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深冬,离长安京数千里之外的西北大地,长云暗日,飞尘遮山。
黑云压城城欲摧,还未到天光大破、白雪落世的时候,天地间的一切都被蒙上了西北大地千百年来难以拂去的尘灰。(注)
纵使是刚过午时,军营之外依旧是风悲天暮,雾霭沉沉。
营帐中的灯火之下,唯一能为出京已久的五皇子带来光明和暖意的,就是那一封一封从长安京飞来的、犹带桂花香气的鸿雁锦书了。
——她秋天的时候过了生辰,只可惜在定情的第一年,他却不能为她庆贺,当真可惜!
有朝一日,他必要全国恭贺她的千秋;
——她的表姐和林家侯爷琴瑟和鸣,当真不错,以后他和她更会是一对比翼双飞的神仙眷侣,比起她的表姐,只会更加幸福;
不过她说得对,她们姐妹到底势单力孤,敬国公府余下一对姑侄,也维持艰难;不如,他就按照她的意思,把京城一部分人手留给她吧,如此也让她高兴一些;女孩子嘛,开开心心就好;
——她的父亲和兄长因为饮酒毁身,突发恶疾,已经无法行走了。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一定很是伤心吧。唉,他再把能信得过的人告诉她,让她安心吧。
虽然这样说不太孝顺,可是幸好修国公只是病重没有去世,不会耽误守孝;等他春天回京,一定要尽早和父皇说正式提亲的事情;
——她的大姐姐要回家了,她很是期待,已经为姐姐布置好房间,还亲手准备了各种礼物,等着姐姐回来;
就知道她善良美好,呜呜呜,果然是他心中完美无缺的仙女。大姐姐这些年不容易,他看着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吧。
哦,最新的来信里,镜光还给自己准备新的柿子了?
营帐之外,北风呼啸;营帐之内,烛光熹微。五皇子翻动着心上人的真诚心意,脸上不自觉笑意顿生。
摇曳的烛火为他深邃的眉眼和瑰姿艳逸的面庞打上了跳动的光影,一寸明一点暗,越发衬得五皇子画工难描、幽姿绝世。
镜光亲手摘下的柿子,五皇子怎么可能不感受一番呢?
他迫不及待地挑出其中未被寒冬冻伤的柿子,满怀期待地来了一大口。
然后立刻流出了眼泪。
啊,酸溜溜……还是酸溜溜的,真好吃啊!
她!好!爱!我!
.
“京城的柿子……就这啊?殿下您……”
隔日,风消雪散,西北的军营大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天辽地阔、晴空万里。
苗舅舅苗万里受皇子外甥的邀请,在禀报了事务之后,和外甥一起品尝长安京的“珍贵礼物”。
只一口,他就被酸到似乎见到了早就去世的父母。
苗舅舅的眼睛已经被酸到睁不开了。他随手用手背一抹,挤出一道能看清的视线,简直被眼前的场景荒谬到无语:
就这么酸到让人把胃里的酸水都能吐出来的柿子,五皇子居然扣扣搜搜地就给了他一小块,剩下的即使表情扭曲,也要自己吃掉。
谁会抢这难吃的柿子啊!
居然还“大方”地分给自己一块,孝顺皇子可真是关心自己这个亲娘舅啊!
苗万里气结。
不过,五皇子也真是喜欢那个京城的王二姑娘啊……
苗舅舅有些遗憾。
自从当年成为楚家的替罪羊被流放,这些年,苗舅舅在西北也是历尽沧桑。
他的年龄比承德帝小了许多岁,但看起来,竟是要比得上那些承德帝的宗室叔伯了。
幸好啊,这两年他无数次感叹。
老天还是为他留得了一线生机,随着承德帝赦免了他的流放罪人身份,亲外甥五皇子又逐渐起势,他的日子也越来越好,现在也从军户成为了一个小将领。
感谢妹妹送自己一个好外甥啊。
苗万里与当年的苗美人这对兄妹已经分离十八九年了。当年分开的时候,他被迫带着妻儿流放西北,妹妹则是差点被送到太祖朝留下的教坊司,作为罪臣女眷成为玩物。
还是当时已经受过一轮苦的裴皇后在曾经的姐夫太宗面前哭着跪求,许多像妹妹这样的女子才不用受到屈辱。
多好啊,现在的苗万里美滋滋:
妹妹福气深厚,得到了陛下的宠幸,生育了一个健康有出息的皇子。如今,五皇子终于能孝顺孝顺他这个舅舅了。
虽然他已经记不清妹妹的面容了、虽然他对妹妹的称呼永远都是“妹妹”,早就忘记了父母给她的本名、虽然他有些遗憾妹妹早早就离开人世——
但五皇子能荫庇母家,就算妹妹年轻轻离开,想必她在天上的灵魂也会安息了吧!
