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林茵
星历2087年,贝塔星,星辰学院。
那时候的药园还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
十一区是木系的异能者最喜欢去的地方。
因为十一区是星辰学院最美教授,林茵的试验区,她正在里面种植一些实验阶段的变种植物。
当时的玻璃温室的顶棚还没有加装自动调节的光照系统,到了光线变暗或者变的很强烈的时候,都需要手动拉下遮光帘。
林茵蹲在第三排培养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记录笔,正在纸上画一株植物叶片边缘的银色纹路。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了。
膝盖有点酸,肚子也饿了,但她不想站起来,因为那株植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细微变化,叶缘的银色纹路正在缓慢向外延伸,正在沿着叶脉向边缘输送能量。如果她现在走开,等她再蹲下来的时候,那道光可能已经消失了。
“林茵,你还在看那株变种?”
声音从温室门口传过来。林茵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肖峰过来找她。“它正在出现新的分化。叶缘的银色纹路在向边缘延伸,如果这个过程能持续到明天,说明变种的稳定性比上一代提高了。”
肖峰走进来,在林茵旁边蹲下。他的目光落在她正在记录的那株植物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上一代变种的银色纹路长到三分之一就停了。你手上这株已经超过四分之三了。”
“对。所以我不能走。”
肖峰没有催她走。他蹲在原地,安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她手边:“用你的异能感应一下它在分化过程中是否出现了能量回流。”
林茵的目光在那句话之后短暂地偏离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那株植物上,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谢了。”
她伸手握住那个保温杯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指,很短暂,像是被风短暂吹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记录。
肖峰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在门框边停住了,声音不大:“我哥……肖源他今天下午会过来,说是有新发现要给你看。”
“什么新发现?”
“他没说。但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摞资料。”
林茵没有抬头,她甚至不想面对,“……他每次带资料过来都那么多,上次他带的那些资料我到现在还没翻完。”
“他说这一次不一样。”肖峰的声音在温室门口停了一下,“具体的我不清楚,但他说这些资料和植物能量传导的方向有关。”
林茵记录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短暂到她不确定那是一次停顿还是笔尖自己顿了半拍。“……那他几点来?”
“下午三点。”
“好。我到时候过去。”
肖峰走了。温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茵坐在培养架前面,手里是肖峰送来的保温杯,她吸了一口,不烫,是温热的,刚好是她习惯的温度。
……
下午三点,林茵到肖峰办公室的时候,肖源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堆着一摞码得极整齐的资料,像是每本都被人用尺子比着放好的。他的姿态和肖峰很像,但比肖峰更沉——那种沉像是落进土壤的底部的根须,安静地伏着,但你知道它扎得很深,正从深处将养分和力量缓慢汲取上来。
林茵有时候觉得,这对双胞胎兄弟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条,一根向上生长,伸向天空,采集阳光;一根向下延伸,扎进土壤深处,触及那些不会被光照到的部分。而在那片刻的静止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枝叶,还是根须。
肖源看到她进来,微微抬了一下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平时的弧度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我找到了一些新的资料,关于植物能量传导方向的。”他指了指面前那摞资料,“跟虫族有关。”
林茵走过去,在最上面那本资料前坐下,资料一打开就有一种陈年的味道,纸张泛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折痕,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你在哪里找到的?”
“学院档案馆,地下三层最里面那排架子。”
“地下三层不是封闭了吗?”
“封闭的是入口。”肖源说,“但北侧有一个通风管道,稍微窄了一点,钻过去还是可以的。”
林茵的目光从资料上抬起来:“你钻通风管道进了封锁区?”
“进去了一趟。”
“等等……你怎么出来的?”
“从原路回来的。”
“诶,不对劲啊!那防护罩和安防系统你怎么解决?不是一碰触就会发报警系统吗?”
“林茵,你难道忘记了?任何安防系统和防护罩都拦不住我们暗系啊!”
林茵:“偷感真重……怪不得你们暗系异能者少呢。”
啧!天生做小偷的料。
林茵看着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无语感。
那种无语是她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反复体验过的,肖峰和肖源这对双胞胎,都是“法制咖”,总是会做一些规则不允许的事情,但事后又很理所当然跟她分享的事情。
她低头继续翻资料,决定不予置评。
她在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张示意图:一棵树的根系结构,但那些根系的走向和普通的植物不同,呈现出一种更加有序、更加规则的分布,像是被某种规则精确控制过的。
“虫族的能量系统和植物的能量系统,在结构上存在极高的相似性。”林茵的手指沿着图中那些根系的走向划过,“虫族的能量传导路径和植物的根系分布方式几乎一致。”
“所以,你也看出来了吧!”肖源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过来,“如果能够证明植物可以作为虫族能量的传导介质,那么人类就可以通过植物来利用虫族的力量。”
林茵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肖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个研究方向,在当前阶段是不可能获得批准的。”
“我知道。”肖源说,“所以我没打算申请批准。”
林茵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开口了:“你打算秘密进行?”
