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远处的草坪上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那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而是那种——刻意的、故意要让别人听到的笑。笑声很大,很夸张的笑声,带着一种表演的性质。
林亦可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他们露营区的另一边,靠近湖湾拐角处,有一群人正在那里烧烤。不,不是烧烤,是“被服务”。
那里摆着一张折叠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几个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来回穿梭。
托盘上是已经烤好的牛排、龙虾、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高级料理。折叠椅是那种带靠背的户外椅,坐垫是记忆海绵的,每一个座位之间还摆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鲜花和蜡烛。
那群人穿着也很潮流,都是在橱窗里展示的,至少几十万星币一件的当季新品时装。
他们有说有笑,声音倒不是特别大,但穿透力很强,像是故意要让露营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我上周刚买了一艘新的游艇。”
“才一百多米?那也太小了。”
“贝塔星的游艇都不行,要去阿尔法星系买。”
“你认识阿尔法星系的人吗?我有几个朋友。”
赵天明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看起来不像来露营的。”
“有钱人。”凯瑟琳说。
“有钱人怎么了?有钱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赵天明的声音有点大。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林亦可收回目光,继续吃蘑菇。
她不想惹事。她就想安安静静地吃完烤肉,看看月亮,和朋友们聊聊天,放松一下,然后回家睡觉。
在蓝星的时候,她一个人住,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最大的娱乐就是打游戏和看直播。
现在她有朋友了,有队友了,有可以一起看月亮的人了,她不想因为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把这一切搞砸。
但另一伙人显然不这么想。
“哟,那边还有人穿着防护服呢。”一道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们听到。
“什么牌子的?看起来不像正品。”
“可能是高仿吧。现在外面高仿货多的是,便宜嘛。”
“便宜没好货啊。穿那种东西,出了事闹大笑话。”
“人家可能觉得好看吧。”
“防护服?好看?”
“你他吗在逗我?”
笑声又响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表演性质的笑,是轻蔑的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像是在看什么好笑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赵天明的手指攥紧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银白色的防护服,蓝色的光带还在流动,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
不是因为衣服不好看,是因为那些人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不是正品、高仿、便宜没好货。
他想起自己买这件防护服的时候,店员说这是军用级的,能挡住C级虫族的爪击。他想起自己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又转,觉得穿上这件衣服,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战士。
他想起自己穿着这件防护服走出店门的时候,还特意挺直了腰板,想让街上的人都看看。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件防护服是“便宜没好货”的东西。
赵天明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高仿。
他一个C级的确没见过高档的防护服长什么样。
孙小胖从野餐垫上坐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有什么零件生锈了,但他还是坐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赵天明,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群人,然后把手里攥着的那半根烤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外套裹着的那台模拟器抱起来,放到赵天明的背包旁边,又拍了拍,像是在确认它放稳了,不会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群人,看了几秒,又转回来了。
“天明。”他说,“你那个防护服,是在贝塔星户外装备旗舰店买的吧?”
赵天明愣了一下。“是啊。”
“旗舰店的货,不会有假货的。他们有官方授权,贝塔星唯一一家。”孙小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买模拟器的时候查过那家店的资质。是正品。”
赵天明看着孙小胖,孙小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说的话,像是一只手伸进了赵天明的胸口,把他快要碎掉的心又一点一点地拼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赵天明的嗓子有点哑。
“我买东西之前都会查。”孙小胖说,“怕买到假货。”
赵天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防护服,银白色的面料在灯光下闪着光,蓝色的光带在流动。
他伸出手,摸了摸袖口的那个小小的标志,贝塔星户外装备旗舰店的LOGO,三颗月亮。
是真的。
不是高仿。
不是假货。
林亦可赞许地看了孙小胖一眼。
孙哲靠谱啊!平时看着只知道吃吃吃,但他查过赵天明买防护服的店
说不定,他是垃圾队里最细心的那个人。
远处的声音没有停。
“哎,那个穿浅蓝色裙子的是谁?长得还挺好看的。”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轻佻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故意要说给谁听。
声音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试探的味道。
林亦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正在翻烤架上的最后一串蘑菇,火候刚好,蘑菇的边缘微微卷起,表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汁水,在炭火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混着黑胡椒和海盐的香气。
她没有抬头,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翻着蘑菇。
赵天明的身体绷紧了。他站在野餐垫上,面朝那个方向,像一堵墙。
他的嘴角往下撇,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他自认为很有气势的表情盯着那群人。但他的拳头是攥紧的,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孙小胖站在赵天明旁边,比他矮半个头,但他的肩膀是宽的,他的背挺得直,像一堵矮一点的墙。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左手在找,在找什么东西。
