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可看着下方那片正在快速远去的暗色地表,伊森站在那道雷光树中央的身影,正在缓慢地缩小成一个她正在失去的点。她的手指按在舷窗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虽然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但她眼眶里噙着的泪水却出卖了她:“范罗德队长,停止升空。下去救他。”
范罗德没有回头。他的手正在操作面板上做最后的确认,动作稳定而持续,像是正在执行一套他已经预设好很多次的流程。“不能停。”
“什么?”
“这是命令。”范罗德说,“伊森殿下在来暗黑星之前已经下达了明确指令——在任何紧急情况下,优先确保你的安全,星舰不能因为任何理由停止升空或掉头。”
林亦可的手指从舷窗边缘落了下来,落在身侧。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星舰正在持续加速,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是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确定殿下是否预见到了具体事件。”范罗德说,“但他确实提前做了准备。”
卢修斯从驾驶舱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正在闪烁的通讯记录:“第三检查站已经确认接应位置。另一艘星舰会在那里待命,直到送你到去贝塔星系的安全区。”
林亦可转过头,看着卢修斯,他的表情比他平时更认真一些,像是正在传递一个他需要确保被准确传达的信息:“等你换乘另一艘星舰,我们会召集驻扎在边境星附近的军队,即可前往暗黑星营救伊森殿下。”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去?明明刚刚是最适合的时机啊!!”
“因为他的雷光树封住了整片区域。”卢修斯.索恩叹了口气,“那道树冠的覆盖范围比你看到的那段影像片段更大,任何试图靠近的飞行器都会被它的分支电网拦截。只有等他主动解除那道封印,外部力量才能进入那片区域。”
“所以,你们都知道他会这样做!只有我……还傻兮兮的相信他数完五个数之后就会回到我身边。”林亦可捂住了脸,哭出了声。
“……抱歉,林小姐,只要到了检查站,确保您的安全,我们立刻回去营救殿下。”范罗德的脸色也不太好。
林亦可知道,他们事先接到了伊森的命令让星舰撤离,否则他们绝不会抛下他们的殿下。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说,仍然是面无表情,但林亦可能从他们的眼神看出,他们想折返回去的心情和她一样迫切。
林亦可看着玄窗,远处那道光柱正在变得越来越小,边缘正在被云层逐渐覆盖,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在地面上那道光柱里的时候,你们有看到他还在持续释放异能吗?”
“直到我们离开大气层之前,那道光柱的亮度一直稳定。只要那道光柱没有明显减弱,他应该还处于控制状态。”
“我已经启用最快的飞行速度了。”范罗德的声音从驾驶舱方向传来:“距离第三检查站还有大约十分钟。我已经安排好了另一艘星舰过来对接。”
林亦可转身走回客舱,在座椅上坐下来。
她知道,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让伊森做了这个决定。
那么,只有自己去了安全的地方,他们才能放开手脚去战斗。
十分钟后,星舰在第三检查站完成了一次短暂对接。另一艘星舰停在它旁边,比这艘更小一些,涂装颜色偏浅,像是专门用于短途运输的型号。她在登舰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范罗德:“保持联系,让我知道他没事……”
“林小姐放心,我们会第一时间同步信息。”范罗德说。
林亦可登上那艘浅色星舰,舱门在她身后关闭。星舰重新启动,她坐在座椅上,感觉到推力正在把她向椅背方向轻压。
月沼青苔的声音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林亦可,那个男人把协议也放进了你的背包。】
林亦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协议?”
【就是那个档案室,你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那个三千年前人类与虫族的协议……】
……
林克斯星的天空在第六天傍晚出现在舷窗外。那些淡紫色的云层正在缓慢翻涌,边缘镀着一层正在下沉的暖金色光。
星舰在林克斯星的港口降落时,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林亦可走下舷梯,穿过港口大厅,她登入一辆飞行器的时候,和林至恩发了一条消息:“父亲,我回来了。有重要的事。”
林至恩:“回来了?我同样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飞行器停在林家门前时,林至恩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外套,没有系领带,像是刚从书房直接走出来的。他看到林亦可从飞行器上下来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有没有受伤,然后才开口:“你找到什么了?”
林亦可走进大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背包里那卷卷轴取出来放在茶几上。“人类与虫族的和平协议原件。”
林至恩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卷卷轴。他的目光在那层泛黄的表面停留了一段时间:“……你从哪里找到的?”
“暗黑星的失落之城。”
“失落之城?”林至恩说,“那里已经被虫族占领了十年……你怎么进去的?”
