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星系联赛的消息正式公布那天，学院广场前的光屏前围了三圈人。
林亦可去药园路过的时候并没有挤过去看，反正垃圾队在第二轮就认输了，伊森又去了阿尔法星，她对这个联赛没有任何想法。
结果刚走到半道上，赵天明的声音穿过那些攒动的人头，钻入她的耳朵里：“队长！庄宴殿下过来了！”
林亦可：“……”
跟我说这个人干嘛？
林亦可走的脚步更快了。
马上就要走出广场了，结果看到连接药园的那个小径上，有一个高瘦个子、穿着白军装的人站在那里，是庄宴。
今天庄殿下的头发有些乱，领口没有完全扣好，像是刚从训练场那边过来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她面前。
林亦可：“……”
差点忘了，这货是风系A级异能者，他要想追上什么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庄宴看到林亦可看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大约三四步的位置停下来，没有靠得更近。
“跨星系联赛的名单，你看到了吗？”他问。
“没看。”林亦可说。
“我们全明星队和四年级那支全A级队伍是主力，还有一个三年级B+队在替补名单里。”庄宴说。
“总共有三个指挥位。其中一个是定好的，剩下两个……需要从学院里再选。”
林亦可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想邀请你加入全明星队。”
林亦可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你在淘汰赛里的指挥表现，学院里很多人都看到了。”
“不仅如此。”
“你的充电宝技能在长时间作战中对队伍续航的帮助很大。”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带你去跟联赛负责人谈。”他说。
“我已经有队伍了。”
“现在伊森.海斯并不在你们队伍里。”
“垃圾队的整体实力和其他星系联赛的队伍相比有相当大的差距，联赛的对手至少都是B级起步，甚至有A级。你的指挥能力和续航技能在全明星队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庄殿下。”林亦可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现在不想跟你有任何接触。”
庄宴站在那棵老树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从眼神能看得出他实际上还是很难受的，“我知道你不想跟我接触。”
“但这次联赛的场地，在阿尔法主星。”
林亦可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准确性，又像是在确认他说这句话的意图。“……你特意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
“对。”
“为什么？”
庄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你加入全明星队，我可以带你去阿尔法星。”
伊森.海斯现在就在阿尔法星。
林亦可看着庄宴。
他的表情和她印象中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的冷漠，而是一种更平直的、像是正在学习用新的语气说话的人。她想起他以前说话的方式，想起他带着陈茵茵来她家门口质问她的样子，想起他在星舰港口问她“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的样子。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容易把它们和眼前这个人对应起来了。
“婚约解除之后，”庄宴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把手放回口袋里，语速比刚才慢了。“我之前一直觉得，我是被陈茵茵骗了。但后来我发现，我可以怪她，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她。是我自己先没有认真看过你，才会让别人有机会插进来。”
“你不用再解释了。”
“我知道。”庄宴说，“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要靠近一点，然后又停住了。“婚约解除之后，我没有对外公布。不是因为我还想用它来绑定你，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除婚约这个消息已经有一阵子了，但我一直没有让王室那边正式发出公告。”
林亦可的目光在他的表情上停了一瞬：“你是在等你改变主意？”
庄宴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像是被风吹动后重新恢复平静的水面。“……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我也知道你不欠我任何机会。但我还是想问你一次——如果我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如果我学着改，你会不会再考虑一下？”
林亦可看着他的眼睛。她发现他站在那里，姿态比之前更低了，但眼神里那种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像是他还没有完全学会不期待答案。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静：“曾经对你有感情的人已经死了。”
庄宴站在那棵树下，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崩开。“……你是说过去那个林亦可已经不在了？”
“对。”林亦可说，“而且我现在已经有了心上人。”
庄宴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移开了，落在公告栏的方向，又收回来。“……是伊森吗？”
林亦可没有回答。
庄宴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是正在看那些被树影切碎的光斑。“……我知道了。”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像是正在把什么已经松动的东西重新放回原位。“联赛的事，如果你改主意了——这个暑期集训，两天后开始。我到时候会在名单上留一个位置给你。你不需要现在做决定。”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应该没事。”
林亦可看着他离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沿着石板路延伸，在转角处折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午后的风正从树冠间穿过，带着叶片摩擦的细碎声响。
赵天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了，他看了看庄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林亦可。“队长……他找你干嘛？”
“他想让我去跨星系联赛当指挥。”
“你答应了吗？”
“还没。”
赵天明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注意到，她在说出“还没”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
林亦可走在去药园的路上时，庄宴那句“联赛场地在阿尔法主星”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没有刻意去想，但它会自己浮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那道翠绿色的纹路比前几天更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她把手指收进口袋里，继续走。
药园的铁门半掩着，门轴发出的声音和之前一样熟悉。林亦可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贺教授正蹲在第七区最里面的那一排架子前面，正在往花盆里放新的培养土。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先传过来了：“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被事情耽搁了。”林亦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铲子，“我来吧。”
贺教授松开手，直起身来，在旁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林亦可低头往花盆里填土的时候，她的余光注意到贺教授的袖口挽到了小臂以上，露出了他左前臂上那一大片焦黑的痕迹——那些焦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以下，像是被高温反复灼烧过，表层皮肤呈现一种干燥的、像是干裂的树皮一样的质地，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好几度。
林亦可的铲子停了一下。“……贺教授，你的手。”
贺教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前臂，语气很平淡：“会退掉的。”
“这看起来不像会退掉的样子。”
