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学院的教学模式和蓝星上的大多数学校都不太一样。
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
最后一门理论考完的那个下午，林亦可从考场出来，看到走廊上有人在往公告栏上贴通知，那个告示用的是一种浅蓝色的纸张，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边缘裁得很整齐，像是被提前准备好的。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份选课通知，内容不长，三行字：
【恭喜同学们顺利渡过期末考试！】
【下学期课程预选将于六月一日开放，建议同学们在放暑假之前完成选课登记！】
【试听课将在六月一日至六月五日进行。】
旁边站着一个正在低头看光脑的学生，嘴里还在自言自语：“肖教授的课到底要不要选……听说作业特别多……”
“但肖教授的课讲得确实好……”
“哪个肖教授？”林亦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是一年级新生吧？居然不知道肖教授？肖教授当然是肖峰教授啊！”
林亦可没有出声，站在那里把公告栏上所有内容看完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就是六月一日，上午药园里没什么人，和往常一样安静。
银叶草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银白色光泽，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林亦可修剪完第七区那一排银叶草之后，蹲在地上洗了手，站起来，把剪刀放回工具架，然后背起那个装着月沼青苔的竹编背包，走出药园。
她走到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挂着“高级植物培育课”标牌的门。
教室不大，座位排列成半圆弧形，最前面是一块正在待机的全息投影板，表面悬浮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
已经有几个人落座了，正在低头翻看光脑上的讲义，没有人抬头。
林亦可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月沼青苔在她意识里低频地哼了一声：
【不要这里！】
【这里的气味不对。】
“怎么不对？”
【有太多人工调配的养分！很刺鼻诶！】
【这个教室里的空气循环系统过滤掉了所有野生的植物气息。】
“那个……我们管这个叫通风。”
【你管它叫什么都行，反正闻起来不对劲。】
它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们人类好像不太在意这个。】
林亦可没有回答，因为教室前面的那扇侧门正在被推开。
肖峰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外套，没有系扣子。
他手里没有拿讲义，也没有拿任何教具，只是走到讲台前，侧过身，在全息投影板上点了两下，一幅植物的立体结构图在空气中展开。
那株植物的根系结构很完整，主根粗壮，侧根以规则的间隔向四周扩散，像是被精确画出来的血管网络。
肖峰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今天讲的是稀有植物的能量特性。”
“稀有植物和普通植物的区别不在于它的外形，也不在于它的生长条件。”
“也许它的长相和路边不起眼的野草长得很相似，甚至你都分辨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颜色、长相很绚丽的植物，很可能有剧毒。”
“那如何判断这株植物是稀有植物还是普通植物呢？”
“对于木系异能者来说，就很好判断。”
“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通过它的能量传导方式来判断。”
“普通植物的能量系统是单向的，从土壤吸收养分，向上输送给叶片。”
“但稀有植物的能量系统是双向的，它既能吸收，也能释放。”
肖峰对着光屏挥了一下手，全息投影板上的植物结构图开始缓缓旋转，那些根系的末端正在以不规则的频率明灭，像是在模拟能量传导的过程。
“这种双向能量系统，使得稀有植物能够与异能者的能量场产生互动。”
“在特定的条件下，它可以吸收异能者溢出的能量，也可以向异能者输送能量。这就涉及到我们今天要讲的一个重点样本——”
他伸出手指，在全息投影板上轻点了一下，那株植物的根系结构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暗色植物的完整投影。
它的叶片呈现出一种接近于墨绿色的暗调，边缘带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在投影中正在以缓慢的节奏流动。
“暗月草。”
林亦可身体稍稍前倾，这个草她可太熟悉了，这个草也是真稀有，贺教授告诉她，暗月草的成活率很低，哪怕有木系异能者用异能蕴养。
上次给她的那一株，已经是最后一颗成熟体了，之后要种新的。
