哨兵打从心底里认为,他打得过这位向导。

    哨兵凌驾于向导之上。

    这是白寻夏在白塔用血泪吸取到的教训。

    而这些教训在此刻,雪豹一双柔和包容的银光瞳孔里,悄然化解。

    错误的事应当被改正,而非当做教训。

    白寻夏时而噩梦的糟糕过去,被一眼治愈。

    她眨眨眼,他的眸光不曾收敛逃避,她便迎上前去,与他鼻尖相抵。

    “好点了吗?”

    尽管体内的骨骼疼得厉害,血液在发烫叫嚣,鲁斯仍然用干燥的鼻头回蹭了她,胸腔发出低沉的一声呜叫:“嗯。”

    白寻夏被鲁斯的不诚实迷惑住。

    谁能想到眼神如此真挚的雪豹,此时此刻正在撒谎?

    直到雪豹颔首后的下一瞬,白寻夏习惯性地擦过雪豹的皮毛,以示安抚。

    一小撮毛发扑簌簌地掉落床榻,她才警觉,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吵醒硬蹭在床外侧的爱德华。

    白寻夏动作放松和缓地去扒鲁斯那簇毛发,仿佛青草从土壤中连根拔起,鲁斯腰部位置秃了一块儿,露出灰白的皮肤。

    因为掉落的位置,有部分正好是长黑毛的地方,秃掉的部分有一半呈现黑色,像一弯形状不规整的月牙。

    “嘎。”(可怜。)

    爱德华平日里虽然嘴欠,但起码不会拿这种病灶嘲笑雪豹。

    他被白寻夏滋养出了一点对于同类的良心。

    相比摸掉爱德华羽毛那次,白寻夏这回镇静许多,不会一味地把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

    她先是轻柔地摸过雪豹身上其他,毛发明显蓬松于别的位置的部位,确认是否还有别的斑秃,再顺开皮毛,观察鲁斯的皮肤上有没有长白色的真菌。

    卡卡环真菌感染因素挺不稳定的,繁殖能力中强,即便阿卡索整体做过消杀,清洁公司也不能保证将它们完全清除干净。

    感染上会有点麻烦,折磨雪豹,但有过经验,白寻夏照料起来不会太难。

    问题是,她找遍雪豹全身上下,都没看见真菌的痕迹。

    鲁斯秃掉的那块皮肤,除了没毛之外,看起来很健康。

    白寻夏疑惑着,压在雪豹身上的手稍一用力,雪豹便再遏制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这声低吼听来很痛苦,仿佛骨血内都压抑着巨大的痛楚。

    “很疼吗?”白寻夏放轻重量。

    雪豹喘着粗气,骤然涌上的痛感刺激得他无法回应白寻夏的询问,他强忍骨骼膨胀,二次生长般的痛感,侧首舔舐鼻头。

    湿润的黑红鼻子让他暂时看起来很健康,他用脸颊的绒毛蹭蹭白寻夏放在枕头上的手背。

    鲁斯不能像霍普斯一样自如交流,白寻夏不得不凭借他的身体反应来分析。

    她每摸过一个地方,指腹轻按,雪豹的身躯便惊颤一瞬。

    这样的反应看来,不是简单的病灶。

    地毯上传来霍普斯的声音:“他还好吗?”

    “吵醒你了?”白寻夏习惯性地关心了句。

    霍普斯摇摇身子,滑行到床边,下颚搁在床榻上,同爱德华一起关切地望向鲁斯。

    白寻夏发愁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哪儿的问题,他身子现在好像很疼。”

    更确定不了是单纯的身体疼,还是骨头疼。若是后者,治疗起来相当麻烦,她目前还没请到一个合适的家庭兽医。

    白寻夏找了点给动物吃的止痛药喂给鲁斯。

    动物聪明听话就有这点好处,她还没解释这是什么,雪豹便自觉地吐出舌头一卷,把药吃了。

    止痛药发挥效果后,鲁斯发病的症状缓解,很快熟睡过去。

    霍普斯说话的声音放轻:“你觉得,有可能是求偶期吗?”