“我和伊森一起去的。”林亦可说,“我们在地下的档案馆里找到了这卷卷轴。”
林至恩伸出手,指尖在那层卷轴表面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这确实是协议原件。”
“这些纸的纤维密度和现代纸张不同,边缘的处理方式也是三千年前才会用的工艺。”他收回手,看着林亦可,“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林至恩看了上面的内容,有些惊愕。
全文是这样写的
星历前1024年
签署地点:失落之城·档案馆密室
签署双方:人类联盟代表、虫族母皇
吾等,人类与虫族,于长久的战争与对峙之后,终于在此刻认识到:彼此并非天生的敌人,而是因同一片星海而生的两种生命形态。
人类的智慧与虫族的生命力,本可互为补充。人类提供生存空间、文明成果与资源管理能力,虫族提供异能能量与生命延续的根基。
吾等坚信,唯有共生,方能共存。
以此契约为证,立约双方承诺永不背叛,世代相守。
一、能量共济
虫族自愿将自身的生命能量向人类居住区持续释放。人类将从这片能量场中获得异能的成长,此即为异能的来源。虫族承诺不以任何方式中断或削弱此能量供给,人类承诺不自行开采或截取此能量。
生存空间
二、生存空间
人类承认虫族对各星球的天然栖息地拥有优先权。双方以失落之城为中心,划定半径三十光年的区域为“共治区”,区内双方共享资源,区外互不干涉。人类不得在共治区内建立永久性军事设施,虫族不得在共治区内扩张巢穴至人类定居点半径十公里以内。
三、灵魂共鸣
每五百年,人类将选出一名使者,前往失落之城密室与虫族母皇进行灵魂对话。共鸣者将作为双方的纽带,传达彼此的需求与忧虑。共鸣者的身份与权限,由协议永久赋予,不可被任何人类政权或虫族个体剥夺。
四、不可侵犯
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动攻击对方的核心巢穴或首都。
任何个体对协议条款的破坏,由双方联合审判。虫族不得以任何形式寄生或控制人类个体,人类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行从虫族体内抽取能量。
“父亲,所以我们的异能是从虫族身上来的?”
“是这样。但说来话长。”
“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事了。”
“根据星历记载,这份协议签订后的前五百年,人类与虫族确实相安无事。异能者的数量稳定增加,虫族的种群也维持在健康水平。”
“但人类开始发现,如果能直接接触虫族母皇的能量核心,异能的提升速度会快十倍,人类也不需要再为虫族提供那么多便利。”
“最初只是个别激进派偷偷尝试,后来演变成由军方主导的“能量开采计划”。
“母皇发现这些现象后,开始警告人类。”
“在协议签订后的第五百三十年,母皇通过当时的共鸣者向人类发出警告:强行抽取核心能量会导致虫族基因链断裂,届时虫族将失去自我繁殖能力,最终走向灭绝。”
“人类的回应是:加大开采力度,并试图制造“人工母皇”来替代原来的母皇。”
“虫族在母皇的带领下发动了反击,将人类驱逐出共治区,并主动切断了对人类居住区的能量供给。人类在失去异能来源后陷入了数百年的动荡与衰退,异能等级只能降不能升,因为进化的通道已经被关闭了。”
“人类其实从未真正放弃过获取虫族能量的念头。”
“当年主张强行开采母皇能量的那批人的后代。他们一直在试图重新打开密室,不是为了修复协议,而是为了拿走协议中记载的‘修复方案’——他们认为那套方案能绕过母皇,直接改造人类的基因,让人体自己产生异能。”
“但你母亲属于‘修复派’——她想修复协议,而不是窃取它。封印识别了她的意图,拒绝为她打开。它一直在等一个既想修复协议、又拥有足够力量去执行它的人。”
“这份卷轴是你和海斯家的孩子一起打开的。”
林至恩提到伊森的时候,林亦可鼻头一酸,险些又要哭出来,
“虫族正在加速进化,混合体、空气传播虫卵已经出现,伊森和他的军队也留在了那里……”
“如果战争继续下去,人类败局已定。“
“所以,我要把它公之于众。”
林至恩有些诧异,但又很快理解了女儿。
协议公布之后,所有已经得知异能真相的势力(伽马联邦、贝塔星议和、阿尔法星帝国军)都会被绑定在一条船上。
如果他们不承认协议,就等于承认联邦历史是伪造的、战争是毫无必要的,后果是民众信任崩塌。
如果他们承认协议,就必须承担起修复协议的责任,这意味着他们要正式承认虫族作为“缔约方”的合法性、停止对虫族的猎杀行动。
这就叫“公开即绑死”。
她把所有人架到了一个无法退缩的位置上。
“父亲,其实公布这份协议,是因为我还有一个小私心,我希望母亲的心愿被所有人看到。”
林至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卷卷轴上,正午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把一道极细的光带投射在卷轴表面。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公之于众是对的,但在那之前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复刻版。原件太珍贵,不能冒险。”
“如果公开的是原件,一旦在传输或展示过程中受到任何损伤,它的历史价值和信息完整性都会永久丧失。先做复刻版,用复刻版做第一批公开展示。原件作为备份留存。”
林亦可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背包里的青苔正在用极低的频率震动,像是在进行某种评估:“你说得对。”
林至恩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去阿尔法星的这段时间里,肖峰带全明星队回贝塔星之后,一直在研究你母亲留下的那本日记。”
“肖峰教授回了贝塔星?”林亦可有些惊讶的同时,在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肖峰教授如果很早就回了贝塔星,那么在失落之城感染蚁后的暗系异能者就不可能是肖峰教授。
太好了,老人说的都是真的。
林亦可的手指在背包带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研究出了什么?”