“暗月草对能量浓度的适应性很高，能吸收周围环境中的游离能量，包括异能者释放的异能。”
“因此它的用途一直以来都存在争议。”肖峰的声音依然平稳，“在某些地方，它被用来制作异能抑制剂。在另一些地方，它被用来制作……”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毒药。”
“高浓度的暗月草提取物，如果直接注入异能者的核心区域，会造成异能回路的不可逆损伤。”
“而且暗月毒很容易被人体吸收，很难被医学手段检查出来。”
林亦可听到这话瞳孔地震，继而陷入了沉思。
有没有可能……
原主小时候异能从B级降到D级……
就是因为有人给她注射了暗月草？
那前一段时间呢？
她穿越过来时，原主异能衰退，以及她回宿舍的第一个晚上，似乎也有人对她动了手脚……
最郁闷的是，至今她都还没查出害她的这个人是谁，但可以肯定，在学院里有一定权力。
肖峰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方向：“林同学，你对暗月草感兴趣？”
林亦可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花了两秒钟来判断自己应该怎么回应，然后才开口说道：“只是好奇。”
肖峰没有追问。
但他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好奇的话，下课后可以留下来，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亦可收拾桌面的东西，把背包的拉链拉好。
做好这些，林亦可抬起头，发现肖峰还站在讲台边，他没有收拾东西，手里拿着一份看起来像是学生名单的纸页，正在看。
林亦可想了想，好像跟肖峰真没啥可聊的。
她有任何问题，可以问贺教授，贺知文是她表叔，虽然说话总是喜欢怼她，却也都是事无巨细，有问必答。
而且很多事情哪怕她不问，他也会主动的、装作不经意地告诉她，没事还爱给她塞点稀有的小种子，让她拿回去种。
比如月沼苔藓，比如银叶花，又比如暗月草。
但这个肖峰教授，就不好说了。
而且他的异能好奇怪，可以渗透防护罩……
等等！
他可以渗透防护罩？
那禁区的禁制呢？
林亦可正想着，肖峰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考。
“林同学。”
“你交给贺教授的作业，‘关于银叶草和暗月草的能量传导对比’，我看了。”肖峰的声音不大，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像是一段提前准备好的陈述，
“数据收集得不错，思路也很清晰。你对植物的能量感知比同年级的学生要敏锐一些。”
“谢谢教授。”
“林同学……”
“你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个研究项目？”肖峰把那份名单放在讲台上，看着她，“我在做一个关于植物与异能关联的研究，需要有人帮忙培育几组对照样本。”
“每周来实验室两到三次，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林亦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肖峰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答复的普通教授。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别的事情。
第一个事，贺教授让她小心其他教授。
所以她猜测一直藏在暗处害她的可能是一名教授。
这名教授曾经指使过她的室友龙薇薇来害她，但没有成功，而龙薇薇甚至都不知道给她安排任务的那个人是谁……
第二个事情，就是那天晚上禁区门口那道背影的轮廓，那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此刻正在她脑海里重新浮现，和肖峰目前的站姿、站立的姿态、肩膀的线条，似乎……？
还有，他可以渗透防护罩，当时在竞技场，他在不破坏防护罩结构的情况下，把贺教授送了进去，把她也送了进去……
“……什么项目？”
“研究植物与异能的关联。”肖峰说，
“具体来说，是想搞清楚植物能量场和异能者能量场之间的传导机制。”
“如果能量传递的路径能够被人工引导和定向控制，我们就能在不损伤异能者本身的情况下，完成能量的转移和利用。”
“当然……目前还在理论验证阶段，需要先培育出一批稳定的对照样本。”
林亦可在心里把他的话拆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发现在当前这个阶段，她找不到任何有说服力的理由来拒绝他。
她是木系B级，他对她感兴趣是合理的。
她需要进入他的实验室，她想了解他到底在研究什么，她也想确认那天晚上从钟楼禁区出来的那道背影是不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她本来就要想办法接近他，找到母亲的笔记本！
现在，现成的机会送上门……
“好，我愿意参加。”林亦可这次回答的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肖峰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期之内。“那明天下午三点，来实验楼B区三楼的研究室。我会把入门资料提前发给你。”
