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心中有了对归人的盼望,修国公府的女眷觉得,这个新年过得格外漫长。
就连缺少了修国公这个“家主”的漫不经心的祭祖,都在代行指责的裴宜和眼中化作燃烧着的青烟,慢慢悠悠,就是没个结束;
不知是不是每天都在为即将归来的孩子忙碌布置,镜光懿香几个年轻的女孩,又觉得日子过得格外得快。
好像不过是几个日夜的晨昏颠倒,镜昭旧居沁雅院的春日桃花,便已灼灼开放。
将最后一个桃粉描白的前朝花瓶放在心目中最合适的位置上,裴宜和拍拍手,满心慈爱地看着本就在这些年保持六年前的模样、如今更是焕然一新的镜昭闺房。
不似镜光那一层一层几乎是半个宫殿的巨大拔步床,镜昭少时读书就喜欢“大道至简”,她的床仅有两间,内间小巧精致,应和了风水上的“窄床聚气”,外面一层用竹枝作骨,架出轻巧坚固的轮廓,配上绣着花草虫蛾的月白创造和外面的粉霞软烟罗,如梦似幻。
在旁边的木架桌案上,裴宜和也按照记忆里镜昭的喜好,一一布置,无论是岩色雕花首饰盒,还是成套的珐琅银杯,抑或是斜插着几枝桃花杏花的长颈白瓷瓶,都意趣横生。
“镜光望兰懿香,你们帮着看看,还有什么缺漏之处?”
裴宜和还有陈金珠拉着镜昭的妹妹们,在沁雅居转来转去,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
望兰抿嘴一笑。
在她看来,姑母准备的房间正是大姐姐会喜欢的样子,又添了母亲们的爱意,再没有不合适的了。
倒是镜光,背手“巡查”一圈,拉着懿香跑到插花瓶子一边。
两人嘀嘀咕咕,一个掏出荷包里的草舴艋,一个拔下脑袋上的金翅蛾,把这人工的虫儿,装饰在了天然的花朵身侧。
裴宜和看着这一幕,畅想镜昭归来后和姐妹们一起相伴的场景,笑出了眼泪:
“果然好看,到底还是你们小年轻有情趣。等镜昭回来,我还要问问这些年她有什么新的喜欢的东西,再为她添置……”
一旁的陈金珠笑着打趣,望兰镜光懿香也将大人团团围住,笑闹要如何迎接大姐姐。
一派欢腾之下,无人提及,镜昭能在家中休息多久;
她又何时,再次踏上万分不愿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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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半,为国朝和亲的公主仍在一路归程中前行,报喜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修国公府。
“夫人大喜啊,二公子春闱会试第十名,已经是准进士了!”
前来报喜的官差也知道,修国公大病不愈,就连陛下都关心过问过,因此对接待他的国公夫人还有三位夫人也没有惊诧之色,只是堆满笑脸,喜气洋洋。
傅管家刚刚尽职尽责地把领了赏钱的报信人送走,坐在西侧面的柳雪缕就一屁股蹦了起来,再也掩饰不住浓浓的激动。
情绪起伏之下,她直接趴在对面过来安慰她的陈金珠怀里,在对方的安抚下失声哭泣。
这么多年,她勤勤恳恳伺候王俅这么多年,她的孩子终于让她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以后若是孩子再有出息,夫人仁慈,她就能跟着须行开府别居,也能当个老夫人了。
王须为这个长子的生命力堪比打不死的小强,居然还毫无质量地苟活到了现在,实在是超出了裴宜和的想象。
而因为府里没有发丧,“世子”之位没有易主,柳雪缕也不做儿子能继承国公府的美梦。
她出身贫寒,家里曾经是卖艺的戏班子,因为得罪了不知哪家权贵,她差一点就被卖到青楼,几经辗转来到不再喜欢家里这几个“叛逆”女人的修国公府里,已经足够知足了。
现在她更是觉得万事顺利,只等着孩子孝敬。
东面主座的裴宜和看见柳雪缕如释重负的欢欣,也真正为她高兴。恰逢这时,她身边出来的安莲起身为她斟茶,一向老实的安莲也说了两句吉祥话。裴宜和更是心情舒畅:
“今年春天是个好时候,镜昭即将归来,须行有了名次,都是好兆头啊。雪缕,你再辛苦两个月,为须行殿试前照顾好衣食住行,缺什么少什么就和我说。等殿试结束,咱们大办一场庆功宴。”
听着裴宜和的关怀,柳雪缕从陈金珠怀中探出脑袋,微微顺气之后回话:
“都是夫人教导得好,我这不通文墨之人也就会为孩子添衣了。只不过须行勤奋,说夫子想让书院几个今年的考生在殿试前一起学习呢,他就暂时不回家,与同窗一起用功。夫人不必担心,我会做他喜欢的吃食点心送过去的。”
“不过还是谢谢夫人!”