“他找到了你母亲。”林至恩说,“她还在。”
“……还活着?”
“活着。”林至恩说,“但情况不太好。肖峰的弟弟肖源在暗中布局,他囚禁了她将近十年,一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林亦可明白了,“肖源是肖峰的双胞胎哥哥,是吗?”
“对。你母亲的研究方向是人和虫族的和平共处,她是能够完美对接两个种族能量的连接点,肖源想要通过她来建立一条人造的生物能量通道。他把林茵关在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隔离舱里,用来持续收集异能样本。”
“你知道母亲被关在哪里?”
“就在星辰学院。”林至恩说,“九年前,一所废弃的实验室里。”
“已经被肖峰救出来了,他告诉我,肖源打着研究的幌子,这十年来一直在贝塔星和暗黑星两边往返,但最近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了。”
“也正是如此,让肖峰有了机会将你妈妈救了出来。”
林亦可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犹豫,她拿起背包的时候,林至恩已经走上了楼梯:“她在三楼,我跟你一起去。”
林至恩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两人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来了。
林至恩推开门的时候,房间内的光线很暗,像是一层被稀释过的暖黄色光晕,正落在房间中央那张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已经长到了肩下,发尾有些干枯,被枕头的边缘压出几道浅痕。
她的脸比林亦可记忆中那些照片里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比那些照片更明显,但她嘴角的弧度和她看人的方式,和林亦可印象里那些照片中是一样的。
林茵侧过头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片刻之后,她开口了,也许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原因,口吻有些生硬:“你长高了。”
林亦可走到床边,“母亲。”
林茵看着她,慢慢抬起了手。“过来。”
林亦可在床沿边坐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茵的手腕,那道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一些“我找到人与虫族三千年前签订的协议原版。”
林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在哪找到的?”
“失落之城地下的档案馆。”
林茵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显:“三千年前的封印。你打开了它?”
“不是我一个人打开的。”林亦可说,“我找到了那卷卷轴。”
林茵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卷卷轴上写了什么?”
“核心条款:人类提供生存空间,虫族提供异能能量。双方共享资源,互不侵犯。”
林茵的嘴角还弯着,她的目光没有从林亦可脸上移开,像是在用最后的时间里好好记住这个画面:“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林亦可坐在床沿边,她的手没有松开。“我要救你。”
林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亦可,没有移开目光:“不用了。我活得太久了。能看到你已经长大,我已经满足了。”
“我可以想办法把你带到阿尔法星的医疗院,那个卫斯理院长非常厉害,我——”
“那里治不了我。”林茵说。她的声音没有变重,但比之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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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晰了一些。“我被关了十年。那十年里,肖源一直在从我身上抽取异能样本,持续收集我的能量波动数据,用来搭建那条人造的生物能量通道。我的异能核心已经被严重侵蚀,无法恢复。”
林亦可坐在床沿边,她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边缘正在微微模糊:“……如果他一直在抽取你的异能,那为什么你现在还能保持清醒?”
林茵看着她的女儿:“因为他需要我活着,他需要我的意识持续运转,这样才能让那条通道保持稳定输出。如果我的意识消散了,那条通道就会中断。”
她停了一下。“但那个通道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什么?”
“因为肖源已经找到了另一个更好的连接点,那个蚁后。黑暗能量和虫族的结合体正在逐渐形成一条更稳定、更持久的通道。我现在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林亦可坐在床沿边,林茵的手指正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回握。“母亲,厄里倪厄斯星球上有一只虫族的实验体X-001,是我捡回来的,我想……你是否认识它?”
“认识,我算它的饲养员。”
“那只虫族的天然亲近人类,在放归虫族一周后,它又自愿回到了实验室里。后来实验室被封,它一直在培养皿里。”林茵说,“它不是被改造出来的,它在族群里不适应,它是主动回来找我的。”
林茵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经被封存很久的时间。“黑暗的源头是肖源,无法被消灭。它和虫族的能量体系是同源的,会在两个系统之间持续流动。我用了十年时间,思考切断它的方法,但一直没有成功。”
“如果黑暗无法被消灭,那要怎么阻止它继续扩散?”