“你去年养死的那盆银叶草，我也觉得它不会活过来，结果你换了三次土，它还真的活了。”贺教授说，“所以有些事情看起来不像会变好，但最后还是会好。”
林亦可看着他。“你是在拿我的养草技术来类比你的皮肤修复能力吗？”
“我在给你举例。”贺教授说，“你听不听得懂是另一回事。”
林亦可把铲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她知道贺教授不会让她继续追问，像贺教授这种用毒舌来推开关心的老习惯，她在之前的很多次对话里已经领教过了。她站起来，走到第七区靠里的位置，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月沼青苔旁边新长出的一小片叶片边缘。
贺教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你最近几次来药园，好像不只是为了来看花。”
林亦可的手指在叶片边缘停了一下。“……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跨星系联赛的场地在阿尔法主星。”
贺教授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像是在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庄宴今天来找我，”林亦可说，“他说全明星队缺一个指挥。他想让我去。”
“你怎么说？”
“我说我还没有决定。”
贺教授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的那个花盆前蹲下。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株月沼青苔的叶片，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长高。“那你现在是在想——你要不要去？”
林亦可没有回答。她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淡淡的纹路，像是透过那道纹路在看更远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我担心他。”
贺教授没有追问“你担心谁”，他的手正在那株月沼青苔的边缘停着。“……你想去看他，又不想跟庄宴走得太近？”
林亦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我本来只想当一个普通人，离主角团远一点。”
“那你现在还想吗？”
“想。”她停了一下，“但好像已经做不到了。”
贺教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种正在认真对待什么的质地：“那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是为了去看他，还是为了别的？”
“如果我只是想去看他，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去阿尔法星。不需要通过联赛。”
“那不就行了吗？”贺教授的声音里有一种“你看你其实已经想好了”的意味，“你不想跟庄宴走得太近，那就不走。你想去看伊森，那就自己想办法。”
林亦可抬起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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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教授，你最近说话怎么这么好听了？”
贺教授转过身，开始收拾旁边的工具，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因为你这段时间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
林亦可正要说“我没哭”，却在开口前感觉自己的鼻子微微发酸。她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谢谢你。”
“不用谢。”贺教授背对着她，正在把铲子放回工具架上，“你要是真的想谢，就帮我把第七区那排银叶草搬一下，我手不太好使。”
林亦可低头看了看他那只还带着焦痕的手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行。”
月沼青苔长势比上周好了一些。那株从裂缝中探出头来的小苗已经长出了第二片叶子，边缘带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林亦可蹲在那片焦黑色土壤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株小苗的叶尖。她的指尖触碰到叶片表面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翠绿色光芒从叶片边缘渗出来，在她的指尖绕了一圈，像是一圈细小的绿色丝线，正在空中缓慢地飘浮，重组，然后变成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你来了啊。”
林亦可用另一只手撑住膝盖，低着头看那些字：“……你学会用标点符号了？”
字迹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排列：“你不在的时候，我看了一些书。”
“你看书？”
“不能看吗？”
“你能翻页吗？”林亦可说，“你又没有手指。”
字迹又停了一下，变得更歪了一些：“反正我学会了。”
林亦可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新鲜事？”
字迹缓缓重组：“禁区那边，有人进去过。”
林亦可的目光微微凝住了。那行字还在空气中持续浮现，像是正在等待她的反应：“什么禁区？”
“就是你之前一直在看的那个方向。”字迹的线条比刚才更稳定了一些，像是在传达一个她需要认真对待的信息，“上周，有人打开了那扇门。”
“什么人？”
“不知道。我只是能感觉到那扇门的能量场在某个时间点被打开了，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又关闭了。”
林亦可蹲在那里，月光正在缓慢地从云层边缘透出来，落在那些焦黑色的土壤表面。“你能感觉到那扇门被打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带出来了吗？”
字迹停顿了一段时间，然后像是正在犹豫什么，笔画比刚才更细了一些：“……我不能确认。但我能感觉到——那扇门打开的时候，有一小段时间，地下的能量场出现了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取走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回去了。”
林亦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株月沼青苔的叶尖。“如果你能进去呢？”
字迹亮了一下：“你想进去？”
“里面可能有我母亲留下的笔记。贺教授说，那些笔记里记录了她关于异能进阶的研究。”
字迹重新排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如果你能进禁区，拿到那些笔记——我就帮你进阶你的自然感知技能。”
林亦可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你能帮我进阶技能？”
“你的感知技能一直在休眠。它需要一个更强的植物信号网络来激活，需要借助一片足够古老、根系足够深的植物群落地下的信号覆盖范围来唤醒你体内那道正在沉睡的感知力。月沼青苔扎根够深，只要你带我进去，我就能把禁区地下那些植物的感知网络接进来，然后把你的感知技能往上推一个台阶。”
林亦可的指尖还停留在那片叶片的边缘，她能感觉到叶片表面正在传来一种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东西正在缓慢地穿过土壤向她靠近。她听到自己开口了：“……你知道怎么进去？”
字迹重新排列：“那扇门需要基因锁。但你已经有了正确的钥匙。”
林亦可的手指从叶片边缘收了回来。“你是说……我的血？”
“你是那个人的女儿。”
林亦可站了起来。月光已经完全从云层边缘透出来了，落在焦黑色的土壤表面，把那些银色纹路照得更清晰了一些。“这件事，我需要先想清楚。”
她转身朝第十二区的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我真的进去了，拿到那本笔记之后，你会帮我进阶感知技能吗？”
字迹的线条在空气中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土壤深处传来的响动，像是某个东西正在缓慢地舒展。她侧过头，看到那株月沼青苔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亦可站了很久。然后她终于迈开步子，走出了第十二区的铁门。药园里，月光正在银叶草的叶片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走过那一排银叶草的时候，感觉到夜风正在从她耳边经过。她走到药园出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回过头，隔着那扇铁门的缝隙，看着第十二区那片安静生长的银色叶片，像是一颗正在等待被点亮的灯，蛰伏在夜色的深处。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做决定——不一定是今天，但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