柳雪缕傻傻笑着,笑出了一个大鼻涕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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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漏声声,春虫蛰蛰,处理完去年的所有账目,裴宜和和陈金珠把正在大漂亮写信的镜光“抓”到了正院。
“母亲娘亲有什么事情啊?”镜光脸上还带着一条墨迹,歪头发问。
一看镜光这个样子,裴宜和差点笑出声来。
这孩子,都快二九年华了,做起事情来十成十的果断聪明,面对她们时依旧是个孩子啊。
她把镜光拉到怀里,结果陈金珠递来的手帕,为“小花猫”轻柔地擦去脸上的黑色道道,语带嗔怪:
“傻孩子,你想想,能有什么事情呢?”
裴宜和和陈金珠对视一眼,两人笑道:“我听旧部说,五皇子快要回京了是不是?”
“他若有心,那也要考虑请旨赐婚的事情了。咱们这位陛下啊,本就对王家有些不多的亏欠感,又对亲生孩子算是疼爱,他九成九不会反对这门婚事——所以,你的嫁妆是不是也要准备起来了?”
啊?镜光的眼睛难得出现迷茫。
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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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还是要挑选郎君,上次还是要为表姐准备婚事——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吗?
一年一年的春夏秋冬,就这么来无影,去无踪。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注)
“母亲,娘亲……”镜光思考一刻之后开口:
“嫁妆的事情,我没什么异议,按照您二位想好的准备就好了。不过,倒也不用着急都立刻整理好。”
谁知道等她成婚的时候,大漂亮奋斗到哪一步了呢?能不能梦一个太子妃或者皇后?
毕竟,在这一堆奇葩的亲生皇子之中,承德帝的选择,是真的不算多啊。
裴宜和没说什么,只是给镜光塞了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就催着高嬷嬷送镜光回去,她和陈金珠继续商议府里的大事。
镜光喝完杏仁酪,刚准备起身离开时,就听到裴宜和说起了对世子之位的打算:
“王须为的事情,你我都知情,而且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想着,要不要等须行考完殿试,用王俅的名义求一个恩典,改换世子……”
“母亲!”
裴宜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镜光打断了。
她放下茶碗,亦步亦趋走到母亲们的身边,拉住了裴宜和的手:
“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母亲最是懂得这样的道理了;”
“可有些事情,事急则缓,事缓则圆。就比如爵位的事情,总归空落不了,母亲别急。”
镜光捏了捏裴宜和的手心。
须行能科举,有他的出路;这个爵位,暂时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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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京的春虫越来越活泼了,真真是“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注)
三四皇子几次偷偷来信邀请镜光出门踏青,可是镜光现在并没有那样的心思。
不过对两位皇子的母亲,镜光还是感谢的。
皇宫里什么珍宝都不缺,思及贵妃娘娘怀念小姑娘的东西,镜光亲手编了许多花环闹蛾递牌子送进了宫中,又在麟趾宫和金明宫吃春茶吃得肚饱滚圆。
可能是今年的春天的确温暖宜人,贵妃的气色比三九寒冬时好了不少。她依旧是一身御寒的毛裘,笑着把玩镜光送来的绿色蟋蟀。
那只名唤白宵的狸奴就趴在贵妃的膝盖上,时不时伸出梅花爪爪扒拉蟋蟀细瘦的叶子腿。
“你有心了,我很高兴。”
她对着镜光展开苍白的面色,可是那双黯淡了二十年的眸子,突然有了名为希望的微光。
除了和两位娘娘送礼道谢,镜光与五皇子手下的几个官员渐渐多了一些往来。官员们知道镜光是未来的主母,有些想要提前投机的也很是恭敬。
这不,一位机灵的官员,就送来了有关镜昭的具体消息:
三月三十日,公主归宁,即将于乾清宫坤宁宫叩拜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