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非常自信,他觉得自己是施舍者,林亦可应该感激。
伊森坐在野餐垫的最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的书翻到了第二十五页,但从阿诺德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翻过页了。
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林亦可身上。银色的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他半边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捏拳,是松开。像是原本握着什么,又决定松开了。
赵天明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不想去!”赵天明不认识阿诺德,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家世有多好,不知道他身后那两个跟班是什么来头。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用那种目光看队长,不行。
在厄里倪厄斯星球的丛林里,巨蜥从背后扑向林亦可的时候,赵天明没有来得及挡在前面,伊森.海斯挡了。
赵天明回去之后一直在想,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挡在前面。不是因为他比伊森强,是因为战斗队友要挡在辅助指挥的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银白色防护服。他的手指在袖口三个月亮的标志上按了一下,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他的背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目光也更硬了。
“我说了,想认识一下这位同学。”阿诺德的目光越过赵天明,落在林亦可身上。他没有看赵天明,像在看一堵挡在前面的墙。
墙不需要被看见,墙只需要被越过。
他没有问赵天明是谁,在他的世界里,赵天明这样的人不重要,不需要认识,不需要知道名字。他只是挡住路的某种东西,绕过去就是了。
他的语气依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笑容的弧度降了一点。“这位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
林亦可还没有开口。
孙小胖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慢,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脚边的烤串签子踢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诺德。
孙小胖不擅长看人。在他的世界里,人分四种——朋友,同学,路人,卖零食的。他不知道怎么分辨一个人是好是坏,但他会听。他听得出语气里的善意和恶意。
阿诺德的语气,在他听来,像是还没熟的烤肉。外面焦了,里面是生的。
“她是我们的队长。不跟陌生人喝饮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孙哲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憨厚,但他的眼神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充场面,是认真的。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垃圾队的人不能被外人欺负。
“你们是她的同学?”阿诺德笑了笑。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天明和孙小胖身上,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两堵挡路的墙。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那正好,一起喝。”他偏了偏头,朝湖湾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请客。你们想喝什么?香槟?红酒?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野餐垫上,扫过那些空了的汽水瓶和饮料罐。“还是喝点好的?体验一下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宽容,像是你们这些土包子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没关系,我来教你们。
赵天明的手指攥紧了,他正要说些什么……
“你听不明白吗?”
凯瑟琳的声音从柳树那边飘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棱子,又冷又尖,扎进空气里。
她从柳树下走出来,紫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她的皮衣口袋里插着墨镜,双手抱在胸前,踩着草地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不想跟你喝。”
凯瑟琳停下来,站在林亦可的另一侧,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阿诺德。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出分明的棱角,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在扫一片不值一提的灰尘。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是——扫过。因为不值得。
阿诺德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被拒绝,是因为他被拒绝的方式。
赵天明站起来,他可以无视,孙小胖站起来,他可以推开。
但凯瑟琳走过来,他不能无视,也不能推开。
因为凯瑟琳的眼睛告诉他,像一个人站在二楼看着一楼的人,不是俯瞰,只是你在下面,我在上面,而已。
不屑比愤怒更有杀伤力,凯瑟琳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扎在点上。
阿诺德看了看垃圾队的几个人,又看了看林亦可。
“这位同学,你的朋友有点不太友好。”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像是好心邀请被拒绝后的抱怨。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在计算,在权衡,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们是我的朋友。”林亦可放下手里的烤串,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是这个夜晚还有大把的时间,不值得为任何事着急。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皱褶,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诺德。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宣告,是陈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不需要被讨论、不需要被认同、不需要被理解的事实。
林亦可实际上不是替自己说话,是替朋友说话。
她明确地告诉这些人,你们的话语和行为不是冒犯了我,而是冒犯了我的朋友。
阿诺德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脑子在转,在转着怎么挽回面子,怎么让这句话不显得太掉价。
“我只是想认识你而已。”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想找出动摇、犹豫、哪怕是对他有一丝好奇,或是任何可以让他钻空子的细节。但他没有找到。
阿诺德心里很不爽,要知道,他在这个露营地钓女生一直都是无往不利的。
“然后,我不想认识你。”林亦可说。
阿诺德沉默了几秒。这几秒,月光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烤肉的余香。
柳枝在风中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灯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投下阴影,照亮一半,藏起一半。
然后他笑了。
这个笑,不是之前那种自以为是的大方或是居高临下的笑,阿诺德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很好,今晚月色很美,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跟班跟在他后面,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他们的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但已经是尾声了,像一阵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他们走得快,但声音传得慢。
“什么人啊……”
“看那穿的什么衣服……哈哈哈……”
“那个防护服,银白色的,像个什么来着?”
“像个……像个垃圾桶?”
笑声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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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把细小的、尖锐的针,落在垃圾队每一个人的身上。
赵天明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怒。
朱婷婷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很小,力气不大,但她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他手臂的皮肤里。
“别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但她的手不抖。
“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赵天明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委屈。
不是今天才有的委屈,是很久以前就有了。
是在小学的时候,被同学嘲笑“你家就是暴发户”,是在中学的时候,被老师说“你除了有钱还有什么”,是在星辰学院的时候,被队友说“C级火系,勉强能用”,是今天,被一个陌生人说“穿得像垃圾桶”的委屈。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出不去了。
“因为他们是垃圾。”凯瑟琳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赵天明转过身。凯瑟琳靠在柳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紫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的表情很平静。
“垃圾的话,你生气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赵天明身上,“他们喷垃圾话,你还要当真?”
赵天明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朱婷婷抓着他手臂的手,朱婷婷还在抓着他,没有松开。
他慢慢坐下来。
垃圾队的几个人看着林亦可。
“明天,我给你们带银叶花。”林亦可说,“放在床边,很好看,也很好闻,可以舒缓、助眠,稳定情绪。”
还有稳定异能的作用。
但这条作用,林亦可没有说出来。
“我也要。”孙小胖说。
“我也要。”朱婷婷小声说。
“我不要。”凯瑟琳说。
紫毛主打一个反骨。
“那给你别的。”
凯瑟琳看了林亦可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行。”
她没有安慰他们,她只是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林亦可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不是阿诺德那种审视的目光,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湖水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向伊森,伊森在看她。四目相对,月光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
“伊森。”她喊他。
“嗯。”
“蘑菇凉了。”
伊森低头,看了一眼野餐垫上那盘被遗忘的蘑菇。灯光下,蘑菇的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但已经没有热气了。
“还吃吗?”林亦可问。
伊森伸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串,咬了一口。蘑菇是凉的,汁水已经凝固了,口感不如之前,但他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林亦可笑了。
湖面上,三颗月亮的倒影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吹散。柳枝在风中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们围坐在野餐垫上,吃凉了的蘑菇,喝剩下的汽水,看月亮。
月亮在看着他们。
三颗,又大又圆,像三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贝塔星的一切。
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林亦可抬起头,看着月亮,心里想着母亲的笔记。
她迟早会去禁入区。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C级,还不够。
她要到B级。
她要变强。
不是为了阿诺德这种人不配看不起她,是为了以后再有阿诺德这种人,她不需要赵天明站起来,不需要孙小胖站起来,她一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