    白寻夏安抚雪豹的手僵住,这才刚入春,天刚刚结束接连不断的大雪,大地积雪将有消融的迹象:“……不会吧。”

    再者,求偶的反应怎么看也不该是这副痛苦的模样。

    霍普斯却觉得自己分析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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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求偶期就这样,发热、疼痛……”

    “但鲁斯是雪豹。”白寻夏感谢他帮忙,但不能病急乱投医,“而且蛇求偶期不是疼痛,是身体紧绷。”

    霍普斯认为没差:“紧绷也挺疼的。”

    他没发觉是自己耐疼能力太差。

    爱德华也不认为鲁斯是在求偶,他都没有展开翅膀,也不会跳求偶舞。

    而且白寻夏是他们的主人,怎么能向主人求偶,尊重呢?臣服呢?

    白寻夏打发两位回去睡觉,躺回床上,她在脑海里搜寻了几家在兽医界叫得出名字的医院。

    从那些医院里聘请一位家庭兽医,显然不太可能。

    上一回打电话,那些前台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现在又在刚刚结束第二十三界洲际洲会的档口,稍一不注意,阿卡索便又会出现在风口浪尖上。

    隔天一早,白寻夏被一股大力踹下床,外侧的爱德华感受到蛮力,率先飞了出去,一阵鸡飞狗跳的吵闹。

    “不用客气。”

    她正好摔在霍普斯身上,有个垫背,人倒没摔疼。

    霍普斯在下面给她做支点,用劲把她托起身:“他又在疼了。”

    他们一齐朝床上看去,这次似乎来势汹汹,床单被褥散乱褶皱,雪豹在床上疼得翻滚。

    兽类的止痛药大概每隔六小时才能吃一次。

    算算昨晚的时间,还要再等一个小时,才能喂鲁斯吃第二次。

    白寻夏现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来缓解鲁斯身体上的不适。

    “你要不抱抱他?”霍普斯突然出声。

    白寻夏一怔:“什么?”他看起来太疼了,她不敢轻易动他。

    霍普斯语气平静地暴露雪豹的隐秘:“你不知道吗?他一直都喜欢你抱他。”

    雪豹喜抱。

    白寻夏抓紧地毯,仿羊绒的地毯毛质较硬,像身体变得虚弱萎靡后鲁斯的毛发。

    她松开地毯上前,在床上挣扎的鲁斯看起来那样痛苦,随着大幅度地翻滚,他的毛发大片地落下,身上毫无规律地出现许多形状不规则的斑秃。

    漂亮的雪豹在眨眼间变得那样黯淡,失去往日所有的光彩。

    白寻夏单膝跪上床,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鲁斯……”

    听见她温柔的呼唤,雪豹睁开紧闭的眼,这一瞬,他好像明白白寻夏接下来的动作。

    尽管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食他的骨头,鲁斯停止无尽无望地翻滚,一瞬不瞬地紧盯白寻夏,静待她靠近他。

    下一瞬,白寻夏环住他的身子,仿若将他从牢笼带走的那天,承接了他全部的痛苦。

    这个拥抱没持续太久,约莫二十分钟,白寻夏的手环收到了入内申请的铃声。

    霍普斯认得这个铃声,和白寻夏的朋友来访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不知道会是谁来访阿卡索。

    白寻夏抱着鲁斯,神色如常地用眼球追踪同意了申请。

    没等几分钟,整个阿卡索的动物,都闻到一股强势的气息。

    强烈的玫瑰不知收敛,像小狗标记领地,肆意席卷阿卡索。

    芬芳的气味因他的浓烈变得令人厌恶,味道飘过一楼,梅格和埃迪不约而同地对气味的源头示威低吼。

    男人浑然不觉,红底皮鞋闲庭信步地踏入电梯,电梯门合上,银色的门亮出他得体完美的笑。

    与他气味同样讨厌的皮鞋声一路踢踏,直到白寻夏居住的门口,即刻停下。

    他抬手按下门铃,按照约定,一分钟后没人来开门,他就能自己进去。

    然而男人并没老实等待一分钟,可能有一秒,也可能一秒没到。

    他撑开左眼眼皮,机械眼球投影出白寻夏发来的进入许可,扫描开门,堂而皇之地走进他人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