“我打算先验证可行性。”肖源说,“如果前期的数据足够支撑,我会再考虑下一步。”
林茵翻到第八页,那一页上有一段手写的备注,笔迹和前面的内容完全不同,不是印刷体,是被人用笔画上去的。备注写在页边空白处,字迹很细,像是被人反复斟酌过措辞才落笔的,写着这样一行字:【如果能量同源假设成立,人类与虫族的关系将需要被重新定义。】
她看着那行字,把它读了两遍,然后把资料合上了。“这份资料先放我这里,等我看完了再还给你。”
“不急。”肖源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我手里还有一份副本。”
“你复印了?”
“当然,我复印了五份。”
林茵:“……不愧是你。”
林茵抱着那摞资料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拐角遇到了肖峰。他正在和一个学生说话,看到林茵抱着那么多资料,目光短暂地从那个学生身上移开,在她手中的资料上落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林茵在宿舍里翻到很晚。那些资料比她预想中要厚实得多,有些内容她之前接触过,有些是完全陌生的。她在翻到第三本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夹在纸页之间的便签。便签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如果你也想验证这个假设,我认识一个地方,能提供我们需要的数据。”
她把那张便签放回原处,没有立刻决定回复。
第二天,林茵在药园见到肖峰时,肖峰正在调整一株暗月草的光照参数。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一些,像是正在赶什么进度,但听到她的脚步声,还是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份资料你看了?”
“看了。看到很晚。”
“有什么发现?”
“有一个地方值得去实地看看。”林茵在他旁边站定,“但是路比较远,而且需要两个人一起去。”
肖峰正在调整光照参数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是在邀请我一起去?”
“算是。”
“那你本来打算跟谁去?”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
肖峰转过身来了。他站在培养柜前面,身后是那排正在运行的银色光带,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倦色,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但他说话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你打算一个人去暗黑星?”
“你怎么知道是暗黑星?”
“肖源跟我提过。他说那张便签上写了一个地址,在暗黑星的外围。”
林茵看着肖峰。他刚才那句话里提到了肖源,他的声音没有出现任何偏移,但他没有在她看向他的时候立刻转移话题,而是把时间交给她,让她来决定接下来的话要不要接。“……他跟你说了多少?”
“他跟我说了地址。还有别的内容,他让我自己来判断。”
“那你判断的结果是什么?”
肖峰沉默了一会儿:“我判断你应该找个伴一起去。”
林茵站在药园的过道里,两侧是正在缓慢生长的银叶草,她看着肖峰,忽然觉得他今天说话的方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他说“应该找个伴一起去”而不是“我陪你去”,像是在给她的选择留出足够的空间,也像是还有什么顾虑。“那你有没有兴趣做那个伴?”
肖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把最后一项光照参数调整完毕,然后直起身来。“暗黑星那边不太平,补给站的环境也一般。如果你一定要去,至少要带上足够的营养剂和防护装备。”
“那你呢?”
“我带好了。”肖峰说,“在你开口之前,我已经把装备准备好了。”
林茵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句“已经准备好了”落进空气里。她忽然觉得,和肖峰搭档出去调查事情大概会是一种比较省心的体验,因为他会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好啊!”她伸手拨了一下旁边那株银叶草的叶片,没有让肖峰看到自己嘴角正在弯:“那明天早上出发。”
“怎么是你?”林茵和肖峰出发去暗黑星的那天早上,肖峰没有来,反而是肖源来了。
“他昨晚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夜,天亮前还在翻资料,感冒了。”肖源耸耸肩,“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一起去,要么你自己去。”
林茵没说话,背着背包独自往外走,肖源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到停机坪的时候,说了一句:“他让我转告你,注意安全。”
“他自己怎么不来跟我说?”
“他说他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太好看,怕你看了一眼就不想走了。”
林茵站在校门口晨光里,背着那个塞满了营养剂和记录工具的背包,没有评价肖源那个理由的合理性。
但她出发的时候在舱门外,站了一会,像是在等什么。
……
暗黑星比林茵想象中要更冷一些,补给站的环境算不上太差,只是空气中常年悬浮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粉尘,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一丝微弱的涩感,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抚平之后依然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
虽然林茵没想跟肖源一起过来,但两个人结伴总比一个人强。
两人在补给站歇了一晚,第二天进入了失落之城外围区域。
档案馆的入口比林亦可预想中要深,她沿着通道向下走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中正在逐渐变浓的灰尘气味。
那扇石门出现在通道尽头的时候,林茵停下来看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那层封印正在缓慢地响应她输入的能量,那些纹路亮到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就停住了,像是正在等待什么人来把它补全。
林茵站在石门前,把手收了回来。她侧过头:“我打不开。”
肖源站在她身后:“需要什么?”