苗舅舅甚至还有一丝得意:
妹妹走了,五皇子的母家亲人不就剩自己了吗?
前朝有的皇帝为了补偿母亲,一味加封舅舅,真是令人羡慕啊,不知他苗万里,有没有这个福气呢?
每每在家思考到这些,他都会大笑着痛饮美酒。
也不知被他喝入肚腹的,是楼兰美酒,还是妹妹全身的鲜血呢?
.
人心总是难以得到满足的。
得陇望蜀、欲壑难填,说的大概就是苗舅舅这样的人吧。
曾经被流放的时候,他只盼望能有朝一日消除罪臣的身份;
大赦天下之后,他又希望能做个小官当当;
如今有了皇子外甥撑腰,他又想得到更多的好处了。
在他看来,苗家的崛起是因为妹妹这个女人;所以,这样的人,想要拉拢外甥的心思总是很好猜。
“自古表兄表妹一家亲。皇子啊,你舅舅我这些年被风沙吹烂了老脸,可是你表妹还是青春年少。不如亲上加亲,留你表妹在身边吧。”
“想来我的好妹妹得知她的侄女被好好照顾,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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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苗舅舅看来,哪个年轻男人没有欲望?
五皇子身边没有女人,估计也不过是年轻人拉不下面子。这回他主动提出“亲上加亲”,外人看来天经地义;加上用逝去的妹妹做理由,外甥总会答应的吧?
但他没想到,五皇子只是承诺“会把表妹当作亲妹妹照顾,日后为她的亲事撑腰”,绝口不提纳妾之事。
苗万里一开始还觉得皇子是在装模作样,但看见面对官员们送来的大大小小的美人,五皇子都是好好拒绝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外甥在女色之事上定力深厚。
那,他是不喜女色,还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呢?
这样的事情外人是不得而知的,只有苗舅舅作为血脉长辈,又一向表现得极为怀念妹妹,五皇子才向他吐露一点消息。
唉,长安京的顶级贵女啊……
苗舅舅很是失落。
国公府的小姐,的确尊贵;但最令人羡慕的,还是那些勋贵老爷啊。他们随随便便翻个身,就能让底下的人献出最好的一切来供奉他们。
自己现在好歹也是皇亲国戚了,什么时候,也能当上这样一个勋贵啊?
不不不,勋贵还要在长安京天子眼皮子底下,名头响亮,但不算自由;
如此说来,还不如有幸成为哪个地方的长官呢,东南西南都很不错——那岂不就是土皇帝了?到时候天京路远,谁还能一天到晚盯着自己不成?
若是哪天这个愿望能够实现,那他将会是多么快乐的老男孩啊!
苗万里还在进行美妙的畅想,可是五皇子的问话打断了他的美梦:
“舅舅,有件事情我很疑惑,问遍了这边的老将军也无人有个清晰的回复。您是我的至亲长辈,在这里的十几年,有没有觉得边防事务哪里不对?”
啊,哪里不对啊?苗万里眨着并不水灵的小三角眼,一点都不可爱。
“就是,舅舅,你们这些老兵有没有觉得,大徐朝的边防和巡马处,比起十年前的地图,有所南移?这不应该啊……”
苗万里不明所以:
“殿下您一定是多心了,具体如何,朝廷自然有安排,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想必是调了其他士兵去原来的巡马之处吧。不过这种机密大事,是不是只有陛下清楚安排呢?”
五皇子暂时放下那些疑问。想来,父皇都当了二十年的皇帝了,心中自有决断吧。
而自从当年“公主”和亲,突厥和徐朝也平安相处了六年多,如此,也是他杞人忧天了吧……
说起“公主”,五皇子自然想起了镜光的家书。
她的大姐姐,也就是当年和亲的“公主”,如今的突厥皇后,终于能有回来省亲的机会了啊。
五皇子咽下最后一口酸柿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壶西北军营粗糙的茶水。待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酸味终于被掩盖,他召来这边的官兵,开始吩咐。
吩咐为公主归来做好道路通畅的准备。