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院,修国公终于松懈精神。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卸在油亮的红木椅子上,享受着一众妻妾为他忙前忙后。
柳姨娘柳雪缕为他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热茶,王逑抬起控制不住耷拉的眼皮,和三十出头的姨娘问起小儿子的衣食住行。
当然,更重要的是——
“须行的功课如何了?十五岁的男孩子,差不多可以放入场考功名了。我一直在乎咱们家的小子们。若是有朝一日,他大哥须为不堕先祖爵位,须行有幸成为文臣,兄弟互相扶持,那是家族大幸啊!”
一直恭敬垂首的柳姨娘微微抬头,刚想顺着家主的意思说上两句孩子的事情,就被家主的自说自话再次打断——
“唉,我也是一路回来被冻糊涂了。学习考试的大事情,自有我和夫子教导,你们内宅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又知道什么?”
死老头,不是你一开始问我孩子的饮食起居的吗?
还头发长见识短,你的头发胡子也不短啊,呸!
柳雪缕内心愤愤,但又不敢呛声。她挪动小碎步退到了夫人的身后,被裴宜和宽大的袖子隐隐回护。
还偷摸翻了个能上天的白眼。
王逑惬意地眯着眼睛。嗨,虽然他不是天王老爷、皇帝亲王,可是在家里,他也算是一言九鼎了吧,日子真舒服啊!
他不开口,不阻拦,任由妻妾张罗,仆从忙活。直到吩咐完傅管家一应注意事项的裴宜和坐在他西边椅子上,他才从衣衬里拿出厚厚的一封信,得意洋洋地甩来甩去,甩得噼里啪啦响:
“咱们须为的信。你看看他多孝顺你这个娘亲,在外求学,给你请安的问候也是真心诚意的。”
“当年他还是个孩子,你可别再为难他了。要是让国公府的世子落得个不孝的烂名声,对你这个生母又有什么好处?”
“我做主,你们娘儿俩就冰释前嫌吧!到了明年他也要从南方游学回来了,还有咱们大姑娘镜昭——等突厥那边的关系和缓了,说不定不止儿子,女儿也能回来呢?”
镜昭,镜昭,她可怜的镜昭……能回来了吗?真的能回来吗?
裴宜和颤抖着接过儿子的信,心中思念的,还是远嫁塞外五年的女儿。
她这辈子,还能再见一眼阔别经年、音信寥寥的镜昭吗?
她的孩子,十五岁就为国和亲、如今已经二十岁的孩子,是什么模样了呢?
儿子王须为的字里行间,还有丈夫的言谈中,都透露着女儿过得还不错、那年轻的国主也颇为疼爱她的消息。
如果,如果女儿过得好,她也不是不能原谅儿子当年的不作为:
——那时候,儿子也不算成熟,也不会处心积虑坑害妹妹吧?
——这些年,是不是她想得太多了?
——镜光和望兰懿香不是亲姐妹,胜似血脉相连的亲人。那她的须为和镜昭,一母同胞的兄妹,也不会有那么多坏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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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须为,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初为人母、挣扎了一天一夜后得来的期望,她这些年不冷不淡,又怎么会真的冷心冷肺呢?
裴宜和努力说服自己,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用从小刻意训练出的语调,和丈夫回话。
但说起孩子们——
“不是要看看镜光吗?老爷您怎么一个劲儿地说须为和须行?”
“还有咱们大姑娘,如今到底如何了?您在前朝还能得到消息;明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身处后宅,却一无所知。我……”
“好了好了。”王逑呷下一口茶,示意少安毋躁。
镜光啊,漂亮的妾室生下的漂亮幺女。
虽然妾室不听话早就被他冷落,虽然女儿来的时机不好,可是如今女儿长成了娇俏可爱的样子,他也会看在那一张脸的份上疼爱。
只不过这样的疼爱,就像是他对温顺的长女的疼爱一样,是富贵灿金的锦上添花。
两个男儿,才是国公府真正的“锦”。
鲜花美丽,花团锦簇,但若没了前面的“锦”,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即使夫人一再提醒,他依旧是问过次子的大事小情,才挥退众人,和夫人单独说起镜光的事情。
“镜光娇俏可人,爱玩爱闹,很是能讨人喜欢……”
清亮的茶汤随着他那把女儿当作宠物般的话语,泛起阵阵涟漪。
“所以我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