“需要更强的能量注入,木系异能不够。”她停顿了一下,“也可能需要一个频率不同的人,来补全剩下的部分。”
“那我来试试,毕竟我们暗系”肖源剩余的话没说完,但林亦可知道,暗系就是这样,阴影和黑暗无处不在,层层把关的东西对他来说,都不是事。
结果,肖源也碰壁了。
而且还不如林茵。
林茵好歹能点亮三分之一。
肖源输入异能后,门上的纹路仿佛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林茵有点想笑,看到肖源那张阴沉沉不高兴的脸,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肖源走在她旁边,不停地说那扇封印之门:“回去之后,可以再研究一下封印上的纹路走向。”
“你看到了么?”
“那些纹路的走向有点讲究的。”
“像是在检测你的异能序列,然后传递信息。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木系异能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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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可的。”
“暗系它是不认可的,因为我输入异能的时候,它没有半点反应。”
“它有可能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打开它的条件。”
他们回到补给站时已经很晚了。补给站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林茵简单洗漱之后,坐在床边整理白天的记录,她在记录到第三页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敲响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看到肖源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些,像是刚赶了一段路。“这里的气温比贝塔星系低多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些御寒的药。”
“还有今天那扇门,我觉得可能需要更高纯度的木系能量才能激活它。”肖源认真地说。
林茵站在门口,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中渗进来。这么冷的天,让同事站在外面确实不大好,虽然她并没打算和他一起来这里。
但也不至于冷血到让他一直站在外面,而且他还给她送来了药。
林茵侧过身:“进来说吧。”
肖源走进房间之后,先是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记录本,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银白色的叶片。“我把那株变种的叶片带了一些过来,如果你需要的话。”
“谢谢。”林茵接过那个密封袋时,指尖擦过他的手指边缘。肖源的手指比肖峰的凉一些,像是本身体质问题,也可能是刚刚在外面站久了。
吃了药,那天晚上林茵睡得很沉。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正在整理记录,然后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稀释的画,边缘的线条正在逐渐散开。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和睡前一样整齐,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
她花了三周才确认自己怀孕了。
那天下午,她从医疗院出来,站在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前,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她看了太多遍的结果单。
窗外的阳光很大,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她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她忘了,肖源的异能,任何门都是可以打开的。
这时,她听到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节奏很快,落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了。
“林茵。”
她转过身。肖峰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和她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那种惯常的平稳正在缓慢退去,露出下面一层她以前没有见过的质地。“医疗院院长跟我说你来做了检查。他说你……”
他没有说完。
林茵看着他,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收紧,像是正在试图把什么抓稳。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中要更轻:“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怎么处理。”
肖峰站在那里,走廊的光线正从窗户外照进来,把他们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开口了:“这个孩子……”
“是肖源的。”林茵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肖峰没有追问,他站在那片光里,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他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要更轻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茵说。
肖源来找她是在第二天傍晚。他站在她宿舍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要说的话。“那个孩子,说不定能打开那扇门”
林茵站在门口:“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有些崩溃,“这就是你对我下药的原因吗??”
“林茵,你应该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执行你的项目,会让整个研究都变得复杂,你应该辞职休息,我——”
“你在安排我的事情吗?”林茵憎恶地看着肖源。
“我在提醒你,林茵。”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原来的计划。你需要休息。”
肖源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你怀孕了。”
“我们应该在一起。”
“不,我不想我的孩子有个一个没有道德的强女干犯父亲!一个为了研究一道古老的封印,不择手段的父亲。”
林茵站在门口,看着肖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在药园的温室里待了一整夜,坐在那排银叶草前面,看着那些叶片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缓慢流动。她的手指搭在腹部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正在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肖峰来药园找她,在那排银叶草前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他开口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留下这个孩子,我会帮你。不管你需要什么。”
林茵转过头看着他。
肖峰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天、确认自己不会后悔的事:“我知道这很难,孩子不是我的。但如果你愿意留下它,它就是你的孩子。而我会在你身边。”
林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不太确定那是想说话的感觉还是想哭的感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做决定。”肖峰说,“而且那个孩子将来需要有人告诉她,她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因为错误,是因为有人选择了留下她。”
林茵低下头:“让我再想一想。”
“好。你想多久都行。”
肖峰站起来,在药园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想好之后随时可以来告诉我。”
星历2088年初,林茵从星辰学院辞职了,2088年8月,她生下一个女孩。
她给她取名林亦可。那一年冬天特别冷,药园温室的光照系统在那段时间出了两次故障,肖峰修了两次。
他给林茵发了一条通讯,只有一句话:“听说你生了。你自己多保重。”
后来,林茵在一次外出调查中失踪了。她的研究笔记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被肖峰收起来放在学院档案馆的禁入区,一部分被肖源带走了。那个在暗黑星地下档案馆中打不开的封印之门后来被重新封闭。
多年以后,有一个叫林亦可的女孩走进了星辰学院的药园,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