后来凯瑟琳发现,他在找他的零食袋。可能是想用零食袋砸过去,但零食袋里的薯片已经被他吃完了,袋子轻飘飘的,砸过去也没什么杀伤力。
他就攥着那个空袋子,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块砖头。
朱婷婷低着头,手指捏着裙角,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在心里祈祷,祈祷那些人闭嘴,祈祷林亦可没听到,祈祷队长不要生气,祈祷一切都好好的。
但她同时又在想:如果他们真的过来了,她要不要站起来?要不要说话?她的嘴唇微微抖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凯瑟琳,凯瑟琳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笑,嘴角斜斜地勾着,眼神带着一种“你们谁动一下试试”的凛冽。
凯瑟琳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紫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她的新墨镜挂在领口,镜片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的。
有人在往这边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他们从湖湾拐角处走过来,绕过那些摆着银质餐具的长桌,踩过被露水打湿的草坪,朝垃圾队所在的位置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T恤,面料看起来不便宜,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面料上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标志,极简到了极致,但极简往往意味着极贵。
他的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休闲裤,裤线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脚上是一双棕色的乐福鞋,鞋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的五官算得上英俊,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的弧度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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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眼睛,太浮了,像水面上的油,什么都有,什么都留不住。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自以为是的笑,不是赵天明那种发自内心的、阳光般灿烂的笑,而是那种,我知道我比你强、你应该仰视我、我给你一个机会的那种笑。
笑容的弧度刚刚好,是那种经过精心算计的、恰到好处的傲慢。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深蓝色T恤的男生,但没有他那么讲究。他们的T恤上有小小的LOGO,裤子上有褶皱,鞋子不是乐福鞋,是运动鞋。
一看就是跟班,但不是那种卑躬屈膝的跟班,是那种我跟着大哥,我也有面子的跟班。他们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晃着,嘴角带着笑,像是来看一场好戏。
三个人走到野餐垫旁边,停下来。
“这位美女,你好。”为首的男生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野餐垫上的每一个人听到。
他的语气很自信,像是在施舍什么,又像是在恩赐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林亦可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地、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遍,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先看外观,再看做工,最后在心里估一个价,然后决定要不要买。
他的目光在林亦可的锁骨上停了一下,一字肩的法式连衣裙,锁骨露在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线条清晰得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他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回到她的眼睛上。
林亦可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厌恶,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一滩水,平静得不像是在被人审视,更像是在审视那个审视她的人。
“我是贝塔星大学的学生,叫我阿诺德就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所有的细微动作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我对你感兴趣,你应该感到荣幸。
“和朋友在那边露营,看到你,想过来认识一下。”他偏了偏头,朝湖湾拐角处的那群人方向示意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暗示。
“那边”不是普通的露营,是有品位的露营,是高级的露营。不是你们这边,吃廉价烤串、穿防护服朋友的低端露营。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他的手指动了动,朝湖湾的方向指了一下,那边有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香槟。
“我们带了酒。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他特意补充了一句,“是阿尔法星系进口的。”
说完,他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不是“邀请”,是“恩赐”。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应该感谢我”的味道。他的目光扫过垃圾队的野餐垫。
野餐垫上有油渍,有掉落的食物残渣,有孙小胖刚才躺过压出来的坑,有赵天明蹲过留下的脚印。
银白色的防护服,在他的眼里,那只是一件穿在身上的笑话。他的目光在孙小胖怀里的模拟器盒子上停了一下,盒子上印着“全息投影”的字样,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身后站着的两个跟班。
“扑哧,这也太搞笑了!”
两个跟班也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心照不宣的、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
他们的眼神在垃圾队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笑话的各个部分,赵天明的防护服是第一部分,孙小胖的模拟器是第二部分,朱婷婷的廉价奶茶是第三部分,凯瑟琳的紫色头发和皮衣是第四部分。
他们的眼神停在伊森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们没有看懂伊森。
伊森坐在野餐垫的最边缘,深灰色的休闲裤,白色亚麻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没有看到这群人,像是一群蚂蚁路过他的脚边,不值得他抬头。但他手里那本书的书脊被他的拇指压得微微弯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