林亦可走出教室的时候，月沼青苔的声音从她背包里渗出来：
【小可小可！他那个项目，你参加可以，但最好别太认真。】
【他刚才说‘植物与异能的关联’的时候，语速比以前讲课的时候快了大约四分之一拍。】
“你连这个都能听出来？”林亦可震惊。
【我在药园里听了两个多月的课了。】月沼青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从容，
【不同的内容，语速不一样，这是常识。】
林亦可没有反驳它。
六月七号开始放暑假。
林亦可既然要参加肖峰的研究项目，当然不能回林家。她给林至恩打了一通通讯，说想在学院多待一段时间，有研究项目要跟。
林至恩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她注意休息，又问了一句钱够不够花。她说够，然后挂了通讯。
结果下一秒林亦可听到叮的一声，林至恩转来了五十万星币。
林亦可：“……”父亲真是比我亲爹都亲。
肖峰教授和贺知文教授很不一样。
贺教授是个很传统的研究学者，每天就待在药园里，上课也是在药园里上，平时要是没什么事，他几乎不会踏出药园一步。
肖峰就像是学院里的正常教授，有理论课就去教学楼给学生上理论课，有实验课就上实验课。
他的实验室不在药园，而是在实验楼B区的三楼。
那是一间比普通教室更大一些的房间，天花板很高，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正在运行的培养柜，柜门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正在缓慢生长的植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营养液和土壤的气息，不像药园那样浓郁。
月沼青苔非常排斥这个地方，跟林亦可来踩过一次点后，就死活不肯再来了，它表示自己更喜欢药园。
那里野生植物多，空气更清新自然！
这个实验楼里人工的气味太浓郁了！
于是林亦可不得不把它移植回十二区。
林亦可第一次去的时候，肖峰正在操作台前调试一株样本的光照参数，他转过头来：“你来了。”
“嗯。”
“今天先熟悉一下实验室的布局。”
他说，“培养柜里的样本按编号分类，前两排是银叶草的改良品种，第三排是暗月草的杂交系。操作台上有记录面板，每次调整参数之后需要登记。”
林亦可站在操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培养柜。
银叶草的改良品种看起来比普通银叶草更矮一些，叶片的银色纹路更密集，像是被折叠过多次。
暗月草的杂交系比她之前在药园见到的那种颜色更深，叶片边缘的银色纹路更细，有几株已经开始卷曲生长。她在记录面板上写下了这些观察，但没让肖峰看见她在记录什么。
第三天去的时候，肖峰让她独立完成一组暗月草样本的光照周期调整。
她说可以，走过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知道该怎么操作了，伸手调整了光照强度，在记录面板上写下调整后的参数。
“你对植物的感知力比我想象中要快。”肖峰对林亦可记录的数据很满意。
他没有站在她旁边，而是坐在靠窗的桌前，正在看林亦可整理的资料，“你母亲以前也做过类似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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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可的手指在记录面板上停了一下。“教授认识我母亲？”
“认识。”肖峰的声音很轻，像是正在翻一页纸。“她是学院里最早做植物能量传导研究的人。只是那时候这个方向还没有被正式承认，她的研究一直是秘密进行的。”
“她研究的是什么？”
“植物和虫族之间的能量关联。”肖峰把目光从资料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虫族的能量系统和植物的能量系统，在结构上有很高的相似性。她认为两者可能同源。”
林亦可站在培养柜前，手指还按在记录面板的边缘。“……同源？”
“她当时提出过一个假设，虫族和植物的能量来源可能来自同一个古老的能量场。”
肖峰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植物就能作为虫族能量的传导介质，人类可以通过植物来利用虫族的力量。”
不知道为什么，林亦可突然想起了实验体X-001，说起来，最近一个月她忙着期末考试，以及少女心事，都没怎么跟卢修斯.索恩教授联系，也不知道001现在怎么样了。
“学院允许这种研究吗？”林亦可问道。
肖峰没有立刻回答。“她当时没有申请正式立项，因为没有人会批准。”
他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所以她是秘密进行的。”
林亦可把记录面板上的数据保存好，转身去整理下一组样本。
林亦可没有追问“那你现在的研究和她当年有什么不同呢？”，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问得太早，会让她自己暴露得太快。