“需要一个新的通道来吸收和转化它。”
林茵看着林亦可:“你是我的女儿,你的异能核心继承了我的结构。同时,你也是肖源的女儿。”
“什么?”林亦可惊呼。
我是你和肖源????!!!
但林亦可并没有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我和他有一段不大愉快的回忆,在我非自愿的情况下,他让我有了你,但同时我也很庆幸,我有了你。”
林亦可坐在那里,感觉到林茵的手指正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回握:“我……”
“母亲研究的方向是人类和虫族和平相处。”林茵的声音平直而稳定,“肖源找到我,是因为他想要利用那条通道来推动虫族的进化。如果黑暗不灭,而虫族又持续被污染,它们最终会成为一种全新的物种,融合了人类和虫族双重基因的混合形态。”
“蚁后和肖源的结合体就是那种新形态的第一个样本。”
母亲居然也知道他们融合了……
林亦可的视线边缘正在缓慢模糊,她没有移开目光。“……如果那种混合形态进一步扩散,我们现有的防线将全部失效。”
林茵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林亦可的双眼上。过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做最后交付的稳定:“那就想办法把蚁后和肖源都消灭,不要忘记,你是我的女儿。”
林亦可的声音有一点哑:“……我不会忘。”
林茵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调整握持的角度,她开口了:“我听哥哥说了海斯家的那个孩子,他小时候经常来咱们家里玩……他是个好孩子。”
林亦可的呼吸停了一拍:“……母亲?”
“你们要互相珍惜。”林茵看着她,“你们的异能是互补的。只有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那条通道才有被完整构建的可能。”
林亦可的视线边缘已经完全模糊了,她没有移开目光。“……妈。”
林茵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弧度和她之前任何一次微笑都不一样,更完整,更放松,像是终于做完了该做的事情,终于可以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下一双正在伸出的手。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我一直爱着肖峰,可惜阴差阳错被肖源控制。但我并不后悔生下你,林亦可,你是妈妈的骄傲。”
她的手指在林亦可掌心里轻轻落下,像是正在完成一道轻柔的收尾动作。林亦可坐在那里,她能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正在缓慢地松开最后一点点力。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林至恩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她走了。”
林亦可在那里多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手,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床沿边。她转身的时候,林至恩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移开目光。
她想,在她离家的这几天,父亲一定想尽了办法要治好母亲的身体,但母亲太虚弱了,没办法再坚持下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她回家,已经不易。
林亦可没有哭。
她走出那扇门,走过走廊,走过庭院里的草地。
三颗月亮正在升起。银白色的月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把地面切割成细小的碎片。她没有看月亮。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正在缓慢亮起的翠绿色纹路。
林至恩和贺教授找到她的时候,林亦可已经在树根旁边坐了一下午时间,她的坐姿没有变化。贺教授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林至恩在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
“我没哭。”她说。
贺教授坐在她旁边,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和她印象里差不多:“我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至恩坐在另一侧,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银叶草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和她平时听到的节奏略有不同的稳定:“那就坐着。”
三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东侧移动到西侧,那些树叶的阴影在地面上缓慢平移。
远处传来一阵正在接近的脚步声,节奏均匀,不像是无意经过的路人,更像是带着目的在走。脚步声在打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这个方向移动。林亦可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白色外套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个子中等,步伐在夜风中依然保持着稳定的频率。
庄宴在距离他们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正在运行的容器,透明外壳,能看到内部有一团正在缓慢悬浮的物体,大小和一只德牧的体型差不多,轮廓像是某种小型生物,处于休眠状态。容器内的液体表面有极小的气泡正在缓慢上升。
“林亦可,卢修斯教授托人送到我这来的,实验体X-001,让我务必转交给你。”庄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中显得很清晰,
“……谢谢你带它回来。”
他点点头,把容器放在林亦可脚边的地面上,然后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他朝贺教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大门外。
林亦可低头看着脚边那个正在运行的容器,玻璃表面正在凝结一层极细的水雾,那团正在悬浮的物体在灯光下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然后停住了。林亦可伸手碰了一下容器表面,指尖传来的温度比空气略低一些。
她坐在那棵树下,月光正在从她的肩膀缓慢移开,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你认识我妈妈吗?”
容器内的那团悬浮物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亦可坐在树下,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我会找到办法解决这一切的。”
远处,三颗月亮正在缓慢向西移动,月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地面上,像是正在照亮一条通向远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