她现在基本可以锁定，拿走她母亲日记的就是肖峰了。
原因有三，一，他对母亲研究的方向很熟悉，她怀疑他看过母亲的日记了。
二，他的异能可以渗透禁制。
三，就是那天晚上的背影，身高和轮廓和肖峰很相似。
下午去实验室的时候，肖峰不在。
他提前给林亦可发了消息说临时有事，让她自己完成当天的培育进度。
林亦可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靠墙那排资料架上。
那些资料夹按照编号排列整齐，边缘磨损程度不同，有些看起来很新，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她的目光沿着那排编号移动，在最末端的角落位置停住了。
那是一个深灰色的资料夹，比旁边的要薄一些，封面没有贴标签。她把它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旧档案，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笔画圆润，和肖峰那种笔锋锐利的字体并不一样。
档案的开头写着两个字，可能是记录者的名字，姓氏的位置被墨水洇开了，她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一个“木”字。
那个姓氏的存在像是一块被放置了很久的记忆，正在缓慢地散发出它被藏起来之前的气息。
林亦可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木，星辰学院里的教授好像没有姓木的。
所以……
林亦可在想，这其实会不会是母亲笔记上的某一页？
要是月沼青苔在这里就好了，它是母亲培育出来的古老植物，它一定能辨认出来。
唉！林亦可重重地叹了口气。
感觉她在这里遇到的事情，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平稳。
林亦可飞快地把资料夹合上，放回原处，然后快步回到操作台前。
肖峰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假装记录一组暗月草杂交品种的生长数据。
实际上她上午就在记录这一页了，然后，她装模作样地翻开新的一页。
“林同学，今天的样本状态怎么样？”他问。
“第三排左边第二株的叶尖有点卷曲，可能光照角度需要调整。”
肖峰走过去，弯腰查看那株样本，点了点头。“不错，观测得很准。”
林亦可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那个资料夹上的字迹，她没有问他那个资料夹里的内容，只是把刚写的记录数据保存了。
离开实验室之后，林亦可去了一趟药园，把月沼青苔又装进竹编盒子里塞进背包里。
回宿舍的路上，背包里的青苔一直沉默着，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睡觉。
回到宿舍之后，林亦可坐在桌前，把门关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之前在商店买来的小型培育盒。
她去药园找贺教授要了几颗暗月草的种子。
实际上，暗月草是一种危险植物，能吸收异能者的能量。但像伊森.海斯这种精神力多到溢出甚至暴走的人却很需要。
星辰学院禁止种植暗月草，但伽马星系的黑市上偶尔有人拍卖，林亦可没有购买渠道，贺教授倒是很愿意给她买。
林亦可听说一颗暗月草种子要一百万星币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之前贺教授给了她三株，她居然在异能者工会跟别人打比赛都随便用掉了一株，结果最后还只是打了个平局……
现在想想，真的很败家了。
林亦可拿了种子之后，想给贺教授转钱。
结果把贺教授气得暴跳如雷，“怎么？表侄女想拿钱羞辱你表叔吗？”
“以你表叔的财力，能差你这点钱？”
“呵！你有多少钱？这些种子一百万一颗起拍，我一颗花了八百万，另一颗花了一千万，最贵的一颗一千五百万！！而且是我蹲守两个月的拍卖行才买到的。我花的时间成本你又打算给我补偿多少？”
林亦可：“……”
打扰了。
我全身上下的存款也不够给你补偿的。
贺教授烦躁地冲林亦可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林亦可小心翼翼地把暗月草的种子放在密封袋里，只有三颗，种坏了，估计贺教授会杀了她……
林亦可回到宿舍后，把暗月草的种子放进培育盒的土里，浇了一点配好的营养液，然后将那株银叶花的样本移到了窗外。
林亦可想培育暗月草，制作成异能抑制剂送给伊森。
但是……她不知道伊森什么时候会从阿尔法星回来，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回来。
她只是在准备一样她也许能用得上的东西，放在她能拿到的地方。
伊森送过她礼物，也帮过她很多，她想让两个人再见面的时候，她不至于两手空空。
林亦可做完这些之后，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月光正落在银叶花的花瓣上，那些银白色的光点正在夜风中延续着它们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